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著|天使,愛殺人
2019年04月17日22:02

原標題:睡不著|天使,愛殺人

編者按:如果你“不想睡”或者“睡不著”,歡迎繼續閱讀。這裏或許有個文藝片,這裏或許有個驚悚片。不知道你會悶到睡著,還是嚇得更睡不著。

今晚聊聊一個長著天使面孔的魔鬼。

上世紀70年代,阿根廷媒體對卡洛斯·浦西(Carlos Eduardo Robledo Puch)的瘋狂興趣可與西方媒體之於“曼森案”媲美。卡洛斯·浦西二十歲(1972)被捕後把牢底坐穿,成為阿根廷坐牢時間最久的人。他最“輝煌”的犯罪生涯集中在被捕前一年,這一年里他犯下11宗謀殺、17起劫案、兩起盜竊、兩次綁架及兩次強姦(一次未遂)。

那個年代“天使”犯罪挑戰民眾的認知界限,犯罪仍傾向於被認為是相貌醜陋、童年缺愛人士的專屬。審判時精神科醫生對卡洛斯·浦西的判斷符合這種看法:“浦西來自一個合法而完整的家庭,沒有不利的衛生和道德環境……也沒有嚴重的經濟困境,生活巨大改變、遺棄、失業問題,未經曆個人不幸、疾病、情感衝突、過度擁擠的生存環境或是濫交。”

並且卡洛斯·浦西漂亮如天使,金髮蜷曲、唇紅齒白,像古典畫作中熟透的蜜桃男孩般,介於男妓與天使之間(畫家們倒是真的愛用青樓男孩做模特)。他精通三門語言,擅彈鋼琴,對罪行毫無悔意,極易被視作墮落天使路西法的化身,這個詞的希伯來語原義即為“照耀的星”。

和當年的阿根廷媒體一樣,導演路易斯·奧特加也被這個邪惡人物吸引。拍攝《死亡天使》(El ángel)期間,他一次也沒有拜訪或以任何形式採訪過卡洛斯·浦西本人。浦西只是他腦袋里的一顆種子、一個念頭,出生於1980年的路易斯·奧特加坐在書桌前,讓想像一筆一劃把這個形象添加至豐滿。

他也害怕一旦與“死亡天使”四目相對,漆黑的邪惡會把他的美好幻想破壞殆盡。坐了大半輩子牢的浦西已失去鮮美和理智(據說得了精神分裂症),導演傾注心力塑造的這個角色卻正鮮活,他自行決定行動的方向,身上還不可避免地帶有導演童年的印記。

影片開始的時候,卡洛斯(洛倫佐·法羅飾)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豪宅內遊蕩如入無人之境。喝酒、跳舞、撫摸珠寶,性的意味瀰漫,並將一直持續到影片結束。“像幽靈一樣在別人的住宅遊蕩”是導演奧特加自己童年的經曆。只是注視、觸摸,不實施盜竊,“像幽靈一樣窺視,看是否有真相隱匿在人類法律之外”。

導演自己的童年經曆淺嚐輒止於對法外的想像,卡洛斯走得可要遠得多。卡洛斯·浦西在法庭發言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是一個羅馬馬戲,我被過早地判定和判刑了。”他信上帝,定期望彌撒。影片中這一較少為人注意的特質被視作可能的犯罪動機,即卡洛斯把自己視為上帝的間諜,將人生視為遊戲一場。他降臨人間,無視善惡,存心挑釁,只是想知道上帝會怎麼做。

這其中又夾雜1970年代初布宜諾斯艾利斯巨大貧富差距的現實。卡洛斯的父親勤勞做兩份工依然只能維持生計而已,渡假對他們來說太奢侈。他大搖大擺闖入的高尚住宅區明亮鮮麗,通常空無一人,主人是都去渡假了嗎?

進入別人家的時候,卡洛斯嘟囔過一句:“難道他們都不知道自由是什麼嗎?”似隱射嬉皮一代瘋狂探知自由邊界的嚐試。

雙槍射殺兩個躺在床上熟睡的人之後,卡洛斯又像在對自己說:“這是真的嗎?”

他的犯罪行為像幼童和野獸的混合,前者毫無作惡的忐忑和愧悔,後者行為出自本能,很少過分殺戮,遺傳密碼印在基因里,捕獵即存在。還有一點嬉皮士們的迷幻及迷惘。無論是搶劫珠寶還是殺人,卡洛斯從來不著急,漂浮其中猶如太空漫步。夥伴瘋狂抓起珠寶往包里塞的時候,他正陶醉於自己戴上耳環如瑪麗蓮·夢露的妖豔,徐徐告訴對方“要享受生命”。

導演把自己對人類文明虛假一面的厭惡亦投射在這個角色身上。既然身處其中無法逃脫,卡洛斯將錯就錯地把生命看作一場事先安排好的大戲。他從來不缺觀眾,因為上帝無時無刻不在觀看,看他如何憑本能演完自己的戲份。

2008年,卡洛斯·浦西提交了假釋申請書,被法院駁回,理由是他仍對社會存在威脅。2013年,他要求複審對他的審判,或直接注射死刑。但死刑在阿根廷不合法,兩項申請均被駁回。

看起來現實中的卡洛斯·浦西被囚禁,也許上帝仍在興致勃勃地觀看,但他已無法再把法外之徒的戲演下去。

但真的是這樣嗎?影片的開始和結尾各有一場卡洛斯跳舞的戲。開場一幕他穿深藍色衣服,在鋪著大紅地毯的寬敞客廳里跳;結尾一幕他穿鮮紅色高領毛衣,在傢俱幾乎搬空,牆壁刷成醫院藍的舊友家中跳。

仔細看的話,你會發現他的舞步和狀態幾乎沒有差別,只是衣服和環境的顏色調轉了。電影過程中他犯下的罪行、愛過的人和掉下的眼淚似乎一點也沒有改變他。音樂響起的時候還是要跳舞,就像興之所至就會扣下扳機,以至最後一幕他的舞姿如同神蹟降臨。

看過電影的人,沒人能夠否認卡洛斯的美。飾演卡洛斯的年輕演員洛倫佐·法羅生於1998年,是導演面試的1000名對象中的第一個。他第一眼就認定法羅合適,但還需要999個人來印證直覺。選角時導演堅持要用毫無表演經驗之人,他或許需要素人演員面對鏡頭時的幾分茫然,來彌補人所罕見的這份純粹邪惡和不自知。

鏡頭偏愛洛倫佐·法羅未發育完全的少年身材,含胸,尚有嬰兒肥,雄性激素還沒有主宰這具軀體。就像丘比特腰間插著兩把手槍,只會讓人懷疑槍的真假,不會膽敢質疑丘比特是否真實。

《死亡天使》確實像有的影評人所說“膚淺”。它不問緣由,不作剖析,從頭到尾沉醉在展示的喜悅中,且有美化惡行之嫌。但看完影片,你也被照耀的星吸引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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