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何以成為人類曆史上第一個海洋帝國
2019年04月20日10:37

原標題:葡萄牙何以成為人類曆史上第一個海洋帝國

葡萄牙是歐洲曆史上第一個向海外擴張的國家。按照流行的說法,1498年葡人發現繞過非洲南端直達亞洲的航道,其後只用了不到20年時間就在各地廣設據點,建起世界範圍的海洋帝國,甚至被人當作大國崛起的模範。這一說法卻有明顯的難解之處:1500年前後,歐洲還沒有走出中世紀。人口才一百萬上下的葡萄牙,在歐洲都算是貧窮弱小,憑什麼來到亞洲,就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建起大帝國?

1530年間的葡萄牙海外據點

葡萄牙的海上優勢

為著獲取胡椒,葡人不遠萬里來到印度,有喜也有憂。喜的是印度胡椒的價格真便宜,而且還有周邊各類產品:論香料有生薑,肉桂,丁香,肉荳蔻;論奢侈品,更有寶石、象牙、燃香、檀木,甚至還有中國的絲綢、瓷器。

但是面對這些令人垂涎的產品,葡人卻遇到兩樣麻煩。首先是歐洲的貨品在亞洲沒有銷路,賣不到好價錢,只能以貴金屬來買亞洲貨。再則是印度洋周邊早已形成商貿關係網,葡人一時插不進去,眼睜睜看著胡椒、香料到處都是,卻進不到好貨。在1500年的世界,歐洲是經濟落後地區,與亞洲貿易處於不利位置。

葡人卻發現自己在經貿之外另有一項優勢,論海戰亞洲的帆船不是他們的對手。在現代,堅船利炮需要鋼鐵、電子、武器系統的基礎,拚的是技術水準與工業製造能力,經濟落後的國家難以與技術先進的大國比拚。但是在工業化之前用的是木頭船,上邊裝著火炮,靠的是木匠與鐵匠的手工。海戰能力不是取決於經濟或技術水準,而是造就於環境的險惡。

葡人到來之前,印度洋周邊的貿易大體平和,各地之間互通有無,雖說間或有海盜出沒,卻不常有海上戰爭。跑船者以阿拉伯商人為主,基本上是個體行為,靠家族與親友的扶持,在各地只是繳費納稅,不需要政治力量的保護,也沒有花力氣來武裝自己。

葡萄牙卻出自諸侯混戰的歐洲,商貿與政治的關係更為密切:集市的建立、礦藏的開採、貿易的開通都需要國王的特許與保護。在地中海周邊,戰火還時常燒到海上。威尼斯與熱那亞為了爭奪轉口貿易,在海上的打鬥一直沒有停過。葡萄牙的探險,始於對北非沿岸的襲擊,也是由國王授權,一邊做貿易,一邊當海盜。他們的帆船是商、戰兩用,積累了許多海戰經驗。從歐洲一路顛簸駛到印度,他們見過大風大浪,船體堅固,走在大洋之中技巧嫻熟。他們的背後有國王出資,帆船兩側裝備火炮,船員之中佩劍的勇士多於商人。與阿拉伯人在海上對抗,葡人在組織、裝備與經驗上都有明顯的優勢。

收買路錢的“帝國”

以經濟實力來論,在印度洋周邊的最強者當屬印度。只是印度半島的西岸政治上四分五裂,諸侯之間有種姓、宗教、地域的矛盾,盤根錯節,打鬥不斷。相應的戰役卻大多在陸地上進行,論規模可以上萬人,論兵器還是以大刀長矛為主,而且通常達不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只是喊喊聲威,做做架勢,邊打邊談,不用見血就可以達成協議。

作為外來者,葡人搞不清楚這些矛盾的細節,卻不難找到遊走其間的空隙。他們的火炮放在戰船上,比陸地上的人更為便利機動,可以裝備更大口徑的重炮。幾艘戰船集結在一起形成火力網,對付印度諸侯在沿岸零零散散之間佈置的幾門小火炮,享有相當的優勢。

達伽馬第一次到達印度是1498年,四年之後再赴印度,他的船隊就開始在海上搶劫。其後十幾年,葡人在印度半島西岸搶下好幾個據點,更進一步南下占領馬來西亞的馬六甲,北上占領波斯灣入口的霍爾木茲島。以這些據點作為基地,他們一方面發放通行證,強迫商家購買,處罰無證出海的商船。另一方面,他們又強迫印度沿海諸侯簽立貿易協定,用從歐洲運來的貴金屬加上通行證的收入,廉價購買印度的香料運回歐洲倒賣。

所謂葡萄牙的海上帝國,直白來說就是沿海這一串的收費站,強買強賣。以當時風帆驅動,肉眼眺望的技術水準,這些據點並不足以控製印度洋上商船的往來。只是不少商船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願意向葡人交上買路錢,換一個平安,多幾個歇腳的地方。

威脅紅海通道

傳統上,香料北上最為重要的通道走的是狹窄的紅海,長度只有兩千多公里,但是沿途有許多暗礁與小島,沿岸的山脈又使得風向難以掌握,航船容易擱淺觸礁。因此,紅海只能跑小船,而且晚上還不敢行駛。印度的貨物先經印度洋由大船運到紅海入口的亞丁港,卸下來搬上小船才進入紅海,北上到達蘇伊士灣又得卸下來,再走一百多公里的陸路才能到達開羅。一路折騰下來,印度的貨物運到開羅要漲價20多倍。威尼斯商人則是在開羅買下香料,沿尼羅河進入地中海,運回意大利,再轉手運往歐洲各地。

紅海通道示意圖

在埃及之外,意大利人也可以從黑海周邊買到亞洲貨。但是十五世紀奧斯曼帝國興起,嚴重衝擊黑海周邊的貿易,這才只剩下埃及一條通道,被威尼斯壟斷。其他意大利人只好跑去葡萄牙、西班牙謀機會,夢想著能在大洋上找到直達亞洲的航道。

半個世紀之後夢想竟然成真,達伽馬完成印度首航,威尼斯的壟斷也就此打破。有人甚至幸災樂禍地說,威尼斯以後得以打漁為生。其實兩條航線互有優劣。紅海舊航線的麻煩在於無法直達,卸貨裝貨好幾次,但是從印度經印度洋、紅海、尼羅河、地中海,到威尼斯只有八千公里上下。好望角新航線可以在大洋中跑大船,繞過穆斯林的控製,但是卻路途遙遠,從印度到葡萄牙航程兩萬公里,而且遠洋航行甚為艱苦,風浪難以掌握,平均算下來帆船損失近三分之一,人員損失的比例更高。這種賭命的航行,如果沒有價格上漲幾十倍的暴利,不會有人願意跑。因此兩條航線的競爭,決定因素不在價格。

葡萄牙人的好運氣

好望角航道的開通讓埃及與威尼斯倍感憂心。與葡萄牙相比,威尼斯的海軍更為強大,經濟也更為富裕。但是地中海與紅海之間隔著陸地,威尼斯船隊進不了印度洋。它只能鼓動埃及採取行動,暗中資助埃及組建船隊,去印度攻打葡人。當時統治埃及的馬穆魯克王朝信的是伊斯蘭,威尼斯有宗教通敵之嫌。但是商業的切身利益放在眼前,上帝的考慮只能暫時擺在一邊。

埃及船隊在1508年經紅海南下印度,得到當地諸侯的協助,首戰重創葡萄牙船隊。但是第二年,印度人卻與埃及人發生矛盾,轉過來協助葡人,打敗埃及船隊。在印度人眼裡,埃及與葡萄牙一樣都是外來者,支持哪邊得看他們一時的需要。

埃及船隊是葡人剛到亞洲時,真正在海上遭遇的強勁對手。雖說第一次征伐不成功,埃及的國力卻要強過葡萄牙,背後還有威尼斯的支持,並不容易對付。偏巧,此時在巴爾幹站穩腳跟的奧斯曼進一步向外擴張,與埃及發生戰爭。下過一次印度洋之後,埃及忙於抵抗奧斯曼,騰不出手來對付葡萄牙。到1517年初,開羅更是失守,馬穆魯克的最後一位蘇丹戰死沙場,紅海通道關閉。葡萄牙很是幸運,奧斯曼在無意之中幫忙解除了埃及的威脅,斬斷了威尼斯貨源,讓葡人得以壟斷歐洲的香料進口。

印度遭遇蠻族入侵

以當時歐洲的落後,葡人立足印度洋可以理解為蠻族入侵。農業時代,經濟優勢並不等同於軍事優勢,落後地區反倒時不時產生悍兵強將。通常的例子是遊牧民族,擁有寶馬良駒,生活在草原的動盪環境之中,部落之間打鬥不斷,組織鬆散。但是一旦出現成吉思汗這樣的人物,或是伊斯蘭這樣的宗教,將分散的部落擰成一股繩,就具有征服大片農業地區的能力。葡人則是洋上漂來的蠻族,經曆過基督教與伊斯蘭之間長期血腥戰爭的洗禮,擁有海上作戰的經驗,來到印度洋中顯威風。

碰巧的是,葡人來後不到三十年,印度又遭遇一股從陸地上殺來的蠻族,由阿富汗南下,在印度的西北部立足。他們據稱是成吉思汗的後代,講的卻是波斯語,信的是伊斯蘭,人稱“穆古爾”,在波斯語中正是“蒙古”的意思,在中文里卻被翻成“莫臥兒”。他們的軍事優勢與葡人有一點相似,也是建立在火炮之上,但是他們的火炮不是船載,而是在陸地上排兵佈陣,與步兵騎兵協調使用。他們的組織能力與規模要遠大於葡人,到十七世紀,其勢力幾乎覆蓋整個印度,建立的是大帝國。

莫臥爾帝國的擴張

相形之下,葡萄牙的海洋帝國顯得很是邊緣。進入現代之前,沿海的港口遠沒有沿河的城市來得重要,河道的貿易要遠大於海上的貿易。在十六世紀的亞洲,不論上海、香港、新加坡、孟買、馬德拉斯,都只是無名的小地方。莫臥兒控製著印度的大河與內陸,對沿海沒有多少興趣。與此相對,活躍在海上的葡人也不願意進入內河,因為河道之中沒有足夠的迴旋空間,離河岸太近占不到便宜,上岸更是勢單力簿。因此葡人的勢力局限在沿海,與莫臥兒帝國之間是井水不犯河水。

也因此,葡人對印度的總體影響有限。即使到17世紀,葡、英、荷等歐洲各國在印度所有的貿易額加起來,甚至都比不過當時的印度一位著名富商的生意量。葡印雙方貿易的主要結果,是歐洲的貴金屬流入印度,換走當地盛產的胡椒,對莫臥兒的財政與貨幣流通都有不小的貢獻。大體來說,二者的經濟關係是互補,而不是衝突。

海洋帝國局限於海洋

在1550年前後,葡萄牙勢力達到全盛,有50多個海外據點,分佈在亞非拉三大洲,算得上是“世界性的大帝國”。但是所謂據點,基本上就是一個港口堡壘,加幾間倉庫,對周邊的內陸影響很小,只是讓往來船隻進港停靠,休息整頓,補充物資,裝卸貨品。亞洲的據點多半在印度西岸,葡人以其為巡邏沿海的基地,徵收買路錢,採購香料運回歐洲。非洲的據點則多半是給來往印度的船隻補給,也採購一些非洲的特產。美洲的據點較少,局限在巴西沿岸,周邊還是人煙稀少的蠻荒地帶。

這一帝國沒有保境安民,治理天下的職責,手頭只有一件要務:將亞洲的香料運回歐洲倒賣,實質是一個武裝長途販運集團。但是,集團的大老闆是葡萄牙的國王,沿海據點的管理也是國家的形式,稱為“印度政府”,總督由葡王任命,各地堡壘的守備軍官,倉庫的管理會計,帆船的船長大副等等都算是總督率領之下的官員,領公俸,為國王做事。

在習慣了官府存在的我們來說,這樣的安排沒有什麼特別。但是放在十六世紀的歐洲,它卻是非同小可。封建製度之下的歐洲沒有官府一說,天下分封給貴族治理,沒有統一的法律或司法機構,沒有中央統管的財政與稅收,沒有文官製度,甚至都沒有統一調度的職業軍隊。各地貴族擁有自己的城堡與私家軍,接到號令才前來勤王。貧窮弱小的葡萄牙,卻定下政治製度,將海外帝國管了起來。

葡王的出發點並不難理解,海外探險不但路途長,耗資多,而且風險巨大,多虧王室長期支持才得以完成。航道開通之後派船下印度依然昂貴,一次航行的建船費可以用掉王室一年收入的四分之三,花的是血本。香料運回歐洲的暴利,葡王自然不願意拿出來封建,而是要由王室壟斷:香料要記在國王的名下,開支收入要有詳細的記錄,私人資本只能在王室的帳目之下參與分紅,連海上搶劫得到的戰利品也得記錄在案,回來之後才論功行賞。

管理帝國的麻煩

然而,國家製度的建立沒有那麼容易。去印度的人是冒險家,不是講規矩的文官。來到異國他鄉浴血奮戰,哪裡顧得上里斯本的指揮或者監管。更何況,海外有情況,報告給國王至少要半年,得到指令更是要一年多,統一調度根本就不切實際。而且,“印度政府”以賺錢為目的,本錢的確是葡王投入,去印度的人卻是拿著性命當賭注,誰不想賺一把?海外官員貪汙、做假賬、走私等等,都是普遍現象。

葡王對香料的壟斷維持了半個世紀,到1550年前後已是難題重重。在印度,葡人強行規定香料的採購價格,長期不許變動。印度商人在炮火威逼之下只得屈從,但是提供的貨品多半屬於次等。更為嚴重的問題在於海外官員私下做生意,買下香料偷運回歐洲,或是在亞洲各地之間倒賣。維持據點的費用,諸如軍餉、火藥、堡壘建造、船隻維修等等都記在官方的賬上,買下的亞洲貨品卻是記在官員私人的賬上。葡王每年為維持帝國開支不小,香料貿易的好處卻流入海外官員的腰包。更有甚者,許多葡人在亞洲落戶,跑生意,當僱傭兵,娶當地女子為妻,入鄉隨俗樂不思蜀,還放棄基督教改信伊斯蘭或印度教,成為海外葡僑,在亞洲找到更為美滿的生活。人口本來就不多的葡萄牙,還要流失人口。

到此時,奧斯曼在中東的征服也告一段落,開始派船隊經紅海下印度洋。想趕走葡人沒有那麼容易,但是奧斯曼還是能夠控製紅海,重開香料通道。身段靈活的威尼斯也與奧斯曼化敵為友,又得以從埃及進口香料至歐洲。葡萄牙的壟斷,只維持了半個世紀。

四不像的葡萄牙帝國

這半個世紀,葡萄牙王室通過香料貿易還是賺過不少錢,其中的暴利更是讓葡王可以大舉借貸,只是這些資本卻沒花對地方。儘管與亞洲貿易的前景廣闊,幾任葡王卻依然熱衷於在北非對穆斯林發動聖戰。歐洲的王公貴族是武士,嚮往在戰場上一展勇武。殺人放火若是以異教徒為對象,更是彰顯上帝的榮耀,有著特別的精神價值。在觀念上,他們還沒有跳出封建傳統,香料貿易的收益大多消耗於十字軍旗下的廝殺,海外帝國反倒是經營不善,到十六世紀下半葉已是入不敷出。

葡萄牙的海洋帝國說來是一個四不像。以它仰仗炮轟與地域遍及亞非拉來說,有點後來大英帝國的架勢,只是它的船隊進不了內河,勢力也無法投射到內陸。以葡人大批在海外定居來說,有點像在東南亞的華僑,只是其背後有國家的武力支持。以其對穆斯林的敵意來說,它還有幾分發動聖戰的意味,但是其真實目的並不是戰爭,而是賺錢。以其投入的風險資本,可以說是原始的資本積累,甚至是初期資本主義的實驗,但是卻沒有促成葡萄牙脫離封建經濟。

說它是帝國並不算誇大,葡人的確是第一批來亞洲殖民的歐洲人,但是他們卻不同於現代的西方殖民者。後者經曆過工業革命,在經濟、技術與組織上大幅領先。十六世紀的歐洲卻還沒有脫離封建,在經濟與技術上明顯落後於亞洲,垂涎亞洲的出產,卻拿不出可以交換的物品,只能輸出貴金屬,加以武力的輔助。其商船雖然在海上占有優勢,卻是處在亞洲經貿的邊緣。歐洲人要扭轉這一形勢,還需要三百年。

把葡萄牙當作大國崛起的典範,卻是言過其實。在歐洲它從來就沒有重要角色,在亞洲它也是局限在沿海的港口與汪汪大洋之中。它的地理位置特別,在地域狹小與糧食不足的擠迫之下外出探險,找到一條前往發達地區的通道,雖然路途長成本高,卻能獲取在歐洲稀缺的物品。它沒有跳脫封建的局限,海外賺的錢大多在無謂的聖戰之中耗盡,既沒有強國也沒有富民,到後來反倒成為歐洲的落後地區。但是,它探清了通道,摸清了亞洲沿海的情況,樹立了遠洋販運的榜樣,鼓舞了一系列跟隨者——西班牙、荷蘭、英國、法國等等。從這一點來說,葡萄牙算是歐洲近代史上的一位先行者。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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