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更新·展|上海金友里④:逃不脫,乾脆享受生活
2019年04月19日18:48

原標題:社區更新·展|上海金友里④:逃不脫,乾脆享受生活

上海虹口區的金友里是一條即將一百歲的弄堂,沒什麼人能說清它為什麼叫“金友里”。63歲的崔萍坐在弄堂口的公共長椅上,她問了一圈,也沒得出個說法。

崔萍是“嫁進來的”,她在金友里生活了近三十年。和臨近的老弄堂不同,這裏的外來租戶不算多,老鄰居甚至熟悉彼此的家庭組成,能分辨出走進弄堂的是哪一戶人家的親戚,還是不相幹的路人。

要麼是“嫁進來的”,要麼是“土生土長”。他們對人群有一套分類方法。

長椅上一位阿婆說,自己是“土生土長”的,在弄堂還是爛泥地的時候,就住了進來。旁人立馬糾正:“你也是嫁進來的,只不過比我們早上幾十年。”

金友里入口。澎湃新聞記者 馮婧 圖

金友里建於1920年代,第一代居民大多已故去。不同於租界區的那些花園洋房,這裏儘管年代久遠,但沒有曆史保護建築,空間也很逼仄。穿堂過巷時,人們會經過後期搭建出來的房子。這些違建枝節四處橫生,它們在某個年代受政策所惠,被承認了合法性,就留存至今。

“二級舊里”——官方話語這樣定位金友里所處的這片低矮的密集居住區。金友里與北外灘的直線距離不過一公里,但相比後者,這裏沒有摩天樓,房屋平均高度不超過三層。天氣好時,四通八達的巷弄里,一抬頭全是晾曬的衣物。沿街則是各種舖位,售賣水產、熟食、水果和乾貨。

這裏也是上海。

金友里周邊的密集居住區。澎湃新聞記者 馮婧 圖

“48只腳”的頂樓婚房

想要找到金友里的曆史圖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以前,我們這些工人哪裡會有照相機?再說了,有照相機的也不會想到來拍它,要拍也是去拍外灘吧。這裏普普通通,破破爛爛,有什麼拍頭?”

崔萍對金友里的記憶始於1984年。那年她嫁進金友里,婚房是九平米的一間房。

“第一次來看覺得嚇人。地上不是今天這種干乾淨淨的水泥路哦,那時候是爛泥路,下雨天都不能穿正常的鞋子出門。”

爛泥來自弄堂外的菜場。改造前,這裏有一個半露天的菜市場,攤販密密麻麻,自行車也無法通過。直到1990年代,菜場搬入一個廢棄的工廠廠房。再加上其後的市政改造,爛泥路才成為曆史。

為弄堂聚餐準備食材的崔萍。澎湃新聞記者 馮婧 圖

“但當年不覺得苦,大家好像都是一樣,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年輕也都吃得了苦”,崔萍回憶,“和現在不一樣。當時只要有個地方就能結婚,哪怕是個亭子間也可以。”

佈置婚房是件大事。大部分人沒辦法改變房子的大小,內部配置則有頗多講究。

崔萍和丈夫給婚房配了“48只腳”。從雙人床、五鬥櫥、桌子、凳子、玻璃櫥到“夜壺廂”,一整套傢俱一共12件,每件4只腳。

“夜壺廂就是床頭櫃,玻璃櫥用來放裝飾品,裡面擺幾個碟子,碟子上面畫了貓,這也是一種裝飾。”

在一個九平方米的房間內安置這48只腳,需要動點腦筋。崔萍的婚房位於頂樓,有著斜屋頂,兩側高度不夠的地方不算在九平方米面積內。

“我們把大床就放在斜屋頂的邊上,人能坐得起來就夠了,站是不行的。其他的尺寸也需要量好,請師傅來打傢俱。”

後來有了兒子,崔萍的丈夫還專門設計了一張可以“藏起來”的嬰兒車。木材是去單位要的閑置木料,丈夫買了幾個滾輪裝在下方。“晚上睡覺的時候就拉出來,白天不用就藏到大床下面,這樣節省空間。”

如今崔萍還住在這間頂樓,48只腳大半還留著。

“空間太小了,只有往外丟的份。買一個新東西都要考慮很久。”

即便時不時有人從狹小的樓梯上摔下來,老房子裡也有樂趣。崔萍還記得自己結婚時的“三轉一響”。更早的時候,三轉一響是指收音機、自行車、縫紉機和手錶。到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家用電器帶起了一波消費熱潮,彩電、冰箱、洗衣機和空調成為新的結婚標配。

崔萍結婚時,專門託人從香港輾轉買回一台索尼的彩電。如今彩電不在了,家裡還存著一套先鋒牌唱片機,她和丈夫還保留了一抽屜唱片。“四大天王”、“中華至尊”、“草原情歌”、“校園民謠”。“這房子是不能跳舞的,聽一聽唱一唱還是可以的。”

崔萍家的先鋒牌唱片機。澎湃新聞記者 李麑 圖

老虎灶的記憶

家庭空間實在有限,主婦們更願意把家務事帶進公共空間,邊做邊“嘎訕胡”。每天買完菜回來,人們坐在弄堂公共空間里,一起擇菜。閑來無事的老人坐在一旁曬太陽。

在弄堂里擇菜的崔萍和王華萍。澎湃新聞記者 馮婧 圖

“也有麻煩,許多一樓的人家沒地方晾衣服,弄堂里廂地方又不夠,關於晾衣繩大家都能吵好多次。”

在每一天瑣碎的日常中,崔萍們彼此熟悉。

“我在家裡,衝著窗外喊一聲,問有沒有人要去買菜,或者有沒有人要去兜馬路,就會有人回應你。比微信還方便。”

王華萍和她年齡相仿,是“土生土長”的金友里人。最早她的奶奶、父母和六個兄弟姐妹住在這裏。

“以前的小孩都是在家裡出生的,請接生婆回來,而不是送去醫院。所以我是真真正正的土生土長,生下來就是在這裏。”

王家人是開“老虎灶”的,全天候向居民和附近的工廠供應熱水。“不像現在,一切都很方便。人們燒水需要先生煤爐,上班的人哪裡有時間?最方便的就是花一分錢來這裏打一壺熱水回去。”

據統計,1950年代是老虎灶的“鼎盛時期”,上海共有2000多個這樣的熱水供應點。王華萍的弟弟王躍華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曾經去搜尋廢舊木材作為燃料。

除了供應居民的日常生活,他們還需要為遍佈市區大大小小的工廠供應熱水。十幾歲的王華萍需要幫家裡送熱水。一輛平板推車,一單可以送兩桶水。直到公私合營,工業衰落,以及後來供水系統和家用電器的完善,老虎灶逐漸式微,直到2013年,上海市區最後一個老虎灶關閉。

改造生活的熱情延續

崔萍和王華萍都曾在南彙的農場工作過,回城後進了工廠。在他們的描述中,金友里的這一代人,頗有些工人階級的榮光。

崔萍的父親以前是上海冶煉廠的技術工人,1960年代去了雲南支援建設,帶著大學生在那裡做製冷技術,建大型冷庫。回滬後,工廠分給了他們家一套房子,在海寧路。

那個年代的人總有改造生活的熱情。父親專門在老房子隔出了一個單間,讓婚後的崔萍夫婦居住。

“當時金友里的條件實在太差了,後來等海寧路拆遷,我們才搬回去。”

崔萍自己後來進的是“正泰橡膠廠”。“香菸廠、寶山鋼鐵廠和橡膠廠,那是當時效益最好的三個廠了。那時候我們的條件算不錯了。”

但隨著工業退場,許多人像是被“困”在了這樣的老弄堂。1980年代,在菜場改造時,這裏曾傳出動遷的消息。但三十多年過去,金友里並沒有什麼大變化。

如今的金友里有著獨特的人口結構,居民多為五六十歲的退休者。第一代居民大多已經故去,成了家的年輕一代也已經搬離,他們不願忍受還要拎馬桶的生活。和崔萍一樣的留守者,反而享受起老弄堂的生活。

此時,大部分矛盾已經被擺平理順。知青返滬的高峰期已經過去,這裏不再會因人員激增而引發諸多爭吵。

可能存在的新矛盾來自老化的基礎設施,業廣裡居委會工作人員說:“願意在這裏借房子(租住)的,他們的交通工具是電瓶車。每天早出晚歸,電瓶車是他們的生計來源。插上插頭,倒頭就睡。你告訴他,最多充電幾個小時就要把插頭拔下來,誰又能爬得起來呢?但這確實是安全隱患。”

雖然工人階級的榮光不再,但老一輩改造生活的熱情延續至今。

2016年夏天,在家休息的王躍華在弄堂口做了兩根方管柱,以阻止外來的電動車和自行車進出。2017年夏天,在自治金的支持下,王躍華、崔萍等居民自發成立了“金友里行動小分隊”,借助王躍華工程監理的經驗,居民們自己動手造了一些便民設施。

弄堂走道兩側的長椅就是王躍華牽頭訂製的,這些長椅看起來其貌不揚,卻符合“人體力學”,他特意邀請老鄰居們試坐座椅,調整高度和角度。

“金友里行動小分隊”自己製作的座椅,為主婦們提供了擇菜聊天的空間,椅子下面的座椅供擇菜時放菜盆使用,椅子下方還有垃圾桶,扶手上有抹布。澎湃新聞記者 馮婧 圖

居民們還為公共空間設置了一些不成文但會受到一定監督的使用規範,細到晾衣的位置、停車的區域、綠化的照管。

王躍華的姐姐王華萍曾搬出去和女兒住過新小區,但最後還是回到了金友里,因為“便當”(註:上海話“方便”的意思)來自步行可及的菜市場和熟悉的老鄰居們。

崔萍也表示,如今她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

“逃不脫,乾脆享受這裏的生活。”

關於“社區更新觀察團”

澎湃新聞市政廳欄目發起的“社區更新觀察團”,希望把積極從事社區更新實踐,想要一起完善社區的人們集合起來,一起觀察,一起漫步,一起討論。“社區更新觀察團”將對上海五個不同類型的社區更新實踐深入考察;相關實踐者將以“城市漫步”的形式,分享在地經驗,並與關注社區議題的更多人,在 “空間正義”與“社區賦權”的框架之下,共同探討社區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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