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洛奇:一個天主教不可知論者的自我救贖
2019年04月03日17:59

原標題:戴維·洛奇:一個天主教不可知論者的自我救贖

戴維·洛奇是中國讀者最熟悉的英國當代作家之一,他的小說自從上世紀90年代被譯介到中國以來,一直長銷不衰。

1998年,作家出版社率先出版了六卷本的《戴維·洛奇文集》,其中《換位》、《小世界》、《美好的工作》合稱為“盧密奇學院三部曲”,飽受讀者和文學界好評。尤其是被譽為“西方的《圍城》”的《小世界》,借助上世紀末的“錢鍾書熱”,成為洛奇所有作品中在中國最受矚目的一部。此後上海譯文出版社、新星出版社又先後重新組織翻譯、再版了洛奇的系列著作,使得洛奇的寫作在中文世界得到了較為完整的呈現。

《小世界》,作家出版社1998年版

戴維·洛奇1935年生於倫敦南部的一個中下層家庭,受母親影響,從小信仰羅馬天主教。1945年到1952年,他就讀於一所國家資助的天主教學校,隨後進入倫敦大學,主攻英國文學,並嚐試小說寫作。大學畢業後,洛奇獲得一等學位,得以在英國中部的伯明翰大學任教,一生沒有離開過學院,所以他也經常被稱作“學院派作家”。

戴維·洛奇

洛奇的寫作具有很強的自傳性,他的多部小說內容都源於親身經曆,比如早期的《生薑頭,你瘋了》(1962年),就來自洛奇在服兵役期間的見聞。晚期的《失聰宣判》(2008年)也是來自洛奇自身的耳疾經驗。至於洛奇最受歡迎的“校園小說”(campus novels)系列,更是他一生在學院里生活的縮影。

身為大學教授和文學批評家,除了戲仿和拚貼外,洛奇的小說創作並沒有太多花哨的技巧和晦澀的隱喻。在平實的敘事中,洛奇繼承了英式幽默的諷刺和自嘲,透過小說中的人物侃侃而談著關於人生和宗教的種種看法,時而令人忍俊不禁,時而讓人冥想沉思。

籠統而言,洛奇的小說題材大致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以學院知識分子為主角,描寫他們的人際交往和生活百態,主要是“盧密奇學院三部曲”;另一類小說,是以天主教教義和人的精神信仰為主題,展現當代人的困惑與迷茫。除此之外,洛奇還有一部分作品兼具兩類主題,既有學院和知識分子的內容,又含有天主教元素。相比前兩類,這一部分作品受到的關注較少,代表作是洛奇在退休後出版的《失聰宣判》。

老教授的生活困局

《失聰宣判》的主角是一名因聽力衰退而提前離職的語言學教授,名叫德斯蒙德。退休前,德斯蒙德在學術上花費了很多精力,可是年老後,卻不斷感受到生活的無聊,尤其是當聽力越來越差後,他開始思考關於衰老、失聰和死亡的話題。

德斯蒙德患的是“高頻性耳聾”,只能聽到元音,而無法聽清輔音,因此在日常生活里會鬧出不少笑話,比如把non-stick saucepan(不粘平底鍋)聽成long-stick saucepan(長棒平底鍋),wax-free polish(無蠟上光劑)聽成laxative porridge(通便粥)。

在喜劇的外殼下,小說卻掩藏著一層嚴肅的悲哀:“通常情況下,我只有通過語境才能將deaf和death或dead區分開來,有時候,它們似乎還可以互相替代。失聰是一種前死亡,是一種緩緩地帶領我們走進我們每個人終將進入的漫長靜寂的過程。”

除了聽力衰退外,更讓德斯蒙德蒙羞的是,他的二婚妻子弗雷德在事業上的風生水起。德斯蒙德退休後,弗雷德抓住機會,幹起了家裝生意,收入十分可觀,甚至成了家中的經濟支柱。德斯蒙德年長弗雷德八歲,卻不得不離開學術會議和校園生活的庇護,住在弗雷德上段婚姻遺留的大別墅中,成為妻子的附庸。

“陪同她參加各種各樣的社交活動時,他有時覺得自己就像是一位陪同著女王的親王……由於他聽力衰退,這些社交活動本身變成了一種煎熬,而不是快樂,有幾次,他打算再也不去了,但一想到這種決定所帶來的後果,他就對那種情景感到恐懼:更多的無所事事的時間要打發,對著書籍或電視,獨坐家中。”

正當德斯蒙德準備鬱鬱寡歡地度過生命中賸餘時光的時候,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擾亂了他的生活。一位名叫亞曆克斯·盧姆的英語系女博士生,約德斯蒙德單獨見面,目的是想要得到他對她博士論文的指導。鑒於盧姆已經擁有一位正式導師巴特沃斯,德斯蒙德委婉地拒絕了盧姆的請求。同時,德斯蒙德又心有不甘,因為跟一個年輕漂亮、能說會道的女人定期見面討論問題,“這個念頭不無誘人之處”。

盧姆的出現,給德斯蒙德碌碌無為的退休生活帶來了慾望和激情,於是二人逐漸開始了曖昧的聯繫。在內心深處,德斯蒙德想要告訴妻子弗雷德關於盧姆的事情,但總是鬼使神差地難以啟齒。為了避免妻子起疑,德斯蒙德要求盧姆不要往家裡打電話,而是通過電子郵件溝通。一次,盧姆在郵件中對德斯蒙德進行了性暗示,儘管這封郵件促使德斯蒙德產生了性幻想,但最終還是沒有如期赴約。

後來,盧姆到了弗雷德的家裝店裡,打電話給德斯蒙德,威脅說要將這件事情告訴他的妻子。弗雷德是虔誠的天主教徒,肯定無法接受丈夫有婚外情的指控。德斯蒙德心懷內疚,被迫答應盧姆繼續保持聯繫,並為她的論文提供幫助。與此同時,德斯蒙德還要每月一次坐火車去倫敦看望自己患有老年癡呆症的父親。這樣的生活令他筋疲力盡、意誌消沉。

然而偶然間一個去波蘭巡迴講座的機會拯救了德斯蒙德。“我很想去波蘭——乃至任何地方,以逃避作為家庭婦男的那些枯燥的日常事務,逃避患有輕度癡呆的父親的那些令人憂心的問題,逃避一位糾纏不休、不擇手段的研究生追星者的危險關注。”

德斯蒙德如願以償地去了波蘭,在奧斯維辛參觀時受到了極大的震撼,相比之下,他正在經受的那些拖累彷彿都不值一提了。回到酒店後,德斯蒙德得知自己的外孫降生,而且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這正預示著德斯蒙德在精神上的重生。

在小說結尾,女博士生盧姆給德斯蒙德發了一封假的自殺遺書後返回美國,德斯蒙德的父親也因為中風去世。德斯蒙德終於告別了內心的掙紮,在唇讀班上,繼續像個小學生一樣地學習。

《失聰宣判》,新星出版社2018年8月版

不可知論者的自我救贖

如前所述,《失聰宣判》是洛奇以自身的耳疾經驗為素材寫成的小說,具有很強的傳記色彩。不過,和小說中出現的性冒險情節相反,洛奇在現實生活中和他的妻子瑪麗屬於模範夫妻,家庭生活十分穩定。瑪麗和《失聰宣判》里的弗雷德一樣,都是虔誠的英國天主教徒,因此洛奇夫婦在婚前一直沒有性關係,婚後也堅持不使用避孕工具。

自從16世紀英王亨利八世與教皇決裂以來,天主教在英國就變成了遭到迫害的少數派,占統治地位的一直是相對自由的英國國教,同時天主教違背世俗社會和人性的嚴厲教條也屢受詬病。

出身於羅馬天主教家庭的洛奇,長大後順其自然地成為一名天主教徒。但天主教義中與現代生活格格不入的道德規範,逐漸使洛奇對信仰產生懷疑,具體表現就是他的一系列天主教小說。例如,洛奇的《大英博物館在倒塌》(1965年),探討的就是天主教規定下的生育控製問題。天主教認為人工避孕是主觀上有意的謀殺生命行為,所以提倡自然避孕,禁止墮胎。在這樣的壓力下,《大英博物館在倒塌》中的主人公夫婦就採取了教義規定的安全避孕法,卻為此飽受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折磨。

洛奇之所以會寫作《大英博物館在倒塌》,有一個重要的背景,那就是1962年召開的天主教第二次梵蒂岡大公會議(簡稱“梵二會議”)。這次會議的目的就是為了調和古老的天主教與現代世界的種種矛盾,對天主教進行重大改革,比如承認羅馬天主教會不再是上帝在塵世的唯一正確代表;允許神父在做彌撤時使用本國語而不是統一的拉丁語,等等。控製生育問題,也是會上爭論的焦點,可惜最後教皇仍決定維持傳統解釋,這使得部分信徒頗感失望。

《大英博物館在倒塌》,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年3月版

在梵二會議的影響下,洛奇又創作了一系列反思天主教與現代生活的小說作品,如《走出防空洞》(1970年)、《你能走多遠》(1980年)、《天堂消息》、(1991年)和《治療》(1996年)……儘管對天主教有著諸多懷疑,但洛奇始終沒有否定或拒絕這種宗教,他只是把內心的猶疑和糾結通過小說釋放出來,把思考的任務交給讀者。

那麼,洛奇本人對待天主教到底是怎樣一種立場呢?

他在接受採訪時,曾公開回應過這個問題:“我早就算不上是天主教徒了……我把自己定義為‘天主教不可知論者’。我認為,宇宙里或宇宙外,雖然不一定有上帝,但可能有另一種高於一切的神秘力量。世界上有這麼多的宗教,每個宗教里又有那麼多的教派,說明這一切都是人想出來的。究竟什麼是所有這些背後的力量,可能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參見《戴維·洛奇專訪:1935,生在英國中下層家庭,我生逢其時》)

洛奇自稱為“天主教不可知論者”,其實並非無跡可尋,早在他那部軍旅題材小說《生薑頭,你瘋了》中,就有預言般的表述。

《生薑頭,你瘋了》講述的是一個關於英國和平時期兵役製的故事。學業優異的大學畢業生喬納森·布朗到皇家裝甲兵部隊服兵役。初進部隊,布朗感到自己完全不能適應那種等級森嚴且必須絕對服從命令的生活。來自愛爾蘭的邁克是布朗的大學同學,他們由於共同厭惡部隊而結為親密戰友。

布朗和邁克剛到新兵接待處報到時,接待員需要錄入他們的個人信息,其中有一項就是宗教信仰。面對接待員的詢問,邁克乾脆地回答道“天主教”,布朗卻說是“不可知論者”。接待員反問:“什麼意思?”布朗答:“我不信仰任何宗教。”接待員接著向布朗確認是不是“無神論者”?布朗果斷地否決說:“不,不可知論者,這兩者截然不同。”

《生薑頭,你瘋了》,新星出版社2018年11月版

儘管我們無法判定1960年代初的洛奇就已明確自己是“不可知論者”,但他敢於在小說中賦予“第一人稱”主人公這樣的宗教背景,至少表明他在那時已經開始反思與生俱來的天主教信仰。

到了晚年寫作《失聰宣判》,洛奇安排老教授德斯蒙德與年輕的女博士生盧姆曖昧往來,徘徊於出軌的邊緣,其實仍然是在表達自己內心的“不可知論”。德斯蒙德與盧姆之間藕斷絲連的關係,不妨可以看做是洛奇一生與天主教關係的象徵。

《失聰宣判》最後寫到,盧姆的正式導師巴特沃斯向德斯蒙德坦言,他沒能禁得住誘惑而與盧姆發生了婚外性關係,有身敗名裂的危險。但德斯蒙德面對同樣的誘惑,成功地把持住了自己,沒有繼續滑向深淵。憑藉這種道德自製力,以及與家人的親情關係的維繫,德斯蒙德終於有驚無險地度過了這次倫理危機,從而完成了對於自我的救贖。

在傳統天主教教義中,人要獲得上帝的救贖唯有參與教會。但當人在現實生活中與教會割斷聯繫的情形下,若仍想獲得拯救,便只能依靠自身的意誌和修為,這是洛奇在虛構世界里為我們鋪展的人物命運,也是他自己的生命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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