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特別閱讀:掃墓的生態學
2019年04月03日10:17

原標題:清明特別閱讀:掃墓的生態學

清明又至,在追思古人的傳統踏青祭掃活動中,人們得以遠離塵囂,於寂靜青山看鶯飛草長,賞桃紅柳綠,感人世蒼茫。“萬物生長此時,清潔而明淨”之際,人們也得以知曉生命的本色,再一次聯通與天地的感念,也不妨在此寶貴時刻,觀察眼前的風景,花草、水土,體驗萬物有靈。

以“從觀察中認識自然,從認識中找到我們自身”為信念的著名日本昆蟲學家日浦勇循著一年四季順序,在經典著作《自然觀察入門》中為人們描繪出了豐饒多姿而的自然圖景,還特別撰寫了“掃墓的生態學”一章,分享了專業觀察視角,以及對現實生活的真切反思。

經後浪圖書授權,下文摘錄中文版書中對日本墓地的生態和有“生死相隔”、“悲傷回憶”寓意的日本“彼岸花”的考據。

墓地——沙漠的微縮景觀

每年的農曆七月十三至十五是日本的盂蘭盆節,人們在十三日那天通過點燃迎魂火的方式迎接逝去的祖靈回到自己身邊,十五日是盂蘭盆日,十六日再點燃送魂火將祖靈送走。

日本盂蘭盆節

在這個假期里,受僱於商戶的雇工們總算可以從百忙的工作中解脫出來,放假回家了。盂蘭盆節每年在公曆中的日期都不一樣,有時在8月初,有時要到9月。最近,固定在每年新曆8月13日至15日這三天放盂蘭盆假。在城市打工的人們在假期大規模返鄉,也就是所謂的“民族大移動”。每年也就這一兩次的機會,所以大家都在忙著給家裡的親朋好友置辦特產。

人們為什麼要返鄉呢?有一種說法是能見到從小便一起玩耍的老相識;另一種說法是能夠追憶祖先們生活居住過的山河,以及自己少年時代的一些過往;還有一種說法是希望回到故鄉追溯自己的出身,找回更加清晰的記憶,找到不同於現在久居城市而變得浮躁的曾經的自我。

老家在鄉下的人們每年都回到鄉下掃墓,城市中長大的則到陵園掃墓。而因為需要工作或者買不到車票,又或是有孩子要照顧等原因不能回鄉掃墓的人們,看到新聞中返鄉掃墓的報導,瞬間就能憶起自己少年時代在故鄉掃墓的場景——經常在掃墓時興奮地捕捉知了。

幕末期的盂蘭盆節 《日本的禮儀與習慣概略》 1867年出版

雖然很懷念故鄉,可是在炎熱的夏天到墓地掃墓並非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8月裡,炙熱的陽光照到墓碑上,石頭上散發出陣陣熱氣,一邊對著已經逝去的老奶奶的墓碑喃喃自語,一邊往石碑上潑水,也是希望老奶奶能夠感到一些涼爽吧。墓地的景象——一片狹窄的土地上林立著眾多石塔、枯萎的鮮花,還有狹小石縫間頑強生長的雜草,好像與什麼很相似。在我看來,這就是城市的縮影。當然,我並不是想表達城市就是人類的墓地這種無聊的諷刺意味,只是在生態學上,城市和墓地是有相通之處的。

從地表被什麼樣的生活型的植物所覆蓋這個角度出發,便可以作出判斷:被高大喬木群落覆蓋的地方為樹林,而與之對立的地表植被匱乏的地方則是沙漠。(被草本植物覆蓋的地方是草原,但草原並不僅限於中亞地區,同樣沙漠也不僅限於戈壁或撒哈拉。)看看我們身邊的城市,被混凝土、柏油及鋼鐵佔據著,充斥著如此多沙子一樣的無機物的地表,在分類意義上便可以歸為沙漠。

也許你會反駁我,一些老舊的建築屋頂上不是長滿了青苔嗎?還有街道上,不是還有花壇和行道樹嗎?不過,照這樣比方的話,沙漠里一樣有綠洲或者些許的草啊地衣啊或青苔之類在生長嘛,實際上問題的關鍵是植被的覆蓋率。如果有機會從天空或者高高的瞭望塔上俯瞰我們的城市,可以試著目測一下到底有多大覆蓋率的“綠色”。

鄉下又是什麼樣的呢?連綿不斷的稻田被水稻覆蓋著,田埂邊道路邊到處是第一章提到的各種草本植物,完全可以把這樣的景觀劃分為草原。如果沿著堤壩走,還能看到以櫸樹和樸樹為主的河林,而引水渠邊則散生著柳樹、榔榆,稍高一些的山坡台地上則散落著灌木叢,還有鎮守林等。按如此高的植被覆蓋率來算的話,這裏恐怕稱得上是熱帶稀樹草原了,是不是腦中立刻浮現出了非洲草原的景象——河岸林沿河流呈帶狀生長,其餘地方是大片大片的草原,草原上長著幾棵像雨傘一樣的猴麵包樹,羚羊、獅子、長頸鹿和非洲像在草原上踱步。鄉下的景象與 這多少有點相似,不僅有許多綠色植被覆蓋,還有牛啊馬啊之類的牲畜在田間溜躂。

借鑒地表上這些依據植物的生活型而進行的籠統分類,如森林、草原和沙漠等,鄉下可以算是稀樹草原或草原,而城市則為半沙漠或沙漠。按照這樣的歸類方法,被石塔和鋪路石所覆蓋的墓地,連裸露的土壤上的草都被除得干乾淨淨,也算得上是一種小型沙漠——岩質沙漠了。

這些石塔好似城市里的公寓,而刻有文字的墓碑則像是廣告牌,功德水則像游泳池,零星的雜草如同城市中難得一見的綠色植被或行道樹。而且墓地大多被農田所包圍,墓地通常都背靠森林,這有如現在整個日本城市化進程中,農村逐漸減少的一個縮影。

我們從城市中暫時逃脫出來,在墓地又與其現實的象徵相會。

日浦勇(1932-1983)生前影像資料

石蒜

進入9月中旬,田埂邊的小路上便開滿了石蒜(也叫彼岸花、曼珠沙華)的小花。就像它的名字一樣,石蒜開得最繁盛的時候也正是秋分。泛黃的稻田中點綴著一列列紅色的小花,雖說並不算特別華麗,卻像水龍頭傾瀉一樣灑在田里,也很悅目呢。根據生長位置的不同,堤壩、引水渠或墓地周圍的石蒜花期有早有晚,不過到了10月便全都褪色,敗了下去。

彼岸花學名 Lycoris radiate

今年9月末,我到盛岡出差時,還從車窗外偶爾見到開放著的石蒜。 在京都和東京這些高樓林立的地區,還是有許多裝點著石蒜的華麗色彩的田園風景,不過從上野乘新幹線東北線出發,出了東京就再也看不到了,石蒜應該是只屬於西日本的花。

根據前川文夫博士的觀點,我認為石蒜並不是日本本土物種,而是從中國大陸傳來的。第一個理由是,石蒜只出現在村落,在自然的森林中並無分佈;第二個理由是,日本的石蒜都是三倍體,只開花不結種子,而中國大陸華中地區的二倍體石蒜則可以結出種子,通過這些,便能推測出它們原本生活的地方。

中國石蒜 Lycoris chinensis Traub

另外,目前石蒜只分佈於西日本這種情況也可以作為旁證。那麼它是如何從中國大陸傳播過來的呢?前川博士的父親說三重縣的人會把柚子用石蒜葉包起來保存,他從這兒便得到了啟發:從中國引入竹子和白薯等通過營養器官繁殖的植物時,石蒜會不會就在這些植物的球根或根上殘留著,被一起帶入並在日本生根發芽呢?當然, 也有反對石蒜外來說的,還有一些人並不認為石蒜是作為包裝之類的保存材料傳入日本,而是通過海上漂流傳來的。一些人為了反對海上漂流傳入說,甚至做起了海水浸泡實驗,總之各種爭議不斷。

把石蒜的根莖刨出來看看,是不是很像水仙的球根?堤壩等經常被雨水衝刷的斜面上往往能見到裸露出一部分球根的石蒜,用手指便可以簡單地刨出來,它在日本曾經是非常重要的食物原材料。

石蒜的球根中含有一種被稱為石蒜堿的有毒物質,不用水衝洗個七八次,你是吃不到它豐富的澱粉的。所以據說在饑荒年代,石蒜是一種救災用的食材。但我覺得,把它當作日常食物的年代應該也是存在過的。

日本彼岸花賞花名所 埼玉縣日高巾著田 wikimedia圖

在德島縣三好市山城町的開墾地,當地老奶奶們有一個多年的習慣便是栽種石蒜的球根,一些學者詢問她們為什麼要種這些石蒜,老奶奶們的回答是:這是從祖上傳來的一種習慣,也說不清為什麼。也許這是一種為了應對頻繁的饑荒而遺留下來的習慣吧,我們有必要體驗一下以前的生活是多麼艱苦。我生活的村子在山城町以東五十千米外,祖父小的時候,作為對別人幫忙挖石蒜球根的回禮,每年都會把混合了麵粉的糍布羅糰子放入重箱(日本的套盒,食盒)送人。糍布羅在德島指的便是石蒜。直到現在,雖然不再有饑荒,但還是有些人熱衷於吃這種東西。與中農或富農不同,學者們並不太容易瞭解原本生活在山中的貧農的生活狀況。這或許是由於學者本身的家境而導致的認識上出現的偏差吧。

其實,我想說的並不僅僅是石蒜、鼠婦和蔊菜,而是希望更多不同職業和不同地區的業餘學者能夠層出不窮地一起來發掘不同人對於自然萬物的個人體驗,並將這些不同的體驗綜合在一起,重新審視日本人的出身以及生活上的知識。

《自然觀察入門》,[日]日浦勇 ,譯 張小峰,四川文藝出版社,2019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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