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遊宇:首次採訪高爾夫比賽 就是陪張連偉打大師賽
2019年04月10日14:47

張連偉在2004年美國大師賽
張連偉在2004年美國大師賽

  我是在2004年第一次去奧古斯塔的,那次算是隨軍陪中國球王張連偉,其實那也是我第一次採訪高爾夫球賽。

  在聊天中,張連偉開我玩笑,說我“此行等於第一次約會就約上了章子怡,以後再約其它女孩就沒勁了。”

  2005年美國大師賽時,《體育畫報》名編,如今選擇務農的魏寒楓向我約稿,我就把張連偉的這段話寫進導語里去了,結果報紙出來後嚇我一跳,因為魏寒楓給起的題目就是“第一次就約會章子怡”,而網絡上很快就轉載,標題更竦然:“XXX:第一次約會就是章子怡。”

  臥槽,哪跟哪的事。

  記得報紙出街的那天上午,我剛把msn打開,有兩個同行朋友就同聲叱責我,上海大哥葛愛平和杭州師弟樓堅:‘你丫怎麼就這個品味?”

  “因為我當時找不到鞏俐。”我逗他們。

  “你還愛好鞏俐?!”他們氣結。

  沒辦法,msn時代,還沒有許老濕的公眾號,我對娛樂明星還是很嚮往的。

  如今想來,高爾夫給我帶來的快樂還是大把的,不過從寫文章而言,都是抖機靈,說到底,是套路。

  再看美國體育,一切也都是套路,而時間長了,套路也就成了經典。

  譬如NFL,每個感恩節之夜,都是底特律獅隊唱主角,久而久之,獅隊也成了全美的名隊;

  譬如高爾夫,每年的美國公開賽決戰日都在父親節,所以每位冠軍都有一段父子情深的佳話。

  再譬如每年的大師賽後的週一,是傳統的普利策獎的公佈日子,所以本週也是不少美國名記彈冠相慶的時候。

  其實對普利策獎,我興趣不大,每年最多感歎一句,又是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分蛋糕,大不了再看一下當年最佳特寫獎歸了哪位大神。

  今年又是一樣的故事,兩家大報分走主要獎項,包括最佳特寫被紐約時報的C.J.Chives奪走。

  但是,和所有剛剛從奧古斯塔展現的高爾夫歡樂中醒轉的美國媒體一樣,我又一次發現,今年的普利策獎,再次沒體育甚麼事。14個新聞類,7個文學類,一共21枚普利策金牌,沒有一枚和體育有緣。

  其實這種狀況已經維持了近三十年了,上一次體育記者拿普利策獎,還是1990年。前些年來,很多體育媒體名人還公開呼籲,希望普利策獎單設一個體育獎,理由是體育報導是美國生活的一重大部分,在普利策的14個新聞類獎別中,連新聞卡通都有一項,為甚麼體育沒有不能占一席之地。

  問得挺有道理,全美報界畫卡通的高手,加起來也就二三十人,普利策獎每年也就在這些人里打轉。

  但哥倫比亞大學的那些評委根本不理會這些業內聲音,所以到這兩年,體育記者們也就認命了,現在連呼籲的漣漪都沒有了。

  正因為如此,普利策獎今年(2017年)已是第101年個年頭,可謂回頭已是百年身,但體育記者只有4個人上過榜:

  1.Arthur Daley《紐約時報》(1956);

  2.Red Smith《紐約時報》(1976);

  3.Dave Anderson《紐約時報》(1981);

  4.Jim Murray《洛杉磯時報》(1990年)。

  另有三人被提名過:

  1.Robert Lipsyte 《紐約時報》(1992);

  2.Ira Berkow《紐約時報》(1988);

  3.Tony Kornheiser《華盛頓郵報》(1997)。

  如此而已!

  為什麼呢?難道哥倫比亞大學的那些評委就這麼不喜歡體育。

  叫我看也不至於,還是那兩個字:套路。

  那麼,普利策獎的套路是甚麼呢?

  借用紐約劇評界的行話,2個P:就是既要Pathos,又要Punchlines。前者說的是感染力,後者指的是抖機靈。兩者不可或缺。只不過第一個P比較抽像,可遇不可求,第二個P則可以弄得活靈活現。

  舉兩個例子:

  去年底,老影星Zsa Zsa Gabor去世,享年99,在荷李活,她有結婚女王之譽,正式的就有九次,比玉婆伊麗莎白泰勒還多一次。我很快讀到一則訃聞,導語寫得就很好玩:“假如Zsa Zsa Gabor沒有和你結過婚的話,我們知道很多男人結的,她應該算是一個蠻有趣的人。”

  當然,這種導語只能出現在《洛杉磯時報》這類比較軟性的平台上,不會登在《紐約時報》的大雅之堂。

  那麼《紐約時報》登甚麼導語?

  上個月紐約史上最受歡迎的平民記者Jimmy Breslin也走了,《紐約時報》這麼寫導語:“紐約城報界專欄作家和暢銷書作者,五十年來如一日用辛辣的機鋒和樸實的文筆給這個城市無助平民賦予應有權益訴求的Jimmy Breslin,星期日死於其曼哈頓的家中,享年88歲,直至近日,他還沒有忘記用兩個手指在鍵盤上來戳別人的腰眼。”

  若沒最後那句,此文也就平平,但加了戳腰眼這句詼諧的抖機靈,這就是2P的套路。

  當然一則訃聞不會被評到普利策獎的高度,那麼我們再回頭看C.J.Chives的得獎導語。

  這哥們是紐約報界的傳奇,被譽為最近三十年最好的戰地記者,本來是美國軍隊的文官,後來被《紐約時報》相中,派到中東和阿富汗,最牛的是,他對武器研究之深,超過一般的軍事專家,他有個本事,能從攝影師拍的戰場槍械上的系列號推導出軍火交易的頭緒。

  這次C.J.Chives的得獎大作叫《Fighter》,說一個美國海軍陸戰隊員Sam Siatta 從阿富汗回國後難以調整,面臨各種厄運的故事,故事其實也老套,但導語很精彩,不妨順便欣賞一下:

  “海軍陸戰隊教了Sam Siatta 怎樣射擊,阿富汗戰爭教了他怎樣殺人,但沒有人教他怎麼回家。”

  短短一句話,已經概括了戰爭悲情故事。

  再回過來看《紐約時報》得過普利策獎的這三位。

  我去查了一下,普利策獎對這三位的評選理由都比較簡單,認為他們的體育專欄出色,所不同的是1956年Arthur Daley得的那次,是算在城市新聞獎里,後面兩人算在新聞評論獎,Arthur Daley當時拿到手的獎金是1000元,後來都漲到10000元了,而從今年開始,普利策獎又翻到15000元了。

  當然獎金是題外話,被認同的榮譽才是最值錢的。看過去年奧斯卡最佳影片《Spotlight》的人肯定有同感。

  Spotlight是波士頓環球報的專職調查報導的團隊,奪取的是2003年的普利策公眾報導獎,他們也是美國報界現在存活的最悠久的一支調查報導團隊,這正好可以和我今天要說的這幾位紐約名筆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因為Arthur Daley,Red Smith和Dave Anderson都屬於美國體育專欄史上最悠久的一個團隊:《Sports of the Times》(江湖上簡稱SOT)。作為一個平面媒體品牌,這個IP可能是體育新聞史上最值錢,影響力最大,文章也是最好的。

  不妨多說幾句歷史:

  《紐約時報》是美國最大的都會類報紙,創始於1851年,距今已有166年,學新聞的人都知道其封面左報眼的那句“All the News That‘s Fit to Print”(所有適合刊登的消息),不過現在很多網民把它改成“All the News That’s Fit to link”了。而SOT的出現,則在1927年。第一個主持SOT的專欄作家是學者型寫手John Kieran,關於他,歷史上記了兩筆,一是他發明了網球四大滿貫的說法,到現在還在沿用;二是開了《紐約時報》往電台跳槽的先河:1942年,NBC電台創辦了一個智力測驗節目《Information,Please》,挖John Kieran過檔主持。憑紐約時報當時江湖上龍頭老大的地位,這算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了,

  之後就是勞動模範Arthur Daley的時代,他整整寫了32年SOT,一共寫了上萬篇,有時候一週要寫六篇,只是到後期,同事Robert Lipsyte也升成專欄作家,每週幫他分擔一兩天。

  1971年,Robert Lipsyte離開紐約時報去寫書了,Dave Anderson和Red Smith頂上,Arthur Daley1974年去世,記者George Vecsey又被提拔成為專欄作家,之後寫SOT的同時期就沒少於三人,直至今天,這也是美國體育新聞史上最有名的團隊品牌。最值得一提的是在1971至74年三年間,三名普利策獎的主人同時期輪流寫一個專欄,這不光是體育新聞史,在整個世界新聞史上也絕無僅有。

  那麼,這三位主人除了在同一個碼頭上拋錨,還有甚麼共性讓他們拿到普利策獎的金牌的呢?

  我用高爾夫媒體最得意的一句話來回答:球愈小,文章愈好!

  甚麼意思?

  高爾夫報導是他們的殺手鐧。

  其實最早說這句話的,是紐約體育另一名筆George Plimpton,他力推實驗體育,50多年前在PGA里做了一個月球僮,寫了本書《the bogey man》,事後他說,球愈小,書愈好看。後來高爾夫媒體稍稍改動,改成文章愈好了。

  Red Smith是公認的紐約第一名筆,他得獎是早晚的事,連Dave Anderson都承認,‘Red Smith是體育媒體中的海明威,他的作品是我們這輩人所看到的最抒情最美麗的。

  而Dave Anderson自己呢,不少人認為他是拳擊寫作的專家,因為他和拳王Sugar Ray Robinson關係很好,寫了幾篇拳擊得過寫作大獎,而他自己常說最得意的是1980年的冬奧運採訪,因為那次美國冰球完成了冷戰奇蹟,擊敗了蘇聯,打動了美國人,就是我說的2P之第1P。

  但Dave Anderson最看重的江湖名聲則來自高爾夫,尤其是美國名人賽,從1970至2007年,他每年都會出現在奧古斯塔,而他和球王尼克勞斯的關係不是一般之好。有一個花絮,有一次尼克勞斯主場的紀念賽媒體活動,他打得不錯, 尼克勞斯誇了他一句,說“你不光能寫,也能打球。”

  “我要把這句話寫到墓碑上。”可見Dave Anderson的高爾夫情結。

  記得2003年,他寫了一篇老虎Tiger Woods不應該牽涉到奧古斯塔不接納女性會員之爭的專欄,起先被報紙封殺了這篇文章,但後來消息傳出,媒體集體鼓噪,紐約時報在意見版上補登,算是平息了這次小風波,Dave Anderson在圈中的名聲也更響了。

  我對Dave Anderson印象最深的是:1994年6月,他到法國諾曼底高地的Omaha海灘採訪了一場高爾夫球賽。那是D-Day五十週年,高爾夫歐巡賽常青組在諾曼底球場舉行了一場比賽,就叫D-Day賽。

  記得Dave 文章題目就叫《Omaha Beach has a Golf Course Now》,提到球場的第六個洞正好和當年納粹修的混凝土戰壕相鄰,也採訪了幾位當年登陸的美國老兵,整篇寫得很溫馨,這是我第一次讀到高爾夫球場被賦予戰爭色彩,現在想來,又是2P中的第1P。

  那麼,2P中的第2P有沒例子,各位看看這段怎樣,出自Arthur Daley之筆:

  “高爾夫就像愛情,你如果不拿她當回事,也就沒有樂趣可言;但你太把她當回事,你就會傷心欲絕。”

  這段話被後來人引用了很多次數,都以為這是哪位高爾夫名手的心聲,其實出處在SOT。

  最後我們再寫幾句Jim Murray,有人說他如果是在紐約時報而不是在洛杉磯時報,也許早10年甚至15年就獲普利策獎了,因為他是和Red Smith平起平坐,東西交映的大卡,尤其在西岸,他是絕對的第一塊牌子。高爾夫的名句最多的。

  我這裏只列兩段被傳頌最廣的。

  有一年他去採訪美國公開賽,他報導這樣開頭: “採訪美國公開賽猶如採訪一場絞刑,一場馬戲團失火,你要帶一方手帕去。美國公開賽不是一場錦標賽,他是哈姆萊特在玩九號鐵;他是一場天花,而不是一場演出;如果這是場電影,那麼在最後,主角會一個接一個死去。”

  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深刻又傳神地寫出以虐著稱的美國公開賽的句子,再來:

  “高爾夫是最殘酷的一項體育,就像生活本身,沒有公平可言。她是妓女,她是蕩婦,她纏著你,她從不兌現諾言,嗬,她不是體育,她是奴役,是沉迷,是一條集滿破碎夢想的大道。她和你調情,然後和賣肉的屠夫回家了。

  這兩段,從感染力到抖機靈,都是巔峰了。

  Jim Murray是我極喜歡的人物,他的江湖地位我有空可以好好聊,今天只說一個故事,你可想像一下:

  1992年巴塞隆拿奧運會,亮點自然在夢之隊。該隊在籃球場開第一場發佈會,全球媒體聞風而動,主教練戴利率魔術手莊臣,邁克喬丹,拉利布特幾位大將接受採訪,最出風頭的是莊臣。各種問答來去也很熱鬧,有一個插曲可能中國媒體沒留意,當最後新聞官準備結束,已經開始說客套話了。只見莊臣示意新聞官,指著台下的Jim Murray,‘等會,大名鼎鼎的Jim Murray還沒提問呢。嗨,Jim,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若干年後的三月,國內電視上轉播人民大會堂的一場新聞發佈會,有個香港記者吳小莉也如此這般地享受了點名待遇,那一刻,我還真想起來了Jim Murr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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