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東周列國·春秋篇》:當年被吐槽,如今成經典
2019年04月14日09:22

原標題:想當年|《東周列國·春秋篇》:當年被吐槽,如今成經典

編者按:這裏是一個懷舊劇場。

1994年,《三國演義》電視劇大獲成功之後,中央電視台趁熱打鐵,在1996年又將另一部古典曆史演義小說《東周列國誌》搬上屏幕。馮夢龍的這部小說,名氣沒有《三國演義》大(可能也比不上馮夢龍自己的《三言兩拍》),但論起改編電視劇的難度,確實要比《三國演義》大得多——觀眾對“春秋”故事和“三國”故事的普及程度、熟悉程度,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這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這部劇的接受程度。

《東周列國·春秋篇》海報

艱難的改編

《東周列國誌》所記故事時間跨度之大、情節線索之複雜、人物之多遠遠超出《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春秋時期曆時242年(公元前770-前476年),是《三國演義》所處時間的數倍。其間,五霸之間盤根錯節的恩怨紛爭,頭緒紛繁複雜。無休止的征伐軾君36人,亡國52個,諸侯奔走不能保其社稷者不計其數,將相、謀士、隱者你來我往更是平常之事。更重要的是,向來都說,“春秋無義戰”,又講春秋乃是“禮崩樂壞”。諸侯之間的血腥征伐,列國內部君臣、父子、嫡庶、妻妾間的爭奪與傾軋,無道理可講,而只是為了爭權奪利。因此並不像《三國演義》、《水滸傳》那樣,有貫穿始終的精神線索。對於這段曆史,作者馮夢龍也只能立意在“總之得賢者勝,失賢者敗”和“總觀千古興亡局,僅在朝中用佞賢”之上。因此,要把這段漫長而又淩亂的曆史用現代聲畫語言表達出來,其難度可想而知。

作為執導《三國演義》中最年輕的一個導演,擔任《東周列國·春秋篇》導演的沈好放選擇進行了開拓性的嚐試——在結構線索上採用以諸侯爭霸為主線。這實際上就是將“連續劇”變成了由相對獨立的若幹個短篇與中篇拚接而成的“人物系列電視劇”。為了將這一個個故事串聯起來,繼《三國演義》之後,《東周列國·春秋篇》進一步發揮了旁白的作用。作為“電視劇藝術中以‘畫外音’形式出現的解說性、評論性語言”,《東周列國·春秋篇》的旁白不僅對劇中所涉曆史年份和時代背景進行必要的介紹與說明,更適時地將源自史籍的相關記述以客觀全知視點和富於深沉意韻的聲音娓娓道來。

譬如,在齊魯長勺之戰時,劇集不失時機地用旁白念出了初中必背課文《曹劌論戰》,而在管仲溘然長逝後又以旁白敘出“《史記·管晏列傳》:‘鮑叔遂進管仲。管仲既用,任政於齊,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強兵。其為政也,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這時平緩沉抑的旁白與耄耋(不讀“至”)之年的齊桓公步履蹣跚而又滿含深情地整飾行將入殯的管仲棺槨的畫面相互匹配,並以中國古代編鍾空靈寂寥的鳴擊之音與前二者一併構成了獨特的聲畫蒙太奇效果,在營造出管仲逝後悲痛氛圍的同時,更生動揭示出痛失“仲父”的齊桓公哀淒孤寂的落漠心境及對失去柱石的齊國未來發展無法預知的複雜思緒。

《曹劌論戰》

不但導演有著《三國演義》的淵源,演員多數也是《三國演義》的班底。張光北剛剛飾演了呂布,受到人們讚賞。他在《東周列國·春秋篇》中飾演“春秋五霸”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楚莊王。如果說呂布是中國一代名將的話,則楚莊王在曆史上的地位遠比他高。另一位著名演員唐國強,則從大名鼎鼎的諸葛亮搖身一變成為了春秋早期的奸雄鄭莊公。至於其他的諸如張山(趙雲)變成楚成王,蔣愷(郭嘉)演出晉文公,譚宗堯(王允)成為秦穆公,李慶祥(袁紹)扮演吳王闔閭,修宗迪(陳宮)飾演宋襄公/申包胥之類更是不勝枚舉了。

張光北變身楚莊王

唐國強飾演奸雄鄭莊公

播出的境遇

然而,當《東周列國·春秋篇》在中央電視台播出之後,並不像導演沈好放期望的那樣成功“再現中國曆史上第一個輝煌的,充滿競爭的年代”。當時觀眾的批評集中在兩點上。第一,劇中人物說話忽而刺耳,忽而又聽不清楚。第二,大量的情節交待過於簡單、故事連貫性太差。

第一點是個技術問題,《東周列國·春秋篇》的拍攝採用多機拍攝,現場切換,同期錄音。在國產曆史劇中搞同期聲這是首創。大概導演是期望這樣能夠保持住演員的激情和戲的原汁原味,質量比後期配音要高。錄音效果不佳或許是始料未及的情況。另一個尷尬則是來自演員對於半文半白的台詞掌握不夠,以至出現了“吹毛求疵”讀成“吹毛求pi”,“苧蘿村”唸成了“寧蘿村”這種常識性的錯誤。

第二點批評,其實倒是《東周列國·春秋篇》的先天不足。為了描述長達兩個半世紀的曆史風雲變幻。由王培公、郭啟宏、歐陽逸冰三位劇作家精心創作的《東周列國·春秋篇》劇本是60集,但最後在實際拍攝中被壓縮成了30集。據說其目的是“為刹刹當前電視的長風而作出一個榜樣”。這使得劇集本身顧此失彼,令導演也無可奈何。按照沈好放自己的說法,“甚至直到開機後,也要不斷地對已經壓縮在30集里的內容進行再挑選,再濃縮,要在整個創作過程中,把複雜的曆史交待通俗化,把經過沉澱的曆史精華藝術化,把膾炙人口的曆史事件故事化”。只是要做到這三點又談何容易!譬如“假道伐虢”、“唇亡齒寒”這兩個著名的典故出處,就在《東周列國·春秋篇》里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完全可以斷言,小說內容與電視劇實際容量之間的巨大懸殊,導致電視劇大量的人物事件的擁塞,是造成《東周列國·春秋篇》電視劇改編效果不如人意的直接原因。

大量情節只能依賴片頭文字提示

事後看來,這實在是莫大的遺憾。畢竟買好東西人們不怕貴,好看的小說或電視劇人們也不會嫌長。電視劇的集數多少應該根據實際的創作需要而定,既不能為了多賣錢而“注水”,也不應該為了“屏幕上太多長篇”而壓縮必要的劇情。像東周列國這樣龐大的主題,為什麼不把這段曆史給觀眾們展示得更完整、更清晰一些呢?春秋200多年間的戰亂興亡,春秋霸主的捭闔縱橫,大小諸侯的此興彼落,鮮活的曆史,為電視劇提供了多大的表現空間?春秋時代令後人仰止的璀璨文化,古人肝膽相照、捨生取義的動人情操,謀士們出奇製勝、妙語連珠的辯說,這些所凝結成的文化精華又提供了多麼好的弘揚民族文化的寶貴機會!偏偏當時就是在如此重大的題材上“惜紙如金”。聯想到沒過幾年就是《還珠格格》熱播,日後國產劇動輒四五十集起步(比如同樣以先秦為題材的《羋月傳》長達81集)……《東周列國·春秋篇》留下的遺憾就顯得更加深重了。

回首成經典

實際上,當時對於《東周列國·春秋篇》的批評,很大程度上來自《三國演義》電視劇吊高了觀眾的胃口。既然《三國演義》已經被認為“文戲”優秀“武戲”尚需努力。晚出的《東周列國·春秋篇》既然是同一套班底打造,難道不應該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麼?所以,在當時的批評聲音中,這樣的看法是非常典型的:“不能不說,儘管它(《東周列國·春秋篇》)不失為曆史題材劇中的精品,但它畢竟離人們預期的史詩般的恢宏氣度還有一番距離”。

二十多年後回首再看,《東周列國·春秋篇》的確就是這樣一部精品(豆瓣評分高達9分)!

春秋比“三國”時代距離當代更加遙遠。在電視劇的細節上,貌似粗劣的場景佈置,人物的簡單樸素服裝,都尊重那個時代的曆史原貌,反映導演的匠心——至少不像《三國演義》那樣,出現了漢代人吃上了明代從美洲傳入的玉米棒子這樣的時空穿越鏡頭。為了還原春秋時代的作戰場景,劇組專門製作了40輛軸距長3米的馬拉戰車,連導演沈好放都說,“拍攝中最令人擔擾的是戰車奔馳打鬥的場面,很危險,馬拉戰車狂奔起來不好控製”。當然,客觀地說,大概是受到預算的限製,《東周列國·春秋篇》看上去是把大部分武戲的預算都集中在“長勺之戰”的大場面上了,春秋中期的晉楚城濮之戰場面就已經淪落到日本“大河劇”的檔次,到了晚期吳楚柏舉之戰的戰爭場面更是大概只能算是TVB級別了……

劇中的馬拉戰車

長勺之戰的大場面

最令觀眾感到震撼的一幕,就是《東周列國·春秋篇》第一集(“千金一笑”)伊始周宣王葬禮的場面,即隨著鏡頭的搖移運動,映入觀眾眼簾的首先是以大全景表現的驅邪求福、祈天護佑的紅衣巫師和眾多通體白衣的守衛者分別立於龐大墓坑上方及側壁,在諸多身裹黑衣、兩列並行的殉葬者及陪葬之物魚貫入坑後,大行天子的棺槨也隨之正式下葬,此時凝重的畫外音旁白敘起:“依《周禮》規定,天子下葬列九鼎八匭,墓道四,車乘九,殺殉奴隸逾百,包括近臣、妃子也要陪葬……”周代的天子喪葬禮製,乃至2700年前周代社會的禮製文化與民俗風尚,都在電視劇中得到了近乎完整地再現,這樣的曆史真實感,正是《東周列國·春秋篇》給人的第一印象。

周宣王落葬鏡頭

同樣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導演沈好放往往在每集劇尾還力圖表現出一種曆史浪漫主義思想。在第一集末尾,西周王朝在“烽火戲諸侯”後宣告滅亡,帶來殃禍的褒姒在荒野中狂奔,伏地仰天而笑,背影仿若那匹在片頭從活葬的土坑中逃出的黑馬。果真是這匹馬化為褒姒為周王朝帶來殃禍?為觀眾留下疑問和深思。還比如在“高山仰止”一集的末尾,年邁的孔子將書簡拋落於瀑布湍流中,讓觀眾感受到孔子欲恢復周禮而不能的幽憤之情。

逃出的黑馬

這種令人感覺置身於那個時代的奇妙“穿越感”,貫穿於整部《東周列國·春秋篇》之中。二十多年後回首再看,這也是這部當時評價並不太高的電視劇真正的價值所在。令人感動且悲哀的地方正在於此:二十多年的時間過去了,國產曆史劇在營造曆史真實感方面比起《東周列國·春秋篇》竟然不進反退。華麗鮮豔的服飾與現代化的台詞,讓人一望既知這是在演戲,而且只是在演戲。假如當今已是一個無法拍出“史詩”的時代的話,《東周列國·春秋篇》這壇陳釀的香氣,或許只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更加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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