中國新聞週刊:“碼農”是植髮主力 行業亟待規範
2019年04月21日07:41

  原標題:“碼農”是植髮主力軍,百億元市場大生意亟待規範

  來源:中國新聞週刊

  原創: 杜瑋

  植髮機構魚龍混雜、連鎖店盲目擴張、

  專業植髮人員嚴重不足

蔣文傑在給患者種植毛囊。攝影/本刊記者 杜瑋
蔣文傑在給患者種植毛囊。攝影/本刊記者 杜瑋

  植髮:“禿”如其來的大生意

  本刊記者/杜瑋

  本文首發於總第896期《中國新聞週刊》

  世界毛髮研究權威、耶魯大學教授庫爾特·斯坦恩在其著作《頭髮:一部趣味人類史》中寫道:生長旺盛的頭髮會傳遞出身體健康、魅力十足和性能力強的信號。也許正是在這樣的心理暗示下,國內越來越多“禿如其來”的年輕人正在迫不及待地加入植髮大軍。

  中國健康促進與教育協會的一項調查表明,中國脫髮人群的數量已超過兩億人。龐大的脫髮人群帶來的結果是,2017年,全國植髮行業的營業額已達到92億元,比上一年翻了一番。地鐵車廂、公交車身、電梯內外……植髮廣告無孔不入。“上午植髮、下午上班”的口號更讓很多人動心。

  在全球範圍內,植髮的熱潮早已興起。葡萄牙足球巨星C羅今年3月斥資2500萬歐元在西班牙馬德里開起了植髮店。早在七八年前,其老朋友魯尼就花費數十萬元人民幣完成了兩次讓頭髮茂盛的種植。市場調研報告稱,預計到2023年,全球植髮市場規模將達到238.8億美元,未來4年的年復合增速將達到24%。

  植髮,這門已經有著近兩百年曆史的老手藝,如今已成為時尚與資本競相追逐的寵兒。

  男怕老、女愛美

  在外人看來,正值青春年少的李妍(化名)並沒有什麼脫髮禿頂之憂,但這名南京某高校大學生總嫌自己髮質細軟,覺得自己的頭髮看起來不夠茂密。為此她沒少折騰過,在試過生發洗髮液後,她的目標轉向了更直接有效的植髮。來北京旅遊時,她惦記著自己的這樁心事,陪朋友到中國醫科院整形外科醫院(俗稱八大處醫院)看病時,也順道到隔壁的毛髮移植科室求診。在那之後,她很快做了決定:為了美,給髮際線加密!

  植髮的原理並不複雜。對絕大多數人來說,脫髮類型都屬於雄激素性脫髮,也就是說,是因為部分毛囊對雄性激素更加敏感所致。而植髮就是讓對雄性激素最不敏感的後枕部毛囊來“支援”脫髮區域,而後枕部的毛囊移植到脫髮區後還能保持原有的特性。但同時,後枕部毛囊也是有限且不可再生資源,因此,植髮實際上是一個“拆東牆補西牆”的過程。

  目前,國際上通行的植髮技術有兩種:一種是切1.5釐米寬的頭皮條,再分離其上的毛囊單位,進行種植,英文簡稱FUT,俗稱為“切頭皮條”;另一種是用直徑1毫米左右的空心鑽,點狀提取毛囊單位,英文簡稱FUE。

  被稱為FUE的點狀取材方式,患者在局部剃頭後,植髮醫生用空心鑽從其後枕部分散提取毛囊單位,之後再種植到脫髮區域。圖/IC

  由於點狀提取要局部剃頭,切頭皮條方法相較而言又有著略高的成活率,李妍選擇了後者。這次她要移植的毛囊單位為700個左右,花費總計10000多元。市面上,每個毛囊單位移植收費大多為10~20元。一般來說,植髮際線要動用1000~2000個毛囊單位;而對於脫髮嚴重者,將有3000~4000個毛囊單位需要“異地搬遷”。

  當天,給李妍做手術的是八大處醫院毛髮移植中心主任蔣文傑,從2009年起,他便開始操刀這一領域。做完術前驗血檢查與設計好髮型方案後,蔣文傑在李妍後枕部用馬克筆畫好了長7釐米、寬1釐米左右的供應區域。在經過局部麻醉後,蔣文傑用手術刀從患者後枕部切下寬度1釐米左右的頭皮條,其中關鍵在於將毛囊完整取下,不要損傷。接下來,護士將頭皮條切成若干小方塊,再對每個小方塊的脂肪進行分離,將其切分成一個個毛囊單位,放到浸泡在培養皿鹽水中的方形紗布上,培養皿下方還放有冰盒。整個分離全程保持濕潤,以保證毛囊的成活率。

  分離毛囊的同時,種植也同步展開。蔣文傑戴著1.8倍的放大鏡,用直徑1毫米左右的針頭在患者頭部的種植區域打孔,另一手拿著鑷子將毛囊同步種入。

  種植完成後,新植入的毛囊有一到三個月頭髮的脫落換茬期,之後,正常生長,6~8個月後會見到成效。毛髮移植是個體力活,也是一個團隊戰。當天,整個手術耗時近5個小時。在蔣文傑的印象中,近5年來,來植髮的人群明顯變多。他所在的科室經常手術要從早做到晚,最多時一天五台手術。

  在雍禾植髮總裁兼CEO張玉的觀察中,如今,男女植髮人數的比例為7:3,其中女性多為藝術種植,即眉毛、髮際線、美人尖等種植;此前,這一比例為8:2,甚至9:1。儘管女性人數不斷攀升,男性依然是植髮的主力軍,這其中,“碼農”又成了這一產業的代言人。

  互聯網醫美平台更美此前發佈的《2018年雙12醫美消費報告》中,深圳、北京兩大IT重鎮都是植髮業發達地區。網絡笑話調侃說,“程序猿”一身行頭高達4萬元,其中衣服鞋子和包包加起來都不到1萬元,但植髮一項就占了3萬多。在IT行業,年薪百萬雖然並不少見,但“996(即從早9點到晚9點一週6天)”的工作強度也是業內常態。工作壓力大令“碼農”成為脫髮的主力人群,而高薪又使他們具備了植髮的經濟實力。

  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友誼醫院皮膚科主任醫師、北京醫師協會醫療美容專科醫師分會副會長趙俊英認為,美是多重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顏面美和毛髮移植關係頗大,“有些人臉上都挺好,但是頭髮稀,臉就美不起來。有人實際上年齡才30歲,但是沒頭髮,可能就顯得像40歲、50歲。”

  髮際線無聲地暴露著你的年齡。當楊冪在影視劇中露出寬闊的腦門,陳奕希在跳傘視頻中髮際線高出了新境界,再到抖森和吳彥祖兩大男神因髮際線後移形成“頭上有貓”的髮型時,都能引來粉絲們的驚呼。艾瑞諮詢此前發佈了《2018年中國植髮行業研究報告》,其中寫道:在顏值文化流行的今天,“頭髮少顯老”是很多用戶的痛點,植髮後希望能顯得年輕一些是最主要的訴求,這在男性上突出明顯,而對女性來說,追求美是選擇植髮最主要的動因。

  在這樣的心理動機下,植髮正在向各個職業群體蔓延,並呈現年輕化態勢。在有著13年毛髮移植經驗的行業專家宋石磊的觀察中,大學生植髮的比例能占到年輕人群體的30%。雍禾2017年下半年的到診數據中,18歲~30歲的人群佔據了半壁江山。

  植髮江湖

  植髮的曆史最早可追溯到1822年德國醫生進行的毛髮移植動物實驗。1959年,美國皮膚科醫生Norman Orentreich提出了“後枕部是植髮優勢供區”的概念,被譽為現代毛髮移植之父。1995年,美國外科醫生William Rassman與同事確立了FUT,即“切頭皮條”的毛髮移植技術。

  1997年10月,在北歐學習植髮技術的王繼萍夫婦回國,在八大處醫院建立了國內公立醫院系統第一家毛髮移植中心。此前一個月,曾任北京天壇醫院神經外科住院醫生、留美歸來的醫學博士季鷹成立了國內首家民營毛髮移植中心,此後,又設立了名噪一時的新極點植髮,開設了多家連鎖分店。自此,毛髮移植這門技術在國內公立、民營醫院先後開展。

  但最初,因為做一台毛髮移植手術的費用要上萬元,對於普通民眾而言,既不知道什麼是植髮,也消費不起,植髮主要面向小眾、高端人群。

  2005年前後,碧蓮盛、科發源、雍禾三家日後的行業巨頭相繼建立,開始將植髮推向大眾市場。王繼萍用“陡增”來形容此後十多年國內植髮行業的發展。不過,民營機構的植髮生意並不是從一開始就高歌猛進的。張玉稱,在雍禾剛開業的最初兩年,一個月流水幾萬塊錢。到了2008年,一個月能做30台手術就算高銷量了,“流水沒有超過百萬的”。

  植髮行業真正步入發展快車道是2013年。當年,雍禾就做了3000萬元流水,相當於1400多台手術,此後,業績連年翻番。到2018年,營業額達到9.5億元。如今,雍禾平均每天的手術量都能達到100多台。

護士在分離毛囊。攝影/本刊記者 杜瑋
護士在分離毛囊。攝影/本刊記者 杜瑋

  王繼萍認為,民營植髮機構的快速發展與市場營銷不無關係。2008年前後,Rassman於2002年提出的FUE技術被逐漸引入國內,因不用開刀,給患者造成的術後痛苦少,被商家冠以“無痕手術”的美譽,大肆宣傳,對脫髮人群形成了很強的吸引力。另一方面,對於沒有外科手術基礎的人而言,這一技術又相對容易上手,故而成為民營植髮機構急遽擴張的法寶。

  相比民營機構的熱火朝天,毛髮移植在公立醫院的發展一直不溫不火。2008年,王繼萍被特招到解放軍總醫院第一附屬醫院,擔任燒傷整形科毛髮移植中心負責人,其手術預約通常得提前一兩個月,但每天能做的量也只有一兩台。北京大學第三醫院整形外科主治醫師謝祥自2010年起,開始做毛髮移植手術,在如今植髮需求大幅增加的情況下,一年的手術量也就200台左右,遠遠無法和民營機構相比。

  對此,王繼萍解釋說,一方面,由於公立醫院科室、診斷病種繁多,毛髮移植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在醫學領域中,植髮的重要性又沒有那麼強,更多屬於錦上添花;另一方面,做毛髮移植手術,往往需要一個團隊,要耗費大量的精力,相比其他手術,毛髮移植手術時間成本高,但經濟收益並不高,使得很多醫院不願花大量人力、財力投入。即便是對於毛髮移植重視的醫院,能做的手術量也很有限。

  張玉稱,目前植髮行業的版圖中,全國連鎖機構占到的市場份額大約35%,各省市當地的植髮機構能占有30%的市場,整形美容機構拿走25%,剩下只有約10%的份額才屬於公立醫院。

  植髮亂象

  在世界範圍內,切頭皮條(FUT)與點狀提取毛囊單位(FUE)兩大技術的應用比例各占一半,但在國內民營醫院中,運用FUE技術的比例卻高達90%,甚至一些機構早已將FUT技術棄之不用。在廣告的過度宣傳下,在蔣文傑的科室,FUE技術的應用比例也不得不隨著患者的主動要求而攀升。

  蔣文傑稱,實際上,兩種技術各有優缺點。FUE雖不像切頭皮條術後會留下一條線狀疤痕,但同樣也會有點狀瘢痕散佈其間,“無痕是相對的,有痕是絕對的”。同時,FUE也更多適用於小面積植髮需求,而且,在操作過程中,由於頭髮生長出的角度與內部毛囊的角度不完全一致,取發時,只能盲取,在方向、深淺把控不好的情況下,很可能截斷毛囊,影響最終成活率,並損失供區毛髮。包括這一技術發明人Rassman在內的多國學者都認為,FUE對於某些病例可以選擇性使用,但不能取代FUT即切頭皮條技術作為常規獲取毛囊的手段。

  更讓脫髮者摸不著頭腦的,是各種新技術名詞和專利。瀏覽各大植髮機構網站,微針技術、加密技術、FUE1.0、FUE2.0……讓人看得眼花繚亂。但事實上,植髮技術發展至今,取材方式無非是上述兩種,而種植上,也僅有寶石刀、針頭等器具的差別。

  “市面認為越小的鑽收費越貴,其實這是不太科學的。”宋石磊說,每個人頭皮的質地、每個毛囊單位長幾根頭髮,都不相同,“如果用過小的鑽,長4根頭髮,只能取下兩根,旁邊兩根‘哢嚓’斷了。”而對於種植而言,也不是一味地越密越好,國外研究數據表明,毛髮移植建議的種植密度為每平方釐米30~40個毛囊單位。

  對於“發友”們來說,最關心的莫過於自己適不適合做植髮、什麼時候做植髮、會不會有後遺症。

  在中華醫學會皮膚性病學會分會毛髮學組發佈的《中國雄激素性禿髮診療指南》中,輕中度脫髮被推薦應先用藥物治療,植髮只被指適用於中重度脫髮,適合在藥物治療1年後沒有改善及重度脫髮的人群中使用。

  而且,如果未來大面積脫髮,植髮也沒有太大意義。“後枕部毛囊會過度開採,前面的頭髮又會不斷地掉。”謝祥舉例說,像戈爾巴喬夫那樣的頭髮,植髮就沒太大必要。而如果正處於一個急速脫髮期,也要先用藥,等頭髮脫落相對穩定時,再考慮植髮。否則,移植的頭髮‘發芽’了,但原生發還在大規模脫落,會影響美觀。微博上熱傳的韓國慶北醫院毛髮移植中心負責人也曾公開表示,M型脫髮的年輕人,如果植髮只處理兩側脫落部分,等脫髮繼續加重時,會看上去像個小龍人。M型脫髮是常見的雄激素性脫髮,其前額髮際線因脫髮而變成M型。

  另一個需要考慮的問題是資源的有限度。蔣文傑分析說,後枕部毛囊單位共計1.2萬個,其中可用量為6000左右,“拿有限的量去補大量的脫髮,是不夠的。拆東牆補西牆,不能把東牆拆塌了。”因此,醫生要對植髮患者有長期的考慮。

  中德毛髮移植整形醫院院長、中國醫師協會美容與整形醫師分會副會長徐霞曾遇到瀋陽一個患者,在初次植髮失敗後,又接連做了六次修復,造成後部資源虧空,再無挽救的餘地。每個月她都會接到三十餘例成活率低、種植“雜草叢生”等各式各樣植髮失敗的患者。

  除了美觀,安全更是首要的問題。據印度媒體報導,今年3月,印度一富商在做了12個小時植髮手術後,出現呼吸困難而緊急送醫,最終醫治無效死亡。警方稱,其死因是過敏性反應引發的器官衰竭。

  在王繼萍看來,植髮手術一般耗時較長,雖然和其他手術相比創傷小、風險小,但進入手術室,一動刀子,就意味著風險。而且,雖然人體頭面部血液循環豐富,不易造成感染,但整個手術過程中頭皮感染壞死的病例依然存在。因此,要確保無菌環境和無菌操作,做好術前檢查,除了傳染病,出凝血、心臟、血壓、血糖等方面的異常也可能造成危險。

  要想避免一切潛在風險,需要專業的植髮機構和醫護人員。但目前而言,植髮機構魚龍混雜、連鎖店盲目擴張、專業植髮人員嚴重不足是這一行業面臨的最大問題。一些生活美容院、理髮店甚至都加入進來,器械重複使用、鑷子生鏽、醫生“空掛牌”、護士代替醫生做手術的情況屢有發生。而一些非整形外科醫生,甚至高中畢業生經過短短一週培訓,就開始在患者頭上做試驗,甚至有的人一邊對照著FUE器械說明書,一邊給患者做手術。

  人力成本降低的情況下,低價營銷也變得常見。術者技術不熟練時,就用低價招徠顧客作為“試驗田”;另一方面,由於對移植毛囊單位數量的檢測不容易進行,商家會以低價吸引消費者,但在實際操作過程中,取材數量與移植量與事先約定的不相符,“多說少做”。

  王繼萍認為,對於植髮機構而言,要具備毛髮移植的行醫資質,醫生也要有整形外科醫生或皮膚美容外科醫生的資質,才可以進行毛髮移植。而培養一個合格的植髮手術醫生,至少要連續半年從分離到種植全方位的實踐曆練。政府部門應加大監管和處罰力度,“如果罰個一兩萬,那做兩台手術就掙回來了”。對於植髮機構而言,要建立對信譽的考評機製,增加違法成本。此外,對於每一個患者來說,植髮不是終點,後續的藥物治療、調整生活作息規律等依然關鍵。

  封面圖片來源:中國新聞圖片網 中新社記者 潘旭臨 攝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