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廷芳:命運這個東西,打擊你,也成全你
2019年04月09日01:52

原標題:葉廷芳:命運這個東西,打擊你,也成全你

葉廷芳:命運這個東西,打擊你,也成全你

攝影/陳楓

上世紀80年代的葉廷芳

上大學時的葉廷芳

與當年《五朵金花》插曲的演唱者趙履珠對唱《蝴蝶泉邊》

2014年秋在黃河岸上高唱《黃河頌》

葉廷芳簡介:

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曾任德語文學研究會會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戲劇家協會會員。第九、十屆全國政協委員,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獲蘇黎世大學 “榮譽博士”稱號。

作為卓有成就的德國語言文學家,引進了兩個重要的現代作家卡夫卡和迪倫馬特,在小說領域和戲劇領域發揮了重要的積極影響。

代表作:《現代藝術的探險者》《卡夫卡——現代文學之父》《現代審美意識的覺醒》《美學操練》《廢墟之美》。

一個春日的上午,我按照約定時間敲響了葉先生的房門,平時照顧葉先生的保姆前來應門。

彼時葉先生正在伏案工作。我注意到,葉先生坐的是一把人體工學轉椅,腰托頸托俱全。對於一位83歲的老人來說,這可是個時尚的玩意兒。葉先生見我注意到這把椅子,便興致勃勃地介紹起來。這是友人十多年前送給他的,椅背透氣,夏天坐著不熱,可以仰面躺倒,可以旋轉……說著,葉先生還坐到椅子上親自示範起了各種功能。

葉先生住的是單位分的一個小兩居。房子裝修簡單,但乾淨整潔。老式的房屋,沒有單獨的客廳,小間作為臥室兼書房,大間是客廳。無論哪個房間里,最醒目的傢俱都是書櫃,即便如此,還是有大量的書擺不下,只能放在地上,高高地摞起來。

採訪在客廳進行。這裏除了一整面牆的書櫃,就是一組以舒適著稱的芝華仕皮沙發。葉先生拿出一個藥片大小的助聽器塞進左耳,他說自己的右耳聽力已經完全喪失,左耳也必須借助於設備。助聽器小巧精緻,價值昂貴。從室內裝修到轉椅、沙發,再到助聽器,處處可以看出,葉先生是一個不羨奢華,但非常注重功能性、講究生活品質的人。

我與葉先生同住一樓,父母均與葉先生共事,所以也算是葉先生看著長大的晚輩。即便如此,葉先生也是待客禮數十足,握手寒暄,熱情地詢問要咖啡還是茶,又親自端了一碟乾果放到茶几上。

在我的印象中,葉先生一直是個很注重形象的人。這種講究,不在於衣服是否大牌,或是有沒有名貴的配飾,而是他出現在公眾場合,即使是下樓取個快遞,也從來沒有衣著隨意的時候,總是穿著正裝。北京酷寒的冬天,他外出時永遠是紳士派頭十足的呢子大衣和禮帽,從未穿過臃腫的羽絨服。今天在家中接受採訪也是如此,西裝筆挺。

葉先生說,著裝正式是一種待客的禮貌。另外,他左臂缺失,穿T恤等休閑服不好看,所以會更多地選擇正裝。

少了一隻手 想幹的事情照樣繼續干

曾經有朋友對他說,無法想像只有一隻手怎麼生活。葉先生是這樣回答他的:如果上帝造人的時候有三隻手,那麼你現在只有兩隻手的話仍然會覺得不便;如果上帝造人時只有一隻手,那麼你現在有兩隻手的話就會覺得多餘。他一隻手可以搞定所有的活計:生活中他會補衣服、縫扣子、洗被子,運動方面他會游泳、滑冰、騎自行車,年輕時參加勞動,割麥子、捆麥子、插秧,全都不在話下,而且從數量到質量,完全頂得上一個中等男勞力。說著話,葉先生給我看他的右手,指甲短短的,修剪得圓潤整齊,竟然是他自己用剪刀剪的。

葉先生1936年出生在浙江衢縣的農村。他7歲喪母,9歲時因為貪玩摔傷了小臂。一個鄉親幫他把腫脹的傷臂緊緊綁起來,卻造成了局部組織壞死,十多天后整個左手小臂都脫落了。不但如此,傷口還繼續向上潰爛,延伸到了肘部以上。開始是肌肉腐爛,露出骨頭,幾個月後,骨頭也爛掉了。直到一個鄰村的鐵匠,把之前自己被雷管炸傷截肢時用剩下的一點酒精送給他,塗在傷口上,3天后潰爛就止住了,開始結痂。葉先生清楚地記得,酒精裝在一個墨水瓶里,裡面還浸著一塊紗布。持續9個半月的潰爛,只是因為缺乏基本的消毒措施。回憶當年,葉先生感歎當時農村醫療水平的落後、相關知識的匱乏。

父親曾經對他寄予厚望,於是對他的殘疾格外無法接受,每每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怒罵他一頓出氣。兄弟姐妹們對他的態度也受到了父親的影響,他在家裡成為受歧視的最底層。有一天,父親拿了一份田契給他看,說:“這是我背著你哥哥造的。這塊田水利條件好,不用治理,插秧下去收割就是了,有一畝半。以後你就靠著這塊地收租餬口,老婆我就不給你娶了,你養活不了的。”當時的葉廷芳既心酸又不服氣,心想:你們就這麼看我?我就那麼沒出息,將來就一定要受窮嗎?

少了一隻手,葉廷芳卻沒有畏懼過什麼,想幹的事情繼續干。摔傷左臂之前,他打死了一條大蛇,把蛇皮剝下來準備做把胡琴。失去左手之後,他用一隻手照樣把胡琴做成了。葉廷芳喜歡捕魚,需要個裝魚的簍。父親不可能給他買,於是葉廷芳撿了一些篾來,用一隻手綁成簍。每次打魚,他總能帶回家兩三斤。在水田里耕種,需要一手扶犁,一手牽牛繩,少一隻手確實不行。但是在旱田,單手掄鋤頭就行。於是葉廷芳約了同村的小夥伴去山上開荒。約人同去,是因為山上有狼,有個同伴更加安全。幾個月過去,他開出了十來塊地,種上了小麥、白薯。這件事給了他極大的自信,因為這說明他可以養活自己了。說到這些往事,雖然已過去70多年,但從葉先生的臉上仍能看到那股高興和自豪的勁兒。

為上學,不惜手臂蓋戳、離家出走

小學畢業後,葉廷芳報考中學,但因為左臂殘疾被拒。第二年,再次報名的葉廷芳因為從未照過相,沒有照片,又眼睜睜地看著報名窗口關上了。回到家,同村的高中生給他出主意:乾脆讓報名老師在你手上蓋個戳兒,監考老師要是查準考證,就把手伸出來給他看。於是葉廷芳再次來到報名窗口,老師對執著的他產生了同情,同意了他的請求。就這樣,靠著蓋在手臂上的公章,葉廷芳走進了考場。

考取中學後,父親卻說家裡負擔重,不願供他上學。懾於父親威嚴的他不敢跟父親爭辯,眼看著同伴們都走了,只能急在心中。開學兩週後,葉廷芳終於決定先斬後奏,瞞著父親去上學。那是一個冬日,父親外出了,他在家喂牛。在塞給老牛最後一把草後,他抱歉地對老牛說:“對不起,今天沒讓你吃飽。”怕父親回來自己就走不了了,他連午飯都沒吃就出了門。天上飄著雪渣,他身披蓑衣,光腳穿著草鞋,單肩挑著三十來斤重的行李,走了45里地,來到縣城。找堂哥借了40斤大米,交上了學費,他終於上了中學。

中學時期,他每天都比同學早起半個小時,到操場上去跑步。為了磨煉意誌,冬季,他跑步時也只穿著襯衫、短褲,還有意光著腳。

學習方面,他一直保持著年級第一的優異成績,作文和英語尤為出色。當時同學們普遍覺得英語比較難,但這門課是葉廷芳花費時間最少效果卻最好的科目。他承認自己在學習上有天賦,記憶力出色。英語老師喜歡搞突然襲擊,有時會突然宣佈默寫單詞。他馬上把幾十個單詞迅速看一遍,考試就能得第一。

考大學時,他填報的誌願分別是北京大學、南京大學、複旦大學。當時,他所就讀的衢州一中是浙西最好的學校。然而,80%的同學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後,他收到的卻是一份招生辦公室的通知——這意味著他落榜了。當年高考並不公佈成績,所以直到今天,落榜的原因都是一個謎。也許是由於他的殘疾;也許是由於他的家庭成分是富農(後被認定為錯劃)。

求學受阻,他本想參加工作。但當時國家的政策是鼓勵落榜生繼續報考,所以不對這些人進行工作錄用,於是第二年他又一次參加高考,填報的第一誌願仍然是北京大學。這次他被錄取了。

曾因“生活不能自理”出國被拒

北大畢業後,葉廷芳先是留校任教,之後又調至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工作。1980年,他參加了單位的出國交流考試,爭取到了一個去德國進修兩年的機會。但在動身之前,又被告知不能出國,理由是他“生活不能自理”。他的心中不無委屈——能不能自理,共事多年的同事最清楚不過。

之前在清查“五一六”分子和河南幹校勞動階段,葉廷芳與同在社科院工作的錢鍾書、楊絳夫婦熟識。回北京後,也常去南沙溝的錢先生家中拜訪。一次拜訪中,錢鍾書先生主動提到:你們這一代人以前沒有出國的機會,現在條件放寬了,能不能出國看看?葉廷芳說:“院部有規定,我不能出國。”錢先生一聽,站了起來,說:“真是豈有此理!1949年前潘光旦一條腿走遍世界,現在你葉廷芳少一條胳膊,還不如他少一條腿?”

後來,葉先生在與自己的恩師——當時外文所的所長馮至先生聊天時,談及西方文化,說到像錢鍾書先生這樣有西方文化背景的人,對殘疾人的態度也有所不同,對葉廷芳因殘疾不能出國有些反感。馮至對於錢先生的觀點表示讚同,認為應該鼓勵葉廷芳克服苦難,而不是阻止他進取。之後不久,社科院得到了德國學術交流中心提供的去德國考察3個月的機會。其中一個名額給了葉廷芳。出國前,馮至先生帶他參加了一次瑞士大使館的午宴。馮先生認為,葉廷芳研究迪倫馬特,而迪倫馬特是瑞士人,所以認識一些瑞士文化界的人士,對他的研究有幫助。葉廷芳一直以為,這次3個月的交流機會,是對他之前失去兩年進修機會的安慰,直到許久之後,才知道這是馮至先生努力為他爭取的結果。他至今感念老一輩學者對於後輩的提攜。

談到性格,葉先生對自己的評價是不服輸。他說,命運這個東西是禍與福的悖論:它打擊你,又成全你,條件是:你不服輸!人要有意識地保持主動的精神狀態,這能夠使你不斷克服困難。每克服一次困難就獲得一次精神力量,人就越來越堅強。反之,如果遭遇一次挫折你就退後了,第二次就更容易退,以後就可能步步後退。所以第一步就要掌握好,第一步就要想辦法征服困難。

年輕時是個地道的“斜杠青年”

現在有個流行詞,叫斜杠青年,指的是一個人擁有多重的職業技能和身份。說起來,葉先生年輕時就是個地地道道的斜杠青年,吳冠中先生稱他為“通才”,媒體把他稱為“跨界學者”。

熟悉葉先生的人都知道,他除了在自己的專業——外國文學研究上取得了重要成就之外,還有三大愛好,分別是戲劇、音樂和建築。

中學時期,葉廷芳就在音樂老師的指導下,每天堅持練嗓子。進入大學後,他在音樂方面的愛好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參加了北京市大學生合唱團,還自己作詞作曲進行創作。參加工作後,他是單位小有名氣的男高音“金嗓子”,喜歡演唱難度較大的歌曲,《克拉瑪依之歌》《走上這高高的興安嶺》和《讚歌》曾是他的保留曲目。

作協招待參加兩會的作家,舉辦娛樂活動,葉廷芳總要應邀高歌一曲,這一唱就是十年。張抗抗每次聽到他的歌聲,總要誇他年輕,“歌聲依舊”。去年葉先生參加中學的校友會,校長知道他會唱歌,盛情相邀,對此駕輕就熟的他沒有事先練習,但現場演唱時卻發現自己沒有底氣了。葉先生笑著說,癌症手術之後,他的歌聲已經不如以前了,公開演唱生涯到此為止。

戲劇也是葉廷芳的興趣所在。初二假期時,他就在本村組織“農村劇團”,安排男女青年表演他自編的簡易劇本,自然,他同時也擔任“導演”工作。在周邊村莊巡演時,每走到一個村子,他們都會受到村民的熱烈歡迎,離開時,村里人也會夾道送行。甚至有一次,他戀戀不捨地結束“巡迴演出”時,才發現已經開學一個多月了。

工作後葉先生的研究成果之一是把迪倫馬特的作品引進中國,這些戲劇作品被頻頻搬上舞台,使得葉先生和很多戲劇界的人士成為朋友,如於是之、蘇民、濮存昕等。曾經,葉先生每年要觀看幾十場戲劇演出,並參加作品研討會,發表自己的藝術觀點。但最近幾年,由於聽力障礙,看演出、聽音樂會這類活動已不在他的日程中出現。

建築是葉先生的另一個摯愛。他把建築看作是一種大地的雕塑,而且是一種不依人的意誌而存在的客觀審美對象,“它隨時訴諸你的視覺器官,迫使你立即產生情緒反應——愉悅抑或厭惡、輕鬆抑或壓抑。”因此一座建築一旦聳立而起,它就不同程度地參與了人的情操塑造。

作為一個“外行”,他的許多觀點角度新穎,讓業內人士都很佩服。建築界評選新中國成立60週年最佳建築著作,組建評委會,9位評委中,6人是科學院或工程院院士,1人是建築研究所所長,1人是建築雜誌的總編,還有一位就是葉廷芳先生。

葉先生曾撰寫1.5萬字的文章《中國傳統建築的文化反思與展望》,《光明日報》用兩個整版刊發。著名建築學家張良皋閱後,撰寫了4萬字的文章進行批判。葉先生又以2000字的文章予以“反擊”。有趣的是,學術之爭並不影響兩人私下的關係,無論是葉先生去武漢,還是張先生來北京,兩人都會互相拜望。這大概與葉先生真誠友善、率性天真的性格不無關係。

葉先生認為,興趣愛好在人的一生中佔據著非常重要的位置。即使現在因為身體原因,他已經無法唱歌、無法聽音樂、無法觀劇,興趣愛好仍然帶給他很多快樂。比如散步時優美的旋律在腦海中盤旋,或是在路邊看到優美的建築,他都會因此而心生愉悅。

越來越親近的故鄉

2017年,葉先生被《南方人物週刊》評選為年度魅力人物。不巧的是,頒獎禮的前三天,葉先生得了面癱。注重形象的他不想去現場了,但主辦方特意請了他的老朋友王蒙先生來頒獎,葉先生不好意思缺席。不過,他說,幸好之前有位攝影記者,為他拍了一張風度翩翩的照片,頒獎禮的現場,大屏幕上用的就是這張照片,“這樣起碼觀眾可以知道,這個人的臉原來是正常的。”在頒獎現場發表感言時,他開玩笑說:上天可能並不認可我得這個獎,三天前扇了我一耳光,你看,我的嘴巴都被打壞了。

葉先生今年已經83歲,2016年他曾因惡性腫瘤做了膀胱整體切除手術,6個半小時才下手術台。但面前的他,仍然精神健旺、豁達樂觀,談笑間令人如沐春風。

葉先生習慣於晚上寫作,總要到淩晨三四點鍾才入睡,2016年的大手術後,才改為淩晨1點左右休息。但上午先生也並不貪睡,七八點鍾即起,一般下午會補一兩個小時的覺。

如今仍然筆耕不輟的他,因為記憶力變差,已經不再撰寫需要引經據典的論文,而以寫散文、隨筆等感想性的文章為主。除此之外,他還會從事一些社會工作。接受採訪前一天,他剛為喜馬拉雅錄製了一個音頻節目,就卡夫卡的作品進行分析。

近幾年,葉先生每年都會回浙江老家住上一段時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啊。一個人的性情、氣質都與故鄉的水土有關。”每次回家鄉,他都覺得舒服暢快,飲食也更為順口。採訪時,他已經訂好了下週的車票,準備回家鄉住上兩個月。

杏花煙雨江南的時節,願葉先生在故土的滋養下身體更加健旺,用思想的火花、生命的熱情帶給我們更多的啟迪。

本版文/陳楓

本版供圖/葉廷芳(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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