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爸爸過年
2019年04月06日09:53

原標題:陪爸爸過年

我極力想搞清爸爸到底有無意識

他還認識自己的親人嗎?

他知道昨天大年三十全家都來看他了嗎?

  

89歲的爸爸媽媽大年三十在醫院里合影

陪爸爸過年

夏春平 / 中國新聞社副總編輯

本文首發於總第894期《中國新聞週刊》

那雙眼睛,是那張乾癟清瘦爬滿斑痣的臉上能顯出生命跡象的地方,一天24個小時它們大多都閉著,偶爾睜開一條縫。

眨動一下眼睛對他來說是件吃力的事,也是他一天唯一可以比較自如的“動作”。一根細細的透明吸氧管和留置胃管(鼻飼)分別插進他的左右鼻孔,以維持他正常的呼吸和營養。

他就是我89歲的爸爸。

今年春節我回湖北老家待了5天,每天都抽時間到醫院病房陪伴一下爸爸。運氣好時能看到他睜眼醒著,但大多時候只能靜坐在病床邊看著爸爸閉眼熟睡。

長年護理爸爸的護工劉師傅告訴我,爸爸一天醒來的時間極少,每次進食時有些知覺,偶爾睜開眼睛。

我每月從北京回武漢匆匆探望爸爸時,已明顯地感到他近一年來的身體狀況在一天天衰弱。患老年癡呆症多年並已經失聰失語的爸爸躺在病床上已經5年多,身體器官功能每況愈下:從開始能喂正常飯菜,到喂綿軟的麵條,再到喂機器攪拌的糊糊狀的飯菜,到現在已不能正常進食,只得靠從鼻孔里插一根留置胃管進食。全家人都盼著爸爸的病情會有奇蹟出現,媽媽也曾經在寺廟里為他燒過無數支香祈禱,但終究也不靈。

今年大年三十,在媽媽的招呼下,我們兄妹四人“拖家帶口”照例一大早從郊區或市區趕到武漢腦科醫院老年病房和爸爸團聚。那天上午,有七張床位的病房異常熱鬧,病人親屬把本來還算寬敞的病房擠得滿滿噹噹的,持續的嘈雜聲也把爸爸從睡夢中驚醒。爸爸雖然睜著眼睛,但目光呆滯面無表情。無論小重孫們怎麼逗他吻他或是媽媽在他耳邊私語,爸爸始終沒有任何反應,從他臉上和眼神里看不到一絲欣喜。我也無從判斷爸爸是否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平時家裡親人也經常來醫院看望,但祖孫四代十好幾口人到醫院病床前的聚會,每年也只有大年三十這一天。

媽媽堅持要像往年一樣讓兒女們和爸爸一起照張“全家福”。“再難也要把你們的爸爸從病床上扶起,趁爸爸還在……”媽媽說。

讓爸爸下床對他來說是一件頗受“折磨”的事,要有專業護理人員操作才行。爸爸曾經也是一位頂天立地的漢子,如今生命羸弱如一根風雨飄搖的稻草任由“擺佈”。護工劉師傅熟練地為虛弱僵硬得不能動彈的爸爸穿上過年的新衣,再把爸爸從床上抱起放上輪椅。媽媽特地拿出一條喜慶的大紅圍巾圍在爸爸的脖子上,兩個重孫一起推著輪椅,在全家人前呼後擁下護著爸爸從病房來到醫院走廊盡頭一塊寬敞的公共活動空間。爸爸乖乖地坐躺在輪椅上作為特別的“道具”,也是“全家福”的主角。他雖然耷拉著頭,目無表情,但我們知道他今天已經特別“盡力”了,幾乎調動了自己體內所有的能量和精氣神來配合這張難得的“全家福”照片的誕生。在兒女眼中,爸爸今天是最強壯最精神的,他那雙睜開一條縫的眼睛透著慈愛,顯得明亮而有神。

當我們把爸爸推回病房,“卸妝”脫下外衣抱上病床蓋上被子時,顯得筋疲力盡的爸爸慢慢地闔眼睡去。

農曆正月初一下午5點,病房裡顯得格外安靜,看望病人的子女親屬都陸續離去。我靜靜地坐在爸爸的病床前,享受孤獨發呆的感覺。我仔細端詳著左右鼻孔里插著輸氧管和留置胃管安睡的爸爸。我用手撫摸爸爸的額頭,暖暖的;耳朵輕輕貼近爸爸的鼻孔,能感覺到他微弱呼吸……床頭櫃上的一碗攪拌過的流食還冒著熱氣,這是爸爸的晚餐,待會兒護工將用注射器推進他的食管。

當爸爸自然醒來睜眼時,我低頭彎腰對著他耳語一番。爸爸的眼神仍是機械呆滯的,眼珠也不轉動,仍如昨天一樣沒有反應。

我問常年護理爸爸的護工劉師傅:“我爸爸能認出我嗎?”護工劉師傅說,他不會說話,平時也沒有表情,也不會點頭搖頭。

耳朵貼近爸爸的鼻孔,能感覺到他微弱的呼吸

我極力想搞清爸爸到底有無意識,他還認識自己的親人嗎?他知道昨天大年三十全家都來看他了嗎?

我靈機一動,翻出手機中兒子剛從美國發來的照片遞到爸爸的眼前,大聲地說:“這是小兔子(兒子的乳名)和他女朋友從美國給你發來的照片。”我知道這是爸爸親手拉扯帶大、曾經和他朝夕相處生活了十多年、也是他最牽掛的孫子。我睜大眼緊盯著爸爸的眼睛,想從中讀出我需要的信息,但還是沒有反應。我又對著他的耳朵重複說:“這是小兔子和他女朋友的照片,他們從美國給您拜年了。”我把手機照片在爸爸眼睛左右上下移動,試探他眼珠是否轉動……一旁的護工劉師傅說:“他眼睛睜開這麼長時間,應該是知道了,也許他心裡還是有數的,只是表達不出來。”

睜眼已經十幾分鍾了,這已是爸爸體力的極限,於是他又閉眼休息了。我有些許失望。對著已經合上雙眼休息的爸爸,我俯身貼著爸爸的耳朵輕輕地說:“我準備回家陪媽媽了,明天再來看你。”

我離開病床向外移動了幾步,再一次側身看爸爸一眼,他仍在閉眼休息。我欲離去,但又心存僥倖。當我走出病房門口準備下樓乘車回家時,鬼使神差地我又下意識地返回爸爸病床前。哇塞!見證奇蹟的時刻出現了!只見爸爸的眼睛睜著,奇妙的是眼珠也在轉動!眼珠在朝著我的方向轉動!這表明什麼?爸爸還有意識?他認識親人?他知道我來過又將要離開?爸爸雖不能言語和動彈但心裡還是有數?

我堅信不移地認為,爸爸正用他那兩顆明亮圓潤閃動的眼珠,傳送著他的情感和意識!    

《中國新聞週刊》2019年第12期   

聲明:刊用《中國新聞週刊》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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