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會︱羅誌田等:究竟如何認識近代中國的“轉身”
2019年04月10日09:58

原標題:讀書會︱羅誌田等:究竟如何認識近代中國的“轉身”

4月4日,四川大學曆史學院羅誌田教授的新作《中國的近代:大國的曆史轉身》讀書會在上海師範大學光啟國際學者中心舉行。讀書會由上海師大蘇智良教授主持,“光啟文庫”總策劃、上海師大陳恒副校長,商務印書館上海分館賀聖遂總經理、鮑靜靜總編輯分別代表校方和出版方致辭。來自華東師範大學、複旦大學、上海師範大學、蘇州大學、商務印書館、澎湃新聞等高校和科研、出版傳媒機構的學者和編輯就本書中的某些議題以及羅誌田教授的寫作風格、史學情懷和治學態度等問題展開討論。《中國的近代:大國的曆史轉身》是商務“光啟文庫”之一“光啟隨筆”系列中的一種。簡單的儀式過後,就是“讀書時間”。下面對讀書會稍作梳理,擇要報導。

羅誌田首先發言,他解釋了書名的緣起,藉此闡釋他對近代中國的理解。他認為中國的近代是人類曆史上一個奇特的年代,比如婚姻年限問題能進入立法院正式討論的階段,這大概是世上罕有的一例。又如,早期國民政府有相當一些無政府主義者,他們在政府里切實貫徹無政府主義,這也是中國近代很不一樣的地方。曾擔任北大校長的蔡元培是國民黨清黨的元老之一,而他又認識很多共產黨,發電報“通風報信”,讓那些共產黨人逃難。再如,章士釗曾擔任民國教育總長,卻在媒體上以學者章士釗的名義批評政府的教育政策一塌糊塗,可是他並不利用教育總長的身份去回應學者章士釗的批評。這些看上去像是雙重人格,卻是近代中國“光怪陸離”的一個面向。還有,我們普遍認為家庭是溫暖的港灣,但近代不少中國人認為家庭是桎梏,“萬惡家為首”,讓大家痛苦,所以發生了“家庭革命”。巴金的長篇小說《家》被譯成英文,在美國的中國近現代史課程上很受重視,因為小說里反映的家庭關係讓美國人十分吃驚。

羅誌田指出,中國的近代存在無比多的特異性,比如說女子有選舉權,中國在北伐前已經有民主選舉權,那在全世界是非常少的。普林斯頓大學是1969年才招女生的,可見中國也有走在前面的。與其他國家和地區比,與古代比,近代中國也是非常特別的。比如,放在古代,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就是“天下”,近代出現的所謂“國家”、“社會”、“文化”等,所有這一整套互相鬧矛盾的東西,以前在天下的時代是沒有的。

複旦大學曆史系薑鳴著重談了中國史學中“守先待後”的傳統及當代學人的體會,即前朝保留自己的史料,後朝再來做進一步的修飾和闡述,賦予曆史自身的教化和道德的褒貶。正因此,史學人的堅守、操行、見解和學術辨析能力都需要持續不斷的努力才能很不容易地體現。其次,他提出曆史學者們對當代發生的事情,比如改革開放40年本身的變化和國家現代化的進程不太關注,很多事情更多由經濟學領域在做,史學界學者很少拿這類問題當作學科問題。他號召年輕學人在關注晚清民國近代史的同時,也關注當下,多積攢搶救一些這方面的史料,為將來的研究做鋪墊。儘管讓自己與所研究的曆史隔得更遠有助於評價的客觀,但也不能疏於我們時代所發生的一些事情、一些記憶、一些史料,將之很好地收集起來,整理出一些有思辨、有意義的東西。

華東師範大學瞿駿談了他的讀書感悟,用他自己的話,可稱為“兩個學習一個體會”。一是學習如何關注和把握重大問題,而羅誌田教授研究的一些議題,比如權勢轉移的問題、中西新舊的問題、天下的問題等,都是值得學人聚焦、深研的重大問題。二是學習如何寫書評。瞿駿認為,該書收入的書評都是先揭示出那本書好的東西,而後以婉轉的文字把嚴厲的批評變得像表揚一樣,將一本書的優點和缺點說到位。所謂“一個體會”是,由於隨筆的形式,書中文字顯得更放鬆一些、更張揚一些、更明快一些,不同於學術規範的周到表述,更見羅老師的真性情和厚道、溫情的一面。

華東師範大學許紀霖表示“我們都是讀著誌田兄的隨筆長大的”,引來會場歡笑。在他看來,羅誌田的文章說起來很容易,因為他寫得舉重若輕。但是讀起來又很難,因為抓不住重點,那就要有耐心、慢慢讀,去品他話中有話,他東一鎯頭西一棒,曆史都在裡面。如果心有靈犀,有些東西他一個想法你和他接通了,感覺心頭一亮如一道閃電劃過。所以他的隨筆有他獨特的風格。許紀霖還表示,費孝通先生學問做得很好,其最大的成就是擅長髮明概念,比如多元一體、差序格局,而羅誌田也有這個特長,比如權勢轉移一說,就影響了一代人。此外,他還討論了大國的曆史轉身的不同轉法:各個地區、各個區域對現代化大潮的反應是不一樣的,既不是同步的,也不是單純的內部跟著沿海在變,而是應當從文化與文明的角度,考察到農耕文化、遊牧文化、海洋文化的相互交織和滲透,思考中國曆史問題中非常豐富而複雜的傳統並關注到這種傳統在中國的南與北、東與西之間的比例是不一樣的,所以各區域對現代化的反響不同,轉身的方式差異更大。最後歸結到自己那一代差不多都是“問題中人”,而年輕一輩大都是“學問中人”。

複旦大學曆史系章清指出,這本書延續了中國過去讀書人的傳統,不僅是隨筆,也試圖指導別人。他結合此書,強調了曆史學者在時下的氛圍和轉變中,應當把近代史的一些問題以一種更特別的方式展現出來,讓更多的人瞭解。對中國近代史乃至整個曆史的思考必須立足於全球視野,“大國”的意味也立足於對其他文明的瞭解和尊重,而非自說自話。除卻本國自己的史料和講法以外,也要有參考別國史料與觀點的意識。不能抹除近代曆史的記憶,無視晚清一代讀書人對大問題的思考以及留下的一些經驗。從這個角度來說,本書是一個嚴肅的近代史學者能夠貢獻給大眾的非常好的精神產品。章清還表示,學者的研究成果面臨著如何表述的問題,尤其是如何從專業的表述轉變為一個可以面向更廣泛的受眾的表述,從而影響更廣大的讀者。

蘇州大學社會學系魯萍曾師從羅誌田教授,她認為書中各篇不斷地提示讀者有一個豐富的、複雜的近代中國,裡面有不少言外之意,而字裡行間又蘊藏著作者的情懷,讓人體會到溫情。魯萍表示,書中對一些詞彙的使用特別敏銳,比如天下、世界、文冶、複興、崛起,詞語的辨析特別細緻,同時展示出整個宏闊的圖景。同中有異、異中有同,書中揭示的這些相通和差異,展示了非常複雜的、立體的近代中國。如果讀者有興趣,可以進一步閱讀學術性的文章,那樣的話體會和認識會更加深入。

複旦大學曆史系戴海斌首先談了他在北大求學時期上課、讀書的情形,自承頗受羅老師的影響。他認為,民國時期有所謂“羅王之學”,而新時期則有“新羅王之學”(羅誌田、王汎森)。接著談了幾點讀書心得。其一,在戴海斌看來,羅著“特別有文化”,感覺和一般近代史的敘述不太一樣,關注的角度、材料的分析等都不一樣。觀水有術,必觀其瀾,羅老師寫文章就貫徹了這個意思。而要達到這個境界,研究者對中西古今須有深透的認識。羅老師帶著舊學的視野來觀察近代,就是特別值得近代史研究者注意的。其二,羅著寫得嚴密,體現出嚴謹的學術態度,在學術層面上講問題,不管說什麼話或者寫什麼文章都是有理有據。另外,羅老師在大眾媒體上發表過不少文章,這裡面有他化民成俗的意識,也保持了對精英意識的反思,結果就是文章里的表述特別節製和克製,這可能代表羅老師寫作的思路或者心態。其三,羅老師教人讀書、做學問要保持一個開放的心態。他講史料學就是不管新的、舊的、假的、真的史料都可以為己所用。看書也亦是如此,不論好書與否,總能挖掘可用之處,這也呼應了本書扉頁藏書票所書“開卷有益”的深意。

複旦大學曆史系孫青談了她的學習體會。她認為羅教授的學術表達是不斷建立溝通,不僅面向專業從業人員,也希望與曆史的參與者進行直接的溝通——他始終在設置自己的溝通對象。但專業知識的傳達仍然是困難的,壁壘不僅在於文本,儘管羅老師已經有意識地考慮到面向讀者,但難以避免的用典實際上也是業外人士閱讀的阻礙。接著,她著重談了她對《國進民退:清季興起的一個持續傾向》《革命的形成:清季十年轉摺》等論文的理解,她認為這幾篇長文提出重要的議題,即不斷繁複的行政能力導致的革命,怎樣來面對這樣的改革。這裡面的線頭千絲萬縷,每一位讀者都會有不一樣的聯想。最後孫青以她讀唐詩的感悟作結:唐詩字數很少,但影響極大,而羅著恰給人這種感覺,篇幅不長,但是要讀懂它,需要各種知識準備和個人生命體驗的積累。

上海師大曆史系周育民表示,雖然這是一本隨筆,但不能隨便讀。接著談了他對“轉身”的感想,大國轉身是一個大問題,所謂五千年之大變局,核心的問題是傳統的天不變道亦不變,現在卻有兩個天了,一個西方的天、一個中國的天,道理、天理、語言不同,而且講出來的道理也不一樣,所以這個轉身不得不轉。然後有談到怎麼轉的問題,是道出於二呢,還是道出於三,等等。周育民還表示,羅誌田先生文如其人,他的文風不好學,自己也不敢學,但是思考問題則不妨多看看他的文章。

澎湃新聞饒佳榮表示,本科階段開始從羅誌田教授的著作深受獲益,儘管那種“曲裡拐彎”的文風讓不少讀者望而生畏,而自己卻感到讀進去了,而且甚有味道。他特別提到《胡適傳》一書,認為這是迄今為止最好的胡適傳,該書的一個特色就是把當時各家的研究成果都融彙進來,然後自出機杼,非常新穎,也非常銳利。接著他談起“北漂”時期在北大文史樓旁聽羅教授討論課的情形。饒佳榮表示,羅教授有一篇給曆史專業本科生開書單的文章《姑妄言之》對他啟發很大,其中一點是選擇跟自己性情相近的書來讀。對於《中國的近代》一書,他談了三點感受,一是作者對重大議題的思考和把握,“不做第二等的題目”;二是該書收錄了好幾篇講演稿,很能體現作者治學的特色,深入淺出,娓娓道來,讓人感覺身臨其境;三是該書展現出羅教授專業曆史學者之外的另一個形象:化民成俗,改變社會的知識人。

上海師大曆史系蔣傑表示,作為一個教授中國近代史的教師,讀羅教授的書“很燒腦”,戲言對於大眾和更廣泛的閱讀群體而言,羅老師的隨筆還是不夠“隨便”。他也指出現代學者擔心在細節問題上出錯,更多地關注史料本身,而對史料背後的意義反而不太注重。但羅教授始終在思考,不斷挖掘史料背後的意義。最後,他認為中國近代史問題不太聚焦,甚至可以直接繼續碎片化,這與方法論的多元化有很大幹系,但碎片化要避免將問題越做越小,要提倡將小問題往大了做,這也是讀此書得到的認識啟發。

上海師大曆史系張洪彬表示自己比較關心中西新舊的議題,而這裡面既有中學與西學的權勢轉移,還涉及新舊中西辯證概念的關係,思想觀念與社會主義的錯位等等。再就是激發出來文化的危機,中國性的概念,權勢轉移中西方的分裂和國際風雲的市場演變。他表示,面對中西新舊的問題,羅著給他不少啟發,比如可以採取問題導向的思維方式,直面當時的生活窘境、思想困境等,跳脫出兩極化的心態。張洪彬認為,本書可以當作初學者閱讀羅教授論著的一個入口,相當於一部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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