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聖母院大火,燒不掉曆史、建築與記憶的獨特美
2019年04月20日06:38

原標題:巴黎聖母院大火,燒不掉曆史、建築與記憶的獨特美

4月15日,巴黎聖母院發生火災,遭到嚴重的損毀,這一事件引起了法國上下的震驚和全世界的關注。巴黎聖母院早已成為法國最具代表性的建築,在建築史、藝術史乃至整個法國的曆史和社會中,都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這部分要歸功於其獨特的審美價值和豐富的藝術收藏,也關乎其凝結的民族記憶和曆史積澱,以及其在當地人日常生活中的高度參與。

遠看聖母院西立面。 餘亮 攝

“法國作品”見證法國曆史

巴黎聖母院是早期哥特式建築的代表作。哥特式建築於1140年左右興起於法國島地區(編註:法國北部以巴黎為中心的一個地區,一說因三條河環繞而得名為“島”,現代又稱為“大巴黎地區”),當時被稱為“法國作品”(opus Francigenum),從這一名稱中也可以看出法國,尤其是法國國王所在的北部,想要創造出一種能與羅馬式相抗衡的建築風格的願望。

1130年左右,法王路易六世將宮廷遷至巴黎,並且加強了國王的權威,促進了法國島地區的繁榮與發展。哥特式風格的興起和巴黎聖母院的修建,正好是這一曆史時期的見證。

巴黎聖母院還有豐富的藝術收藏。教堂里收藏著包括傳說中的耶穌受難荊棘冠、聖路易長袍在內的基督教聖物,大量的石雕和木雕,創作於13世紀三件大型的玫瑰花窗和大量的彩繪玻璃,包括管風琴和大鍾在內的諸多文物,以及創作於17和18世紀的大量繪畫作品。

但這不是巴黎聖母院聞名於世的唯一原因,更重要的一點在於它和法國曆史、法國人民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從13世紀到18世紀,巴黎聖母院一直是法國宗教、政治和民眾生活中舉行重大事件和典禮儀式的場所,眾多的曆史事件都與它有著深切的關聯:法國大革命期間,巴黎聖母院的眾多雕塑遭受破壞;1804年拿破崙在巴黎聖母院由教皇庇護七世加冕為皇帝;1831年,雨果的小說《巴黎聖母院》的出版使得聖母院得到了大範圍的關注,這使得聖母院的修復工作被提上了日程;1944年巴黎解放之後戴高樂將軍在巴黎聖母院感謝聖母庇佑;2013年在巴黎聖母院舉行了教堂的850週年紀念儀式……巴黎聖母院早已不是一件簡單的藝術品或曆史遺存,曆史一筆一筆將自己印刻在了上面。

獨特的審美與藝術價值

作為早期哥特式建築的典型代表,巴黎聖母院體現了從羅馬式向哥特式全盛時期風格轉變的特色,總體審美特色簡潔和諧、輕盈峻拔。同一時期法國修建的拉昂大教堂、沙特爾大教堂都與巴黎聖母院有相似之處,但並不可以互相取代。首先因為每一件藝術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的;其次,這一方面是巴黎聖母院的藝術價值有關,另一方面也關乎其凝結的民族記憶和曆史積澱。

相對於同一時期開始修建的其他教堂,巴黎聖母院的總體結構顯得簡潔而緊湊。十字交叉處兩側的耳堂僅稍微超出立面的寬度,而不像沙特爾大教堂那樣耳堂與中殿相交成明顯的拉丁十字。另一方面,聖母院半圓室兩側的迴廊直接延伸並與中殿兩側的側殿相連,這一點又與聖但尼修道院教堂等突出強調半圓室的結構不同。總體來看,巴黎聖母院的平面結構沿襲了矩形的巴西利卡式結構,具有統一和諧的美感。

沙特爾大教堂(左)與巴黎聖母院(右)平面圖。左圖出自歐仁·維奧萊-勒-杜克(Eugène Viollet-le-Duc)《法國11-16世紀建築詞典》第2卷第284頁,右圖出自第313頁。維奧萊-勒-杜克是巴黎聖母院19世紀修復工程的負責人。

巴黎聖母院西立面。 東方IC 圖

這種審美風格同樣體現在教堂的立面上。教堂的西立面為四層結構。底層由三個拱券形門洞組成,從左至右分別為聖母門、最後審判門和聖安妮門(聖安妮是基督教傳說中聖母瑪利亞的母親)。門洞之上是所謂的國王廊,展示了28尊以色列和猶太國曆代國王雕像。

聖安妮門細節。 東方IC 圖

對比同一時期的拉昂大教堂便可得知聖母院設計上的獨特之處。拉昂大教堂的正立面底層同樣為三個拱券形門洞,但其上的山字形門楣遮擋了第二層的多聯拱廊,使得門洞視覺上直接與玫瑰窗相接,呈現出一定的參差不齊之感。

拉昂大教堂正立面。 東方IC 圖

而聖母院則通過國王廊的結構避免了這一問題,使得下部兩層之間層次分明。聖母院二層的初始設計為三聯拱廊,後來實際修建過程中將中間部分修改成了圓窗。三層為一排細長的雕花拱形欄杆。四層則是左右兩側的塔樓,同樣採用了雙聯拱的結構。縱觀聖母院西立面的結構,可以發現三個特點。其一是上文已經強調過的層次分明的四層結構。其二是元素上的統一性,每一層都採用了拱形結構,第二層左右兩側的拱為了配合中間的圓窗也加上了玫瑰形的元素。其三是由下至上結構愈加纖細(考慮到第四層的塔樓並沒有完工),形成輕盈的鏤空式效果,強調了哥特式建築挺拔昂揚的審美特色。

正殿的內部同樣彰顯了這種簡潔和諧的審美特色。內部的牆體採用了三層結構,對比早期哥特式教堂的代表拉昂大教堂,聖母院去除了作為中間暗層的樓廊(triforium),代之以玫瑰花窗,保留了上部的高側窗和下部的拱廊結構上的連續性,這與教堂平面上半圓室兩側的迴廊直接延伸並與中殿兩側的側殿相連的設計有異曲同工之妙,另一方面這種連續性也強調了通透峻拔的視覺效果。

巴黎聖母院正殿正視圖。圖片出自維奧萊-勒-杜克《法國11-16世紀建築詞典》第2卷第291頁。

拉昂大教堂(a)與巴黎聖母院(b)正殿結構對比。圖片出自弗雷德·S·克萊納編著的《加德納藝術史》。

能夠實現這樣的效果,與巴黎聖母院建造技術上的兩項革新密切相關。一是肋拱(rib vault)的使用。羅馬式建築使用的筒形拱(barrel vaults)和十字拱(groin vaults)都是基於古羅馬建築採用的半圓拱(round vaults)。筒形拱頂問題之一是採光不佳。由於牆體中連續插入半圓形拱頂,很難建造在哥特式教堂中常見的高側窗。一個解決辦法是交叉拱頂,比如德國的施派爾教堂。而哥特式教堂的肋拱是在羅馬式的交叉拱的基礎上發展來的。肋拱使用尖拱頂,使得拱頂與整個拱的頂點處於同一水平上,減少拱的承重。而且肋拱的不同拱頂之間通常都有更加輕盈的拱頂分割間。巴黎聖母院使用的就是六分肋拱,這樣的設計使得中殿兩側的牆體得以解放,更加輕盈並且可以開面積較大的側窗。但相對於盛期哥特式的四分肋拱,比如沙特爾大教堂,巴黎聖母院的拱頂結構更多地體現出了早期哥特式建築的特點。

巴黎聖母院使用的六分肋拱。 東方IC 圖

沙特爾大教堂使用的四分肋拱。 東方IC 圖

另一項技術革新是飛扶壁(flying buttress)的使用。所謂的飛扶壁是通過拱形結構把牆壁上部的推力轉移到外部的扶壁之上。而巴黎聖母院正是使用了兩重飛扶壁,降低了穹頂對於正殿牆體的壓力,使得牆體可以更加輕盈通透。值得一提的是,巴黎聖母院是最早使用這種技術的大型建築之一。

巴黎聖母院使用的飛扶壁。圖片出自維奧萊-勒-杜克《法國11-16世紀建築詞典》第2卷第290頁。

已成為日常生活的組成

巴黎聖母院雖然有極高的藝術價值和曆史價值,但對普通民眾而言,它更多的功能是日常和宗教生活方面的。這也是建築不同於其它藝術形式的一個特點,它以具體物品的形式參與到我們的生活,構成當地生活的一部分。

筆者剛到巴黎的時候,甚至把聖母院當作一個防止迷路的地標。對於一個在巴黎生活的人來說,可能並不需要瞭解關於聖母院的相關研究,只要每天從那裡路過,看到它好好在那兒就好了。也是因為如此,此次火災才引起了大眾如此大的關注,而這和巴黎聖母院的藝術價值和曆史價值是並行不悖的。

對於這次聖母院的火災,筆者的法國朋友們很傷心,但是可以感覺到他們並不消沉,他們覺得聖母院只是“損壞”了,並沒有也不會“消失”。

筆者認為,這次火災更多的是為文物保護修復敲響了警鍾。根據現有的信息來看,巴黎聖母院總體上是可以修復的,但是難度較大,而且仍有複雜的文物修復問題需要注意:首先是現存所有藝術品的數字化處理,其次是修復過程中的二次破壞問題。

巴黎聖母院發生的火災,無疑是一件噩耗。但我們應該有信心,巴黎聖母院作為曆史與記憶的凝結,絕不會消逝在一場火災之中。

(作者畢業於法國高等實踐研究院藝術史與考古學專業)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