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丨常怡:中國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怪獸體系
2019年04月20日11:51

原標題:專訪丨常怡:中國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怪獸體系

人們眼中冷冰冰的石獅和銅獸背後有著各自的故事,它們是有血有肉的神獸,有著不同的地位,也承載著不同的意義與職責。在冰心兒童文學獎獲得者、新生代作家常怡眼中,故宮是一座古典味十足的文化資源寶庫,在這裏,有看得見的“怪獸”,也有看不見的“神仙”,從孩童時期起,常怡就為那些故宮里怪獸和它們的故事所著迷。她說,怪獸之所以受到孩子們的歡迎,是因為“每個人心靈深處都藏著一個自己幻想的怪獸”。

常怡認為,怪獸天生就是一種神奇的混合體:既邪惡,又親切,又可怕,但它們還擁有肥胖結實的體型,給人以安全感,就像祖父母或者守護者一樣。對怪獸的癡迷,最終促使了她寫下了一系列中國化表達的怪獸故事——《故宮里的大怪獸》。

《故宮里的大怪獸》(第四輯),常怡 著,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9年4月版。

在近日於西西弗書店(華聯常營店)舉行的《故宮里的大怪獸》(第四輯)新書發佈暨系列暢銷300萬冊紀念活動上,知名閱讀推廣人、慢學堂創辦人李一慢指出,傳統文學需要現代化表達,而怪獸本身就是一種當代表達,《故宮里的大怪獸》正是對傳統文化中“神仙、鬼怪、妖精”的一次兒童化、現代化改造。

號稱“特別會講怪獸故事”的“怪獸姐姐”常怡,在現場與大小讀者們分享了兩隻充滿了“國際化”的怪獸:虹和摩羯魚。為了更加瞭解常怡和她的創作故事,在活動之外,新京報記者還與常怡展開了一場有關於怪獸和童話創作故事的對談。

常怡,北京人,滿族,新生代知名童話家,已出版童話作品集《李看看的自習課之夢》系列四本,童話《秘密特別多的巧克力工廠》,以及首部故宮童話《故宮里的大怪獸》系列、長篇魔幻小說《故宮怪獸談》系列。

我們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怪獸體系

雖然學術中並沒有具體分類,但一直以來,怪獸在歐美和日本等地的文學敘事和影視表達中都有著非常廣泛的傳播和影響,這種關於人類和怪獸之間對抗的敘述令人著迷,那些體型巨大或者怪異的虛構生物,往往來自於各種傳說故事,或者創作者的虛構想像。

在日本,許多經典的文學或者影視、動漫作品中都有著令人印象深刻的怪獸存在,與怪獸相近的妖怪文化更佔據著非常重要的地位,一些學校甚至還設置了“妖怪學”,對此進行研究。與我們國家一樣,日本的妖怪起源也被追溯至遠古時期。但常怡發現,在中國還沒有研究怪獸或者妖怪的專家,這讓她在潛心創作怪獸故事的同時,也不免遺憾。

朱雀,羽毛如火一般鮮紅的鳥形怪獸,她是南方之神,也是代表火和夏季的神獸,故宮里的朱雀每兩百年才會甦醒一次。

在常怡最新創作的第四輯中,虹、摩羯魚等“怪獸”都是新出現的“怪獸”,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不只存在於中國文化之中。在活動現場,常怡分享了這兩隻“國際化怪獸”的故事:虹就是彩虹怪獸。在傳統認知中,虹是一種有著五顏六色身體的龍形怪獸,這隻怪獸的形象可以追溯到距今五千多年前的紅山文化,而在最早的甲骨文中,“虹”字也是一隻雙頭怪獸的形象。

常怡說,這種形象並非只有中國才有,在古希臘、古羅馬文化中,都有五彩雙頭的怪獸形象。在古代文獻記載中,這種怪獸喜歡喝水,還能喝酒、喝粥。更有趣的是,在古瑪雅人的文獻中,也有虹喝水的記載,這可能跟彩虹出現在水邊有很大關係。

飛廉,擁有鹿頭、鳥身的怪獸。天生擁有操縱風和氣息的能力,他夢想成為一名藝術家,卻遭到故宮里動物的嘲笑。

在常怡看來,與虹相比,摩羯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這跟十二星座有很大關係,它的形像是羊頭魚身,這一形象來自於古巴比倫人的黃道十二宮。常怡發現,在古代曆史上,摩羯的形象同時出現於三個並不太相關的國家,還包括古印度和古希臘。中國摩羯魚的形象,正來自於古印度。

那麼,古印度的摩羯究竟是什麼形象呢?常怡說它是一個有著鱷魚身體、大象鼻子和魚尾巴的怪獸形象。在印度文化里,摩羯被稱為河水之精,生命之本。常怡並不清楚摩羯的形像什麼時候傳入中國,她所能找到的史料中記載摩羯魚最早是出現在印度、尼泊爾以及中國西藏一帶的大鯨魚,有著長鼻子和翅膀,這一形像在隋唐時期隨著佛教文化傳入中國內陸。她認為,這一形象的怪獸一定代表著王者,因為大像是陸地之王,鯨魚是海洋之王,龍是神獸之王。

常怡注意到,這一形象發展至今有一個顯著的變化,那就是摩羯魚身上的翅膀從最早時候的幾乎沒有,發展到後來越來越大,故宮中就收藏有清朝的一個摩羯魚擺件,有著大象的鼻子和龍頭,有個魚尾巴,身上還有一對翅膀。

雖然創作的是童話故事,不過常怡在怪獸的形象、性格和本領上都儘量遵從史實,“從怪獸本身來說,我希望能夠完全恢復史料中關於怪獸的講解,因為那畢竟不是我創作出來的東西,而是我們祖先想像力的產物,他們把這些充滿想像力的遺產留給我們。我希望孩子們知道,中華傳統文化不止是詩詞歌賦,還有許多側面,如同一個棱鏡,怪獸也是其中一個側面。”

同時,常怡認為,中國人並不缺乏想像力,因為我們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怪獸體系,其數量是任何一個國家都無法與之相比的,“我相信當它們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每個人都會喜歡,因為這是我們想像力和創造力的連接。”

常怡與小讀者們在一起。

電影之外,我們身邊也有好玩的怪獸

新京報:能談談你的創作故事嗎?為什麼會想要創作《故宮里的大怪獸》這一系列童話呢?

常怡:小的時候,爺爺家住在故宮旁邊的北池子,從那裡走到故宮東華門不過幾分鍾時間。附近的胡同里,住著幾位從故宮退休的爺爺奶奶,老人們閑得無聊,經常坐在胡同口給孩子們講故宮里的鬼怪故事。我特別喜歡聽怪獸的故事,聽了他們的故事,在故宮里還能看到這些怪獸的雕塑或擺件,覺得特別神奇。

從那時起到現在,我一直在蒐集這些怪獸們在古籍中的故事和來曆。長大以後我發現,雖然故宮里的人越來越多,但認識這些怪獸,甚至關注它們存在的人卻越來越少。

《故宮里的大怪獸》插圖。

今天有意思的東西太多,卻很少還有小時候那種口口相傳的場景。我想以童話的形式寫出來,讓孩子們知道,就在他們身邊,有那麼多神奇的、傳承千年的怪獸們的存在。也希望當孩子們提起怪獸的時候,不再只是想起那些國外電影里的怪獸,也能想起自己身邊這些好玩的怪獸們。

新京報:在最新出版的第四輯《追蹤驪龍》、《土耳其浴室里的戰鬥》和《神仙院》中,分別想要給孩子們帶來什麼樣的故事呢?(感覺由創作者描述自己的故事內容,比編輯簡介要有趣的多……)

常怡:其實編輯簡介也是我寫的……

《故宮里的大怪獸》嚴格意義上應該是短篇童話集,每本書里都有十個故事,它們雖然有內在敘述邏輯和線索,卻可以獨立存在。每個故事都是主人公李小雨和一位新朋友的冒險,這些新朋友大多是怪獸,也有神仙、古代的“精靈”和動物。

最新的三本延續了這種寫作形式,會出現很多新的中國怪獸和傳奇人物。書中怪獸的形像已經延展到了故宮的藏品里,怪獸開始有了國際化背景。比如其中寫了一個摩羯魚的故事,我們所熟悉的摩羯形象來自巴比倫黃道十二宮中的羊身魚尾,但中國的摩羯魚形象則是從印度摩羯演變來的。他長得像龍,卻有一隻大象的鼻子和魚的身體,身上還有翅膀。中國的摩羯魚可以說是魚王或者水中之王,能融化萬物,是一種法力無邊的海怪,既可以興風作浪,又能滋養人類。

新京報:你從2015年開始創作《故宮里的大怪獸》,這一系列作品與其他和故宮有關的童書最大的區別在哪裡?

常怡:之前我沒看到過圍繞故宮的其他童書,印象中,如果有也都是繪本。《故宮里的大怪獸》系列可能算一種“幻想”類兒童文學,又帶有探險的好奇。這些書里當然有曆史傳統和知識,但我最看重和花心思的一直是“故事”本身,故宮只是怪獸們故事展開的舞台或者說空間。孩子們喜歡故事,通過它們把有點冷冰冰的宮殿變成自己的遊樂場,這才是最重要的,也是真正能夠吸引、抓住他們的東西。

新京報:你被小朋友們稱為“怪獸姐姐”,在你的作品之中,也提到了許許多多神奇有趣的怪獸,能否分享一些你與怪獸的故事呢?

常怡:我最喜歡吻獸,最初就是因為它,才有了寫《故宮里的大怪獸》的想法。吻獸也叫鴟吻,是很古老的怪獸,目前文物中發現他最早的形像是2100年前漢武帝時期。他十分喜好自由,古時被稱作水精。皇帝們堅信他會吞火,可以防止宮殿火災。吻獸是故宮里唯一被強迫留下的怪獸,他被扇形劍釘在屋頂上,不得離開。他對自由的嚮往斷送在人類的實際需求上。中國古籍中描寫怪獸很少描寫性格,吻獸卻是個特例,主要是因為他實在不願意配合人類生活。

人類天生就會對強大力量自然崇拜

新京報:在創作時,應該如何打通文學幻想與現實生活的邊界呢?

常怡:不用打通啊,幻想與現實本來就一線之隔。哪怕不在文學世界里,在現實生活中我也經常會被這條線所迷惑,分不清有些回憶到底是幻想還是現實。我想應該很多人都有過類似的經曆吧?

《故宮里的大怪獸》之所以受到很多孩子和家長們的喜歡,也是因為每個人心靈深處都藏著一個自己幻想的怪獸吧?尤其是做孩子的時候。這並不奇怪。有心理學家分析過,人類天生就會對強大的力量自然崇拜。怪獸是一種神奇的混合體:既邪惡,又親切,又可怕,但它們還擁有肥胖結實的體型,給人以安全感,就像祖父母或者守護者一樣。

我作為寫作者要做的不過是喚醒那些沉睡的怪獸幻想而已。越過幻想和現實的界線其實一點都不難,現實本身充滿幻想。而幻想的世界乍一看,美妙無比,但如果細細觀察,就會發現那簡直也是一個現實社會的縮影或者投射。無論是誰,都能在裡面找到自己的位置。

《故宮里的大怪獸》插圖。

新京報:在日本,妖怪學是非常正經的大學問;在歐美動漫中,怪獸的故事深入人心;在中國,也有人在講述和妖怪有關的內容。你是如何看待中外文學創作中的妖怪和怪獸形象的呢?

常怡:對我而言,不打算有意去把怪獸和妖怪進行區分。潛意識里認為,怪獸對人類更親近,而妖怪更厭惡人類。國外的怪獸、妖怪文化中,日本比較貼近中國,印度也會有重合,可能其中都有佛教因素影響的原因。

單看怪獸,中國怪獸和日本其實有很多相似之處,我專門去京都一帶考察過日本怪獸,發現很多其實也可以看成中國怪獸的變異。當然,這句話反過來說也可以。兩個國家的怪獸形象和故事大有類似之處,只是有的名稱不同。

歐美怪獸給我的印象,更偏向一些動物的變異。像很多惡龍,其實非常像恐龍,金剛就是大號的猩猩。從想像力來看,其實中國的怪獸更有意思一些。而且,歐美怪獸相對更多呈現惡和凶狠的一面,中國很多怪獸則更偏人性化,或者說神格化。當然,歐美怪獸也分體系,比如希臘神話中的怪獸就要比北歐神話中的怪獸人性化。

新京報:一本好的童書應該具備哪些要素?身為一名童書作家,你喜歡看到什麼樣的故事?給孩子們寫書最大的收穫又是什麼呢?

常怡: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讓孩子們能從我的書里感到新奇和快樂。讓他們知道原來想像和現實世界、人類和怪獸的世界還可以這樣毫無邊界,自由穿梭。其實中國傳統怪獸本來就是我們先人千百年來想像力最精華的一部分,今天的人千萬不要小看古人的想像力。

在我看來,故事好看是最重要的,只有好看的故事,才能吸引孩子們捧起書本,體會閱讀世界的樂趣,感受現實生活之外其他可能性的無邊無際。知識當然重要,也很有力量,但快樂確實是一件更重要的事。寫童話,對我來說最大的收穫就是,我可以永遠不用從幻想的世界畢業。

新京報:可以分享一些你的人生故事,或者創作故事嗎?(就像我們看到的那些作家故事一樣)生活中的愛好?(會喜歡蒐羅各種怪獸嗎?)如何把控創作和生活的邊界呢?

常怡:我們人生的很多事好像都是沒法事先設定的,這很有意思。比如我,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童話作家。

我是在懷著自己寶寶後開始寫童話的,開始僅僅是因為想把自己腦袋里的古怪故事講給自己的孩子聽。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寫童話都算是一種業餘愛好,它成了工作之餘的休息。當然,在此過程中,我愛人給了我很大鼓勵和幫助。

我之前從沒有想過轉行或者職業作家這種事。只是因為後來寫作佔用的時間越來越多,實在不能兼顧,才辭職回家寫童話。現在我真的很享受寫童話,不過以前可以把愛好和工作的時間區分開,現在完全融為一體後,關於創作和生活的邊界,有時自己覺得把握得沒那麼好。

我想,這需要一個過程吧,但無論如何,我還是總會提醒自己,應該保持當初的“業餘”寫作心情,讓寫作的興趣和好奇心一直都在。

作者:新京報記者 何安安

編輯:沈河西 校對: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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