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山“3•30大火”背後:世代打火的雅礱江人
2019年04月19日18:42

原標題:涼山“3•30大火”背後:世代打火的雅礱江人

4月16日傍晚,四川省涼山州木里縣的雅礱江鎮下了一陣暴雨。遠處的青山掩映在烏雲中,雅礱江水變得湍急渾黃。

距離那場震驚全國的山火已經過去了半個月,這是下得最結實的一場雨。雅礱江鎮尼波村的退休老村長劉清勇站在家裡,看著山體漸漸濕潤起來,“這下好了,不會再起火了。”

2019年3月30日,木里縣發生森林大火。隨後,縣、州兩級政府啟動應急預案,並投入了689名消防員滅火。大火奪走了31條生命,犧牲者除27位森林消防隊員外,另有4人為地方撲火人員,其中一人為當地村民。

“3•30大火”的起火點位於雅礱江鎮,在木里縣西北部。這裏舊稱麥地龍鄉,後因江得名,20世紀初曾是美國人洛克尋找香格里拉的起點。

鎮里4個行政村,散落於江灘兩岸,背靠高山。春天野杜鵑在山裡盛開,冬天雪撲撲地落,人們在山溝裡放牛、養羊。有外鄉人來時,便邀請他們進門喝一杯酥油茶。

但走在雅礱江鎮街頭,紅色的防火標語無處不在:“放火燒山牢底坐穿”“野外用火關五天,造成火災判五年”。它們時刻提醒著人們,這是一個被山火威脅的地方。這裏的居民世代與山火抗爭,從無怨言。59歲的劉清勇說:“這是我們的大山。”

餘火

最近半個月,雅礱江鎮下轄的4個行政村里幾乎很少看到男性。

據涼山州人民政府新聞辦公室4月16日通報,當地目前仍投入了160人清理餘火。從3月30日開始,除了森林消防,還有一支由當地群眾組成的撲火隊伍,由林業專業撲火隊、各鄉鎮及村級的半專業撲火隊、民兵應急連和普通村民等多種人員構成。

這次出事的山叫田火山,位於立爾村立爾組背部,與尼波村隔了一條雅礱江。尼波村的央青(化名),丈夫和兒子是村里的撲火隊員,已經上山半個月了。

山腰以上林木茂密。新京報記者程亞龍 攝

4月13日清晨,央青站在家裡的壩子上,看見對面的山上又起煙了,稀薄的青煙從兩座山的夾縫中冒出來。她知道,今天丈夫和兒子又回不來了。

在雅礱江鎮,打火是各村村民共同的職責。各村中組建的“半專業打火隊員”也是各家輪班,每年更換,今年正好輪到央青家。按照村委輪選打火隊員的製度,被輪到的一家,必須報上一人成為打火隊員,在1到6月份的防火期,可獲每月100元工資。但火情緊急時,普通村民也需要上陣,所以這次父子倆同在一線。

最近家裡男人不在,只有央青和婆婆兩個人。廚房裡冷鍋冷灶,兩個女人偶爾吃點麥子饃饃,就當是一頓飯了。只有客人來時,才往灶台里扔些柴火,燒水,打酥油茶。

“4月份,我們這兒是收小麥的日子,再過幾天就要種苞穀了。但是男的不在,種不了。”午後的河穀天氣炎熱,央青穿著粉紅色襯衫,挽了一個髮髻,坐在板凳上,呆呆地看著對面的大山。快80歲的婆婆坐在木頭搭的樓梯上,望著相同的方向,兩個人都很少說話。

過去,家裡男人上山打火,央青從不擔心,因為當地從沒聽過打火會死人。改變對打火的看法是在半個月前,一場大火帶走了31個人。央青看到犧牲的消防隊員幾乎都是“90後”,和自己的兒子差不多大,還是獨生子女。她哭了好幾場,“那麼好的娃娃,為了幫我們救火,死在了我們這兒的大山裡。”

所有人都知道,打火是件辛苦的事。

4月13日清晨,與立爾村村民一起,記者沿著一條羊腸小路走上田火山。到半山腰時,身旁碗口粗細的鬆木和青杠樹密佈,樹枝上垂下如海草一般的綠須。一名參與打火的村民扶著山石一瘸一拐地走在山間。“山上落下的滾石,砸住腿了。”他指了指膝蓋,黑色的牛仔褲上,留下一道約5釐米長的白色劃痕。

另一名參與撲火的村民說,最近幾天,他們的工作是觀察餘火情況,隔離帶上每20米站一個人。山上缺水,指揮部附近一根細長的水管里,比小拇指還細的水,“像輸液點滴一樣”,一滴一滴流到白色塑料布臨時搭設的小水池里。“既要做飯,又要裝在壺裡滅火。”晚上,大家擠在山頂的三座房子裡。“吃不好,睡不好,但沒什麼危險。”

撲火人員在山上的臨時住所。這些木屋一般在采鬆茸期間,才有人居住。新京報記者程亞龍 攝

那場山火

那場大火發生時,尼波村的老村長劉清勇正在田火山對面的家裡。

3月30日下午不到6點,劉清勇先是聽到空中響了幾聲悶雷。抬頭一看,遠處天空晴朗,還有幾朵白雲。干雷極易引發火災,他心裡暗叫不好,果然,不一會兒山上就起了煙。

據應急管理部消息,當日18時許,雅礱江鎮立爾村發生森林火災,當地迅速組織力量趕赴火場。

52歲的魏雲生是雅礱江鎮中鋪子村村民,按照村委選取打火隊員的輪班製度,今年輪到他家打火。3月31日淩晨4點左右,正在熟睡的他接到村委會的電話,要求他趕到8公裡外的立爾村村委。當時,上百位村民已經聚集在這裏, 40歲左右的撒達紮西也在。

之後的兩個小時,雅礱江鎮四個行政村的人都來了。四個村子共700餘戶人,每戶至少派出一名男丁,數百名村民在這裏陸續集結。清晨的冷風吹走了村民的睡意,他們背著幹糧和砍刀,沿著采鬆茸踏出的羊腸小道,呈“之”字形盤行在山間,腳下不時傳來鬆針的“沙沙”聲。

山路上乾枯的鬆針積了厚厚一層。新京報記者程亞龍 攝

起火點位於立爾村背靠的田火山山下。村民們要先翻過山頂,才能到達火場附近。

31日上午10點多,在山頂一側的開闊處,撒達紮西與包括烈士捌斤在內的半專業滅火隊彙合。先行到達的幾十位村民,已在這裏砍出了一條數十米長、約四米寬的隔離帶。按照經驗,滅火前將樹砍倒,防止山火肆意蔓延。

這一次,隔離帶似乎沒起什麼作用。下午5點半,伴著一聲悶響,山火爆燃了。魏雲生看到,煙像蘑菇雲一樣升起,山下已成火海。當時,魏雲生等十餘人位於爆燃地上方約30米處,一轉頭的工夫,火就從山腳躥上來了。

據參與滅火的村民回憶,爆燃後,火從山腳燒到山頂,僅僅用了3分鍾。

所有人都開始逃命,有的翻過山脊避火,有的向已經被火燒過的林區撤離。魏雲生的一組選擇了後者。

魏雲生描述,在逃生路上,地上是厚達30釐米的腐植層燒成的灰,有的人鞋底都被燙化了。他們曾經短暫停歇,等待後面的同伴,為了不被腳下的灰層燙到,大家都用雙手攀著樹枝,腳踩在樹杈上,“就像猴子”。

天黑時,大家實在跑不動了,才在一處被燒過的山包上停了下來。4月1日淩晨1點,魏雲生看到山穀里到處都是火點,靜謐的山林中,能聽到樹木過火後又被風吹倒的“嘩嘩”聲。

那一夜,魏雲生沒有說過一句話。他把僅剩的一點水含到嘴裡,又吐到衣領上,摀住了口鼻。

天亮後,從火場里逃出來的撒達紮西,跟著消防員再次踏進起火的山溝。他是失聯者捌斤的妹夫。他記得31日下午從山頂下山時,捌斤主動為森林消防員帶路,與楊達瓦、鄒平及21名消防員一起下了山。

“順著捌斤他們走的那條路,大概30分鍾發現了遺體。”撒達紮西說,所有的搜救人員都哭了。

通過砍刀和纏在腿上的布條,撒達紮西認出了捌斤。因為只有常登山的藏族人才在腿部纏布,怕碰到石頭受傷。

4月14日下午,逝者捌斤家門前空無一人。新京報記者付子洋 攝

越來越多的人來到遇難者犧牲的地方。他們砍掉胳膊粗細、未被燒燬的樹作擔架,又把身上的衣服撕成布條,將遺體捆在了擔架上。從大山裡走出來時,一路都是被燒成灰燼的腐植層,最深處沒至小腿,石頭也已經鬆動,呈60度傾斜的山坡很難走。

從16歲開始打火的魏雲生,從未見過這樣的火,從山底向上蔓延的速度太快了,轉瞬間就燒了上去。妻子說,他被嚇壞了,回家後三天里只喝了幾口水。

我們的大山

幾乎所有雅礱江鎮人都對打火毫無怨言。

在當地的傳說中,曾有藏傳佛教的喇嘛來到這裏,給每座大山找到了“山菩薩”,庇佑鄉里。直到現在,每年的大年初三,各村人仍會在天不亮時出發,帶上牛、羊、雞和酒去不同的“燒香堆堆”祭拜那些保護他們的山神,祈禱來年不要起火、風調雨順。

深深的大山,不僅保護著當地人的信仰,還意味著他們重要的收入來源——鬆茸。

每年夏天,劉清勇和妻子都會背上麥子饃饃,帶上臘肉,到山上的簡易棚子裡住上兩個月,採摘鬆茸。兩個月裡,靠鬆茸賺來的錢就有約兩萬元。

按照2018年的價格,一斤鬆茸一百元。有經驗的村民,在出鬆茸最多的70天里,能掙到數萬元,少的也能掙到幾千元。據雅礱江鎮黨委副書記熊紅軍介紹,2018年,僅立爾村的鬆茸交易額就達到了500萬元。

“可一旦山被燒了,鬆茸就很多年不會再長了。”劉清勇說,多年前,一場山火過後,他親眼看到山體變成醜陋的紅褐色,草木難生。接下來的許多年,那裡的村民都要走很遠的路,到遠處的大山裡找鬆茸。

另一方面,打火是為了保持水土。如果沒有森林的保護,到了雨季,山上容易水土流失,形成泥石流。劉清勇記得,一次大火燒山後,夏天的暴雨衝下來,幾戶人家沒能跑開,全都丟了性命。

除了信仰與鬆茸,大山裡還有一個牽動人們神經的隱患——山火。據國務院批準的《全國森林防火規劃(2016-2025年)》(下稱《規劃》),整個木里藏族自治縣都屬於森林防火重點區域。

為了應對山火,當地人幾乎全部上陣。

20歲時,劉清勇作為尼波村的隊長,第一次帶著村民和民兵上山打火。那時村民都是義務參加,男人上山打火,女眷們在後方準備夥食,有的還用木桶裝水上前滅火。後來村里組建了專門的撲火隊,有了薪資補貼,但真遇見大火,依然每家每戶都要出人,基本沒有例外。

當被問到打火是否辛苦時,打了一輩子火的劉清勇笑了:“辛苦啥,這是我們的大山。”

山裡人的打火技巧

在雅礱江鎮,人們學打火,是像學種地一樣自然的事。

劉清勇從小就看見父親半夜裡捲著鋪蓋,拿著彎刀上山打火,也常聽父輩講打火故事。但真要學會打火,還是要親身經曆,劉清勇說,“得自己跟到人,慢慢看,慢慢總結。”

30多年下來,劉清勇總結出不少小竅門。比如原始森林里,參天的高大樹木,常從樹枝上垂下幾米長的龍鬚草,這是一種中藥,也是最容易使火勢蔓延的“燃料”,打火時,要先把龍鬚草清理乾淨。

在他看來,打火技術並不神秘。“無非就是挖隔離帶,我們俗稱‘砍火線’。”劉清勇說,他們會用半米長的彎刀把樹木砍倒,再用鏟子將腐殖層挖乾淨,掃去樹椏。

當山火燒過來時,因為隔了一塊空地,火勢便不能再向前蔓延了。這時,打火人會拿著事先準備好的羊皮口袋,到附近的山泉裝水,每人背10斤,把面前的明火澆滅。

挖隔離帶也有技巧。“要看風向,風往南吹,人就要在南邊設立隔離帶。”另外,晚上視線不好,容易被斷木滾石所傷,所以砍隔離帶要在早上。因為高山地區早晚不會起風,火場的明火往往只會在固定的地點燃燒,不會蔓延。如果在早上砍好了隔離帶,下午順著風向蔓延的火勢就會被攔截。

里尼村村民使用砍刀七八下就將胳膊粗細的樹幹砍斷。新京報記者程亞龍 攝

但劉清勇說,有時遇到風向突變,或者火勢太猛,隔離帶空間不夠,這種方法也可能失靈。風向突變在山裡是常事,不是什麼偶然因素。

劉清勇說,依據他的經驗,原始森林里每到下午便會起風,在風力影響下,火苗往往順著幾米高的樹梢躥上去。幾分鍾內,大火就能順著風勢從山腳躥到山頂。而一旦火勢蔓延開,人被包在其中便很難逃脫。

上世紀90年代,劉清勇就經曆過類似的事。那時,村里還沒組建撲火隊,他作為村長,帶了100多名村民上山。清早砍火線前,劉清勇勘查了四周方位,找好了逃生路線。然後大家開始砍樹,一棵棵小腿粗的鬆樹應聲而倒。

中午12點,大部隊就下山了。但由於當天過火面積很大,劉清勇特意留了20多個“精幹”的人,想把隔離帶清理得更乾淨一些。

下午兩點左右,山上突然起風了。沒多久,劉清勇便聽到山下已有起火後“嘩嘩嘩”的聲響。很快,嗆人的濃煙比明火先到了,觸到人身上滾燙滾燙的,劉清勇大喊一聲,“跑”!

所幸留下的人都能跑,按照預定的逃生路線保住了性命。事後回想,劉清勇常常覺得後怕,“就耽擱了一兩個小時,差點被捲進火裡。”

最嚴防火一年

在雅礱江鎮附近,隨處都能感受到濃厚的防火氣氛。

坐車從木里縣城到雅礱江鎮,要經過幾個崗亭,工作人員會過來攔車,詢問是否吸煙,併發出防火告知書。鎮上每家每戶的門口,都貼著“涼山州森林防火公告”,有的人家還有簽字畫押的防火承諾書。靠近雅礱江的路邊、菜市場的班車上、KTV樓下,都貼著紅色橫幅,有的寫著:火情第一時間發現,第一時間撲打,第一時間上報。

3月13日,立爾村一戶村民家門口的防火公告。新京報記者付子洋 攝

一名當地村民說,今年地裡的雜草、秸稈等垃圾不能燒,只能堆在路邊,用塑料薄膜蓋好,等到6月防火期過後才能燒。往年春天,年輕人常在江邊燒烤,今年卻不行了。在野外使用明火但未引發火災的,不僅會被罰款500元以下,還會被治安拘留5-10日。

今年以來,鎮上也設立了新的防火機製。立爾村一名專職護林員的妻子告訴記者,2019年,當地新設立了護林員製度,每村兩個名額。每個月護林員要巡山20天,早上天不亮就上山巡邏,一旦發現有人上山,都要檢查是否攜帶火機、香菸,並把來人的身份證照片傳到工作微信群裡。此外,巡山時,護林員也要在山上拍照打卡,以確保在崗。而除了專職護林員外,各村還在在年初時,就按戶主排名,製定1至6月的巡山計劃,各家都要輪流巡山。

無處不在的宣傳、檢查之下,防火成為當地人的一種自覺。4月13日,與記者一同上山時,立爾村村民紮布(化名)對菸頭極為謹慎。他抽完煙後會往手中吐點唾液,把冒著火星的菸頭溺滅,再狠狠地在地上來回搓,直到菸頭磨得幾乎不見。

走到林木茂密的山腰處,紮布不再抽菸,“不敢有閃失,況且山上還有這麼多人呢。”紮布說。

這種與防火相關的緊張氛圍,早在“3•30大火”前便已存在,是一種自上而下的行為。據《四川日報》3月22日報導,今年以來,涼山州發生的21起森林火災,已查明的起火原因都是人為因素造成,包括燒地邊、秸稈,小孩玩火,吸煙、烤土豆等。

據《中國綠色時報》,3月4日,涼山州召開森林草原防火緊急電視電話會,宣佈採取超常規措施推進全州森林草原防火工作。超常規措施的兩個重點,一是抓幹部,對發生森林火災的縣、鄉、村,發生一起,各級黨政幹部檢討一次;發生5起,直接免職。二是抓群眾,森林防火期禁止野外用火,確需用火的要向縣政府申領“許可證”。

截至3月15日,全涼山州共發現違規野外用火531起,依法對527人給予5-10日治安行政拘留並處以500元罰款頂格處理,此外,還對4名涉嫌犯罪人員進行了刑事拘留。

3月12日,四川省森林草原火災案件調查複核工作組曾進入木里縣,對森林草原防火工作存在的問題提出了9條整改建議和意見,其中包括群眾野外用火防控意識不高、專業及半專業撲火隊伍建設不規範等。

針對上述整改意見,木里縣森林防火指揮部辦公室就此成立以縣委副書記為組長的整改領導小組。4月1日,本是他們需要書面上報整改情況報告的日子。然而就在此前兩天,那場震驚全國的大火著了起來。

誰來打火

火災發生後,里尼村的一張情況通報曾在網上流傳。

通報顯示,2019年4月3日,里尼村村支兩委對3月31日至4月2日未去立爾村撲火人員的7戶人員公示批評,這些人里有黨員,也有低保戶。通報上寫著:“在立爾村發生森林火災,國家有難時不為國家挺身而出……家裡有什麼困難時,你們就想到了國家、想到了政府,國家有難時你們在哪裡?”

3月14日下午,里尼村的告示欄里貼的通報。新京報記者付子洋攝

里尼村村委院內貼示的“村規民約”第四章顯示:嚴格遵守《中華人民共和國森林法》,村民一旦發現野外火源,一定要在第一時間向村支兩委報告,接到火警的任何人,都要在最短的時間里號召廣大民兵、群眾趕赴現場撲火,火情嚴重時,必須每戶一人參加撲火;無故不參加者每天罰款200元,村組幹部及黨員每天罰款300元。

“村規民約,各村大致都一樣,不參與滅火要罰款,這是村民一致同意的。”中鋪子村村委會文書張銀華說,靠山吃山,也要護山。

4月14日,新京報記者來到里尼村,這裏是雅礱江鎮交通最不便利的一個山村,村民以藏族為主。汽車沿著山下的水路開到一處平地後,要步行走過一段極陡的下坡路,再通過橫跨雅礱江上百米長的鐵索橋,才能找到掩映在樹林中的村莊。

被通報的7人中,次爾紮什是中共黨員,目前正在成都打工。他的妻子說,次爾紮什是3月28日去成都的。發生火災的那晚,村里在微信群裡通知打火,她和家人都不用微信,在屋裡看完電視就休息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立爾村起火了。

被通報的53歲的尼瑪次爾沒有兒女,與妻子、近80歲的丈母娘生活在一起,全家享受低保。丈母娘有心臟病,尼瑪次爾的身體也不好,有風濕、高血壓等疾病。前年他上山打火,到了山頂就開始頭暈。他說自己的腳上長了厚厚的肉刺,平時要墊4層鞋墊,因為步行不便,只能在附近的工地裡找一些撿垃圾之類的輕鬆活計。

4月14日,尼瑪次爾的腳上因為長了厚厚的肉刺,出門總是需要四層鞋墊。新京報記者付子洋 攝

4月3日被通報批評後,尼瑪次爾找來村里的年輕人,騎摩托車送自己到立爾村報到。鄉鎮領導看他年紀大了,讓他回家。尼瑪次爾天沒亮就出發,步行了近10公里,直到下午2點才走回家。

火災當天,正好趕上小保家兒媳婦的預產期,兒子、媳婦都去木里生孩子了。被通報後,59歲的小保自己上山當了幾天炊事員,又為在火災中過世的捌斤整修了墓葬。

聽到這個消息,孩子生下來的第九天,兒子和媳婦就從木里趕回了家。兒媳婦雖是順產,但傷口尚未癒合,從木里到雅礱江鎮要經過無數林場,許多路段都是土路、泥路,她坐在后座一路顛簸,傷口撕得生疼。

4月10日,新京報記者在里尼村見到了村支書三祖,他說對未參與撲火人員通報批評,是村委會主任與其他成員開會商定後發佈的,他當時不在。但三祖稱,這裡面有些人當時是在外地有事兒,有些人可能並不知道要去山上打火,在後續通知後,他們又都參與了滅火。

3月30日起火後,劉清勇的小兒子也以普通村民身份,參與了上山救火。出發前,劉清勇的妻子在灶台上做飯,他把兒子叫到跟前,囑咐上山打火的要領。

小兒子今年30歲了,在鎮上的楊房溝水電站打工,那裡一天至少能有130元的收入。村里像他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許多年輕人都去西昌、成都打工了。

對此,雅礱江鎮黨委副書記熊紅軍說,現在,全縣各鄉都成立了民兵應急連,每個地方有火情,附近鄉鎮的民兵都會來支援。但出去讀過書的年輕人,不願意再回到大山裡;一些懂技術的年輕人,也不太願意上山撿鬆茸了,這對以後的撲火可能有影響。

劉清勇也有些忐忑,“以後會打火的人更少了。”

新京報記者 付子洋 程亞龍 編輯 滑璿 校對 陸愛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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