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狼2》和《流浪地球》中有哪些美國陰影
2019年04月20日14:26

原標題:《戰狼2》和《流浪地球》中有哪些美國陰影

“在電影臨近尾聲的時候,有一個意味深長的畫面——冷鋒與反派老爹平行躺在地上,其實是表現中國人終於與白種人或者說西方人平起平坐了。這樣的影像呈現非常奇怪,似乎只有把我們擺在跟白人對等的位置上,我們才能夠獲得自己存在的價值,這還是不自信的表現。”孫柏在談到電影《戰狼2》時,指出了其在講述中國故事時的一大問題。

在全球化深入發展的時代,影像藝術因其兼具“現代化”與“現代性”,可以成為我們探尋中國在世界中的位置與形象的媒介手段。尤其是作為藝術與商品的共同體的電影,它善於書寫曆史並在全球進行傳播,廣泛而深刻地影響著人們對於世界的認知。

4月13日,在“重蹈現實——來自王兵的影像”展覽期間,OCAT上海館邀請中國人民大學副教授孫柏舉辦了一場“影像中的民族國家與曆史敘事”的講座,孫柏從三部中國電影切入,提出了中國電影在講中國故事上的種種問題。

孫柏,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畢業於北京大學。研究領域:電影、戲劇、大眾文化。著有《醜角的複活:對西方戲劇文化的價值重估》《擺渡的場景:從文學到電影》《的影舞編年》(與戴錦華合著)等。(圖片來自網絡)

電影的悖論性特徵:全球化和民族國家的雙重屬性

電影身上集合了很多悖論性特徵,比如藝術性與商業性、創造性與標準化等等。還有一種最基本的悖論性特徵,也是孫柏演講的主要內容,就是全球化與民族國家的雙重屬性。

在整個世界電影史當中,美國電影是最能表現這種悖論性特徵的。當我們談起美國電影的時候,毫無疑問說的是用一種國別電影概念區分的美國電影,但實際上美國電影從興起之日就要謀求全球的市場,這是電影作為文化商品的一個內在要求。

在1915和1916年,美國的電影大師大衛·格里菲斯貢獻了兩部改寫電影史的經典——《一個國家的誕生》和《黨同伐異》,這兩部影片非常有意識地在銀幕上書寫美國的曆史。當時也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正在進行的時候,原本穩坐世界電影頭把交椅的法國,經過了一戰的重創,將電影霸主的位置拱手讓出,美國開始了一個世紀的對世界電影的統治。

電影《黨同伐異》海報

美國電影的統治始終是在兩個方向上,一個方向是從格里菲斯開始,它就締造了一種象形語言的世界,可以放諸四海皆準,在另一個方向上,是它作為一個民族國家的工業去謀求世界市場。中國電影市場在建國前和改革開放後很長的時間段里,就受到了美國電影的巨大影響,甚至是受到其主宰。

在電影生產的全球化時代里,《赤壁》的中國寓言是如何形成的?

在今天這個全球化時代,電影的生產已經完全是一種後福特式的彈性生產體製,分工和專業協作的程度越來越高。像電影《摩登時代》裡面的那種福特式的、流水線的生產方式已經過時了,如今的電影生產呈現一個非常分散的狀態。

那麼這樣的生產方式會對電影呈現有什麼影響呢?孫柏舉了電影《赤壁》的例子。作為一部典型的全球化生產的電影,《赤壁》的生產方式是如何滲透在影片的創作表達當中的呢?像“赤壁”這樣一個曆史戰爭題材的電影,它是如何來構想中國的呢?孫柏從中國故事、亞洲製作和全球市場三個層面進行了分析。

電影《赤壁》的海報

《赤壁》講述的是中國家喻戶曉的三國故事,這是一個讓所有華人甚至是日韓國家的人都具有文化認同感的中國故事,同時它本身也是一個政治寓言。

《赤壁》是由亞洲多個國家和地區共同製作的,因此它主要是從港台、海外華人及日韓的視角來敘事的。一般來說,無論是什麼樣的三國故事,都會以曹魏或蜀漢為主角,而《赤壁》卻把它的重心放在東吳上。孫柏認為,這樣一種改編,是非常適合這部影片的,它隱含的表達與某種意識形態性的內容密切相關,它實際上是站在港台、海外華人以及日韓的立場上去推想中國,去表達他們需要一個什麼樣的中國?特別是站在港台同胞及海外華人的立場上來呈現,他們想要去接近一個什麼樣的中國,希望和什麼樣的中國交往?

這些政治表達主要體現在對演員和角色的配置上。在主角東吳的陣營裡面,演員都是梁朝偉、張震、林誌玲這樣的港台一線明星,飾演的角色顯得優雅灑脫,而且富於情懷。與此形成對照的是,蜀漢陣營里只有劉備、趙雲和諸葛亮的扮演者是大眾能認出的明星,而曹魏陣營里擔任主要角色的著名演員只有一個張豐毅。

另外,在《赤壁》的畫面里,只有曹操一個人會站在銀幕的正中央,只有他一個人能被看清楚,而周圍的其他人都是模糊的。這樣的畫面所呈現出的曹操是一個絕對權力的掌控者,是一個獨裁者,是一個軍事威權主義的代表性形象。這部電影所講述的就是東吳面臨的一個選擇,即是跟軍事威權主義的曹操聯手或者向他投降,還是和一個親民愛民的、但是土得掉渣兒的蜀漢聯手。這是一個非常明顯的政治性表達,它把所有華人對於社會主義中國前三十年和後三十年的理想,投射在了赤壁鏖兵這樣一個經典的曆史故事上。

事實上,這部影片在當時引起熱議,並不是因為其電影藝術,而是因為在十年以前,它的投資和市場回報都是天文數字,創下了當時中國電影的曆史新高。《赤壁》的總投資是6億人民幣,而回收是兩倍——12億人民幣左右。非常有趣的是,在這筆巨額投資背後,集合了六個國家和地區的十一家公司共同製作,在當時的中國還沒有這樣的先例。

在所有的投資中,占比最大的是日本的一家公司,占比40%。於是我們可以在這部影片中並無意外地看到,配樂創作是一個日本音樂人——岩代太郎,主題歌的演唱者阿蘭也是簽約在這家日本公司的歌手。更有趣的是,電影中有個讓人稍有出戲的角色“甘興”是特別設置的,由日本演員中村獅童飾演,這是與日本投資方協議的條款之一。

通過以上對《赤壁》的分析,孫柏認為中國形像在今天並不是一個單一的、既存的事實,它是被不同主體發出的話語相互糾纏、爭奪,也相互妥協、協商,共同打造出來的。特別是涉及港台同胞及海外華人的立場時,文化一致性和政治共同體之間的裂縫更加清晰,這兩者之間存在既相親近、又保持某種間距的關係。因此我們再去想像中國的時候,前提是要明白站在一個什麼樣的立場上,去講述中國的故事。

《戰狼2》和《流浪地球》:美國如何表現在中國電影內部?

“我想通過《戰狼2》和《流浪地球》的例子去集中說明,美國在中國電影的內部”,孫柏的話一出,觀眾中馬上出現了疑問——《戰狼2》這樣的電影有美國什麼事?不是我們打敗了美國嗎?孫柏回應道,這恰恰是美國在中國電影內部的一種表現。

《戰狼2》創造了中國電影的票房奇蹟,毫無疑問這樣巨大的社會感召力是由於它所喚起的民族和愛國熱情,這一點無可厚非。但非常有趣的是,當我們細讀這部影片後,會發現美國在這部影片中始終在場。

電影《戰狼2》海報

例如在冷鋒受到重武器壓製的危難時刻,躲在地下室的工廠員工中有一位黑人老大媽唱起了一首煽情的歌曲,而這首歌就是《Amazing Grace》(奇異恩典)。孫柏介紹說,這首歌可以稱為美國的“第三國歌”。後來這首歌經過多次改寫,變成宣揚美國軍人的英雄主義和愛國主義的一首歌曲。

另一個例子是,當冷鋒和反派老爹正在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有華裔血統的美國女主角喊了一句“別打了”。“大家可以去腦補一下影視劇當中的類似情節,一個女孩說‘別打了’的時候,一般都是自己男朋友在跟自己的哥哥打架。”孫柏的比喻使台下觀眾心領神會地笑了,這個情節其實暗喻了中美之間既相親近又相遠離的關係。

還有一個更直接的情節設置,就是在雙方打到最後的時候,老爹完全壓製冷鋒,眼看著就快要打贏了。老爹對冷鋒說:“世界上只分強者和弱者,你們這種劣等民族就只配做弱者”。這句話徹底地刺激了冷鋒,使他暴怒之下反身把老爹壓在身下,殺死了老爹。之後,他憤怒而堅定地說了一句話,“那是以前”。“這個表達非常奇怪”,孫柏調侃道,“有點像霍元甲電影里的台詞”。中國經曆了許多如抗美援朝的曆史事件,早已經不是任人欺侮的狀態,而此處冷鋒咬牙切齒地說“那是以前”,就好像他不知道這些曆史似的。

最重要的是電影臨近尾聲的畫面——冷鋒與反派老爹平行躺在地上,其實是表現中國人終於與白種人或者說西方人平起平坐了。這樣的影像呈現非常奇怪,似乎只有把我們擺在跟白人對等的位置上,我們才能夠獲得自己存在的價值,這還是不自信的表現。

與《戰狼2》類似的還有《流浪地球》。在電影《流浪地球》的故事中,雖然幾乎看不到美國元素,只是有一個美國國旗被塵埃掩埋的鏡頭,但整部影片的製作都非常美國化,特別是它作為一個科幻電影,全面地向美國科幻電影看齊。所以《流浪地球》在形式和內容層面是完全背離的,或者說它呈現出一種非常“擰巴”的形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美國其實一直在中國電影內部,美國電影的敘事模式和生產製作等等都對中國電影產生了深刻的影響,而中國電影如何真正用中國的方式去講述中國故事還需要探索。

作者:新京報記者 徐悅東 實習記者 李穎

編輯:沈河西 校對: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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