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春光乍泄
2019年04月18日20:42

原標題:倫敦,春光乍泄

某種程度上,我同意博爾赫斯的觀點,倫敦是座迷宮般的城市。它有時高雅,有時淩亂,有時懶散,但日日都在上演好戲。

Burlington Arcade拱廊商店街的櫥窗,總能吸引衣著時尚的倫敦人駐足停留。本文圖片均為薑白 圖

喜歡康斯太勃爾的人,到了英國才能真正站到他所熟悉的那種高而深邃的天空之下。

我走在王子廣場(Prince Square)規整明淨的新古典式街道上,明晃晃的雨後陽光讓人產生了錯覺,像極了那幅《玉米地》所描繪的濃密流雲幾乎要直接傾瀉到屋頂上。拐過街角,櫻花在小公園里自顧自盛開,花瓣里隱隱透出對面一扇矢車菊藍的漂亮小門。有人按動門鈴。

早上9點鍾,倫敦醒過來了。

4月並非最殘酷的月份。只不過在這個4月,倫敦出奇冷,雨也出奇多,一天到晚能下個五六場陣雨。每每雲消雨散後又是一派春光爛漫,英國的春天真是古怪。地鐵里上上下下,很容易找到當年龐德寫下的那種女人般細膩而濕漉漉的詩意。

倫敦的“小威尼斯”水道

出了地鐵,總會有免費的幾種當日報紙遞到你手中。雖說艦隊街早告衰落,英國首都的報紙還是很好看的。社會新聞大多有趣且少不了挖苦諷刺,有這麼一則,標題是《25個消防員救不了一隻海鷗》,說的是那隻倒霉的鳥兒在某池塘覓食,不料腳被塑料袋纏上了,在水裡撲騰半天,眼看小命不保。有人趕緊打電話報警。消防員倒是很快趕到了,前後二十幾個人。這些訓練有素的消防員們極為專業,評估半天后說現場條件不符合法定安全要求,表示愛莫能助。最後,還是一個動物保護組織的毛頭小夥下了水,把小鳥救了回來。那水深其實才一米五——剛過小夥的腰!嚴謹是個好習慣,但嚴謹到了死板的地步,那真是不可救藥。英國人自己都在嘲笑這個。

走在倫敦街頭,很難聽到純正的牛津音,想聽到Henry Higgins教授教給奧黛麗·赫本的那種高級腔調更無可能。按Jan的說法,倫敦就是個不同種族和文化的大雜燴,要勾勒個倫敦人的標準形象太難了。4月23日是英格蘭守護神聖喬治的紀念日(St. George’s Day),亦是莎士比亞的生日,故此也是紀念英國傳統文化的節日。這天Jan的手機收到條短信,拿來描述倫敦正是最到位不過了:

“去波蘭人那裡洗車,到捷克人的咖啡吧吃早餐,跑巴基斯坦人小店裡拿份報紙。衝進中國遊客紮堆的倫敦購物,坐個土耳其司機開的出租去印度館子,再打個非洲師傅的車回家,半路還殺到斯里蘭卡人當班的24小時加油站買包煙……Happy St. George’s Day!”

特拉法加廣場上賣力表演的街頭藝人

特拉法爾加廣場,既是這座城市的正中心,也是全城人氣最旺的所在。正北面的國家美術館,每天吸引川流不息的人群入內參拜凡高的《向日葵》、莫奈的《睡蓮》、以及魯本斯和雷諾阿的一眾美女。廣場上也經常會有像舞台劇《耶穌基督的受難》這樣的大型露天演出。納爾遜高高在上,喬治四世、Charles James Napier和Henry Havelock三人的雕塑拱衛在側,不過最有關注度的還是廣場西北角上的第四柱基(The Fourth Plinth)。因為資金不足,第四柱基上的雕塑一直未能到位,竟然從1840年代一直空置了150餘年。直到1998年,才開始在第四柱基上陳設非永久性的藝術造型,倫敦市政廳還成立了專門的第四柱基委員會來確定展示作品。

人人都記得十年前的夏天,由Antony Gormley發起的Plinthers活動:100天內,挑選自願申請的2400人,各自占有柱基一小時,期間可搞任何法律允許的活動。有人唱歌, 有人扮活體雕塑,有人抗議環境破壞,但最令人側目的還是大學畢業生Alex Kearns的舉動——他爬到柱基上,打開了一封超大求職信。這個廣告的效果同樣驚人,第二天他就得到了某大公司的面試通知。這是倫敦創意無處不在的典型例子。

而廣場東北角的St.Martin in the Fields中心同樣是一個奇妙而迷人的地方。在我眼裡,這簡直是宗教、藝術與世俗的快樂大膽的三位一體:地上的肅穆的英國國教教堂可供向神明祈禱,滌蕩靈魂;地下幾百年前的墓室則被改成了咖啡館和畫廊。世俗演出和教堂音樂同樣吸引人。粗礪的裸露紅磚仍是17世紀的模樣,還有兩道長樓梯通往靜悄悄的教堂。但在這個熱鬧的地下大廳來回走動的已不是穿長袍的修士,而到處是圍桌而坐、在歡聲笑語中來喝上一杯小憩片刻的遊客,或平心靜氣在迴廊和密室中慢慢觀看展覽的藝術粉絲。端著杯拿鐵,咬著塊奶酪蛋糕,徜徉在一塊塊出土墓誌銘和現代繪畫間的感覺實在特別,這種意趣即便在泰特美術館也無從領略。上帝的歸上帝,繆斯的歸繆斯,狄奧尼索斯的歸狄奧尼索斯,真是何等歡樂的景象。

每日清晨九點半,女皇儀仗馬隊都會準時經過海德公園

坐在Connaught酒店臨街的Espelette餐廳喝下午茶是種典型的英國式享受,尤其當我從三樓沿著Victoria時代的大樓梯一級級走下來之後。窗外就是靜悄悄的Mount街街口,對面是Carlo Place赭紅色的20世紀初期漂亮建築。要有場不速之雨落下,沒有傘的人在不遠處匆匆跑過再消失在街角,一種混雜的迷離感會慢慢浮現,你不會覺得這個下午和1912年4月任何一個下雨的午後有什麼區別。

我對面坐著Corrado Bogni,酒店的首席禮賓司,一個在酒店業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倫敦。Corrado有明顯的意大利口音,但這不妨礙他口若懸河地跟我講述他經曆過的那些酒店八卦,有些甚至富有傳奇色彩。比方他受某中東王室委託,前往蘇格蘭挑選公主看上的某款牧羊犬,過程簡直像護送一位王子;又比如在某年聖誕前夕,接到酒店老客戶的要求,在機場關閉的情況下驅車直奔安特衛普,取到價值60萬英鎊的鑽石再即刻折返,然後馬不停蹄飛往香港送達委託人手中,再連銅鑼灣美景都不及細看就匆匆趕回倫敦過節的可怕經曆——這都是因為那位老客戶要趕在聖誕前夜送給情人一份驚喜禮物,而他必須在三天內搞掂一切。更狗血的事情還有很多,我給他提了個小建議:即便是為了這些故事的精彩程度,他也非得寫本書不可。

Connaught 酒店,服務生在酒吧準備一杯雞尾酒

作為老牌酒店,Connaught既古典又時尚、再加上那麼一點點的旅行風實在招人喜歡。我青睞六層的Apartment套房,它有種迷人的氣質:白色的四壁與天花板,掛著北歐簡約風格床帳的四柱床,藍色沙發,紫底白紋植物裝飾畫讓整體氣氛明亮輕快,每件傢俱、每種裝飾都透露著最時尚的氣息。推門出去就是樓頂的露天陽台,可以俯瞰整個幽雅的Mayfair街區。設計師的匠心在通往Aman Spa中心的照片廊和相鄰日本式小庭院里得到充分體現——酒店隔壁就是家畫廊,近水樓台,許多藝術品就直接被擺放到酒店的走廊牆壁上了。Connaught酒店的藝術眼光絕對不差,兩幅達米安·赫斯特手繪的蝴蝶就高掛在剛剛獲得第二顆米其林星星的Hélène Darroze at the Connaught餐廳里。

餐廳的主廚Hélène曾經是英國唯一的米其林雙星女大廚。出身於法國著名的Relais & Châteaux酒店家族的Hélène,跟很多富家女一樣,被送去念商科,可她就是迷上了廚師這個職業並且樂此不疲。對法國西南食材的熱愛,加上身懷精湛廚藝,她在巴黎和倫敦開的餐廳備受食客追捧。 “我的烹調理念?沒有太複雜的內容,就是食材第一。”她幹脆俐落地回答說。

音樂人David Fullhouse帶我去了他開在倫敦動物園旁邊的工作室

“倫敦是個多麼亂糟糟的大都市,但這裏日日上演各種好戲。”音樂人David Fullhouse對倫敦的態度一點不帶個人感情。“這裏有很好的音樂人,有如此風格繁多的音樂可供選擇。古典,現代,流行,電子,還有更多……這一切構成了作為音樂之都的倫敦。在城市的其他方面,也同樣如此。”David是當年合成器的創造者之一,現在他又在致力於完善自己最新發明的一種樂器Kaleidophone。之前David一直走在錄音柵灌製唱片的路子,但始終覺得這種方式缺乏與演奏者自身狀態同步的表現力和即興發揮。現在有了這件新玩意,David就可以做更多的現場表演,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樂器。

“我想發掘介於流行和前衛,和弦、旋律和抽像音聲之間的音樂。”David對“好音樂”的定義就是得遊走於可知和不可知之間,在常規和意外之間,“哪一點過了就俗了。”

David的工作室位於倫敦動物園北邊綠意盎然的Hampstead Heath,拿他的話來說就是 “住在森林里”。這塊地方也是眾多明星選擇住家之地,但David聲稱自己一次也沒碰到過那些大人物。倒是去倫敦市中心有時會帶來麻煩——他容易在那裡迷路。

One New Change 大廈的屋頂露台,聖保羅教堂的圓頂近在咫尺

某種程度上,我同意博爾赫斯的觀點,倫敦是座迷宮般的城市——這位有四分之一英國血統的小說家兼詩人在說到他最喜歡的迷宮和鏡子時,不止一次提到倫敦:比如《阿萊夫》里的“我看到一個破碎的迷宮(那是倫敦)”,或者《哀歌》中“遊蕩過紅色、寧靜的迷宮倫敦”。一說起倫敦這個詞,哪個街區會立刻躍上心頭呢?雅緻的騎士橋、活力四射的南岸、熱熱鬧鬧的Soho、Covent Garden?抑或朋克味道濃厚的東區?倫敦的形象就如同一幅不斷變化重組的複雜拚圖,一個讓人著迷的迷宮。

某本倫敦旅遊指南在提到散佈城中各處的公園時,不無揶揄地說:和熱衷建造摩天大樓的中國人相比,倫敦對鋼筋水泥森林的容忍度非常之低。這裏的居民生來熱愛綠地和植物,幾乎每個“門前幾平方英呎的小院都是各自鍾愛的花園”。這雖不免有自誇之嫌,但在寸土寸金的倫敦,坐擁攝政公園這樣動輒占地上千畝的綠地著實奢侈(還有著名的海德、肯辛頓等)。在春天,最幸福的事莫過於挑個晴朗的週末,跑到St. James公園的大草坪上,找張帆布椅子躺下,再戴上耳機,看天上康斯太勃爾家的雲忽卷忽舒,懶懶享受乍隱乍泄的浪漫春光。這幸福,我也感受到了。

晴朗週末最好的消遣,莫過於享受St. James公園綠地上的暖融融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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