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鄉村問題:如何應對“逆城市化”的往複
2019年04月04日10:40

原標題:日本的鄉村問題:如何應對“逆城市化”的往複

3月24日,石原潤教授在同濟大學進行了日本鄉村問題的講座。石原潤生於1939年,系日本著名地理學者,文學博士,前奈良大學校長,京都大學名譽教授,名古屋大學名譽教授,奈良大學名譽教授,長期研究中國與印度傳統集市及日本鄉村問題。本文圖片均由同濟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王德提供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很多中國學者到日本都有這樣的感受,日本的大都市沒什麼讓人羨慕的。因為高樓大廈不多,道路也不寬闊。但是,他們到了日本鄉村,就非常羨慕,因為這些村子看上去都非常富裕。

確實,日本的鄉村房子都比較大,每家都有兩輛車(一輛丈夫用,一輛妻子用),還有農業用的小型拖拉機、小型卡車、插秧機、收割機等現代農業設施,家裡也有各種家電。從外表看,似乎和都市的生活差別不大。

在中國,提到鄉村問題,就是指三農問題。其實,日本的鄉村背後也有很多問題。對戰後日本鄉村問題的演變,我大致分為6個階段。

1)1945-1959年:戰後複興時期

日本戰敗後,面臨嚴峻的糧食短缺問題。一個原因是戰後從國外歸來了大量日本人;另一個原因是,1946-1948年是日本的嬰兒潮時期。所以,為解決糧食匱乏的問題,政府就要增產糧食,採取的主要措施包括:緊急開拓土地、土地改良、用化肥增產等。

其中,1947-1950年,日本進行了土地改革,和中國的土改比較相似,主要的目的是結束地主製,讓更多農民擁有自己的土地,實現農民的平等。最終帶來的結果是農業生產的提高,食品匱乏問題得到了改善,而且農民的收入也得到了提高。

2)1960-1973年:經濟高度成長期

這個時期,日本的經濟增長率為10%左右,主要依靠製造業的發展。隨著都市工業化的發展,鄉村人口開始流入大城市及工業地帶,尤其是年輕人。和中國不同,日本沒有農村戶口和城市戶口的區別,所以,年輕人到了大城市就會定居下來,不再返回鄉村。於是,鄉村人口開始急劇減少,尤其缺少年輕勞動力,鄉村開始逐漸失去活力。

1967年,日本出現了一個新詞“過疏”,就是指人口流失。其實,這個詞是對應之前的“過密”,即指人口過多。因此,面對鄉村人口變少的問題,日本政府開始採取“過疏對策”。

3)1974-1984年:穩定成長期

1974年發生了石油危機,這個時期,日本經濟增長率從10%變成了4%。當時,日本的主導產業是汽車和半導體。這些產業的工廠以中小型承包企業的形式,開始分散到日本各個地方,企業希望把農民變成勞動力。

這時就出現了“農戶兼業化”的現象。也就是說,工作日時,農民夫妻都在工廠工作。休息日時,他們從事農活,也被稱為“星期天農場”。一般種大米的農活,靠現代農業的機械化幫助就可以實現。

這樣一來,農民既可以在工廠打工,也可以獲得農業收入,有了更穩定的生活。於是,鄉村流失到城市的勞動力就減少了。所以這個時期,日本大城市的人口變動也不大。

4)1985-1991年:泡沫經濟時期

這個時期,日本的經濟增長率約為6%。當時主要的問題是,日美之間發生了貿易戰爭,就像現在中國面臨的情況一樣。美國政府認為,美國的汽車和半導體產業受到了日本的影響,就不斷施壓,最終在1985年簽訂了廣場協議,導致日元迅速升值。短短幾年內,1美元能兌換的日元,從240日元變成了120日元。日本人的購買力成長了兩倍,覺得自己是有錢人,就開始進行各種投資,買股票,買土地,導致這些資產的價格上漲,出現了泡沫經濟。

但是,另一方面,日本製作的產品在外國就顯得價格高。於是,日本企業開始把工廠轉移到國外,比如把汽車工廠轉移到美國,其他產業的工廠轉移到中國及東南亞國家。

因此,日本鄉村的工廠就變少了,農民失去了原本的工廠工作。再次出現了農村勞動力流向大城市的現象,也被稱為“再城市化”(re-urbanization)現象。

5)1992-2008年:經濟低迷時期

這個時期被日本稱為“失去的二十年”,經濟增長率幾乎為0,最好的時期也不過2%。隨著泡沫經濟的破滅,出現了房價、股價暴跌的現象,銀行出現了不良債權問題。股價大概暴跌到一半,房價大概暴跌到1/4。比如,我家周圍的房價大概跌到原本的1/6。

此後,日本又經曆了1997年、2002年和2008年三次金融危機。然而,經濟的全球化仍在持續,日本產業的工廠外移導致日本國內的經濟持續低迷,而經濟的不景氣又影響到日本鄉村。此時,日本鄉村出現了更嚴峻的問題——人口老齡化。目前,日本鄉村有一半人口在65歲以上。

1991年,日本出現了 “限界集落”(註:指那些因為年輕世代向城市流動,常住人口中65歲以上的占到全部人口比率50%以上的村落)。鄉村的戶數減少和人口老齡化,導致即將消失的鄉村數量不斷增加,荒廢的農田也在不斷增加。

6)2009至今:低成長期

日本在克服了雷曼危機後,經濟得到了緩慢增長,增長率大概為1%-2%。但是,2008年起日本又開始面臨總人口減少的問題,而且人口減少的速度在增加。

曾有經濟學家提到,經濟增長的重要因素有三個:充分的資本,技術的革新,人口的增長。在資本方面,日本的個人儲蓄和企業收益都比較高,但是政府沒錢;在技術方面,1990年代後,日本的技術革新變慢了;在人口方面,人口紅利消失了,面臨著人口減少的危機。

這樣的經濟形勢對日本鄉村更加不利,但日本開始出現“逆都市化”(counter-urbanization)現象,即人口從城市流入鄉村。而前面提到的第3個時期(1974-1984),也有學者認為,算是逆都市化現象,但我認為其實並不是很明顯。

下面,我將介紹三個日本政府採取的解決鄉村問題的措施。

3月24日,石原潤教授在同濟大學進行講座,由同濟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王德主持,並與張冠增、李京生、李斌、張立等教授進行了討論。

土地改良政策

土地改良政策與鄉村規劃相關。所謂的改良鄉村,就是提高農業的生產力,包括土地生產力和勞動生產力。這個政策在戰前也推行過,但主要在1950年代被迅速推行。具體包括以下措施:

1)交換分合,讓農耕地集中在同一個片區;

2)休整田地,包括農業道路、灌溉水渠、排水渠的加寬和變直,以加大耕地面積;

3)把水田變成干地,達到一年種兩茬;

4)換土,更換土壤以提高土地的生產性。

這些措施確實提高了農業生產力,提高了糧食產量。此外,農戶現代機械化的推進非常有必要,對提高生產力有很大作用。不過,農田面積如果不大,就不適合農業機械化。

人口過疏對策

要防止鄉村人口的流失,就要提高農民的生活便利性。1970年出台了“人口過疏對策法”,將人口減少率高的地區定義為人口過少地區,日本有一半以上的鄉鎮都屬於人口過疏,當地政府也會得到一些支持。具體包括:

1)推進鄉村地區的產業發展,比如,吸引工廠到鄉村;

2)整頓交通情況,在所有村落鋪柏油路,保證巴士的數量不減少;

3)維持公共設施,保證有醫療資源,孩子減少就合併學校,但提供校車和學生宿舍;

4)鄉村的重新編組,將規模小的村落合併為中型村落。

這些措施的實施效果如何呢?

1)吸引工廠到鄉村的政策,初期比較成功,整體上算成功;

2)柏油馬路都修好了,但公交車路線的維持不算成功,雖然家庭一般都開車,但老人和兒童還是需要公共交通;

3)公共設施勉強得到了保證;

4)村落的重新編組不成功,雖然也有好的案例,但持續發展狀況不好。

主要有以下幾個原因:一是住宅轉移到核心村落的費用高;二是農田無法轉移,要開車去種地;三是農民對自己的村落有感情,宅子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還有共用的墓地、神社、寺院等,讓農民拋棄這些傳統比較困難。所以,鄉村的重新編組不太成功。

近年的鄉村振興措施

目前,日本政府非常希望能實現鄉村人口的逆流現象。“逆都市化”最早是1960年出現在英國,1970年代後期出現在歐美國家,然而到1990年代後,這些國家又出現了“再都市化”現象。

在日本,1970年代,人口向大都市聚集的現象曾一度停滯,不過,1990年代開始,也出現了“再都市化”現象,而且人口主要向東京一處集中。以前在大阪、名古屋這些都市也有人口聚集,但近年來,這些地方的人口變化不大。

近幾年,東京的居民中出現了希望去鄉村居住的人,希望在自然環境好的地方生活,比如帶孩子去生活,或者退休後去養老。東京的“地方移居支援中心”在2018年,接受了4萬人的諮詢,這個數字是10年前的17倍。其中,一半是二三十歲的人。如果鄉村能開展更多經濟活動,也許會有更多人願意去鄉村生活。目前已經出現了一些案例,比如,住在城市的人希望去鄉村幹農活,也有人希望去鄉村做藝術活動,還有一些IT行業的人希望去鄉村生活。

日本政府的推進政策之一是2009年開始的地方振興協力隊,居住在城市的人可以申請成為協力隊員,去鄉村生活3年,每年可以獲得200萬日元的津貼,這個收入在日本是低收入人群的人均收入。這些人會協助鄉村地區的振興,同時,政府也希望他們在鄉村創業,或留在鄉村工作。

截至2017年,參與的協力隊員為2230人,其中2/3(1396人)的協力隊員定居在了鄉村。雖然人數不多,但日本政府還是希望能繼續推進這個政策,以進一步實現日本的“逆城市化”現象。

有學者認為,中國目前的鄉村發展情況與日本1980年代的鄉村發展情況類似,我也認同這一點。我的一些研究中國鄉村情況的朋友,也擔心中國未來會不會出現和日本一樣的鄉村問題。

我很難給中國的鄉村提出好的建議。中國的工廠正在從南部轉移到中部地區,而不是轉移到海外,這是正確的選擇。雖然到西部還是不容易的。

我個人希望鄉村能保留下來。因為很多自然環境是因為有鄉村的存在,才得以保留下來。鄉村人口的減少,也會影響鄉村周邊的自然環境。隨著全球化的影響,以前的農民還會砍樹,因為有商品價值,但現在日本都是進口木材,所以農民也不關心森林了,基本是放任的態度。

(本文根據石原潤在同濟大學的講座整理而成,未經作者審訂,感謝同濟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王德對文稿的審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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