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康:面對工業互聯網時代 重塑供應鏈帝國
2019年03月31日08:47

  屈麗麗

  編者按/ 2018年下半年,受Apple銷量下降影響,富士康曾一度被曝出現裁員,加班現象頻繁減少的消息。然而,伴隨華為等國內手機品牌向富士康釋放訂單,進入2019年,富士康在全國多地進行了大量招工:嘉善富士康、太原富士康、廊坊富士康、煙台富士康、富士康衡陽工業園、富士康成都工業園都發佈了大量的招募計劃。

  不過,與國內手機品牌的關係靠近的同時也帶來了另外一個問題:3月11日,微軟向美國法院提起訴訟,要求鴻海精密工業支付專利授權使用費。微軟主張稱,鴻海旗下的富士康科技集團未能及時支付專利使用費,也沒有按時彙報專利使用情況。對此,郭台銘在臉書貼文上指出,微軟收取專利保護費的主要對像是以華為為主的中國大陸手機品牌商。微軟告鴻海,意在敲山震虎,詐取不當專利保護費。

  在製造業全球化日益緊密的今天,富士康一方面與微軟周旋,另一方面還得面對“美國優先”政策下技術競爭與國別歧視給供應鏈帶來的影響,並在技術與工廠方面做出更具彈性的安排。繼2月份拿到美國40億美元稅收優惠後,3月18日富士康宣佈,用來組裝液晶顯示器(LCD)的威斯康辛州新廠計劃在2020年開始投產。

  面對日益複雜的產業鏈關係與全球化背景下的國家關係,富士康必須在各種“不確定性”變化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核心價值

  如何完成從工藝價值到供應鏈價值?

  十多年前的富士康,正在為一大批國際客戶提供代工,從IBM、惠普、戴爾、任天堂、Sony到Apple,2007年富士康開始為Apple生產iPhone,直到目前,70%的iPhone手機由富士康生產。

  事實上,作為全球最大的電子產業專業製造商,長期以來,富士康的價值創造的核心就在於其工藝製造水平不斷突破客戶的期待。一般來說,把各種原材料、半成品加工成為產品的方法和過程,叫工藝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富士康不斷挖掘模具的製造方法,最終不僅達到了技術上的先進性和經濟上的合理性,而且創造性地解決了很多客戶無法實現的創意,讓整個工藝過程實現了最大的增值,這個價值被郭台銘稱為工藝價值。

  然而,工藝價值雖然成就了富士康在代工企業中的地位,但如果分析整個製造產業鏈上的利潤分配就會發現,富士康領先全球製造業的工藝價值,不僅獲利甚低,而且面對全球政治經濟不確定性的增加,根本不足以支撐其面向未來的戰略,更不足以將富士康打造成互聯網時代的巨頭。

  以富士康代工的Apple手機為例,公開數據顯示:其生產一部手機所獲利潤僅為6.54美元,而Apple公司及零部件等材料供應方,分別至少有360美元和180美元的利潤獲得。根據“微笑曲線”價值鏈理論,富士康處在價值鏈的最低端。

  富士康需要轉型升級,而郭台銘選擇的方向就是依託富士康的“工藝價值”打造面向未來製造業的供應鏈體系。應該說,這是一場長達十年甚至更久布的佈局。

  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民營企業研究中心黃少卿研究員通過對蘇南民營企業的研究發現:附加價值在供應鏈的分佈形態已經發生了變化,中國的民營企業應該集中資源做本企業最擅長的供應鏈環節,向“微笑曲線”的兩端延伸。

  對富士康來說,它掌握的恰恰是正在發生變化的供應鏈體系中最難以被替代的那一部分。

  手機行業專家Mark告訴《中國經營報》記者,“富士康最強大的一項能力就是做模具,Apple手機里的很多零組件其他企業做不了,富士康可以做。很多手機品牌廠商可以設計外觀、提出創意,但要將這些創意變成產品,而且在短期內大批量生產,需要非常多的製造專利技術,許多製造細節和設備,這恰恰是富士康的優勢。”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富士康開始在供應鏈體系中的專業技術領域發力,並悄悄建立起了面向互聯網製造時代的專利池。

  來自一品知識產權的數據顯示,富士康的專利佈局橫跨歐、美、亞三大洲,全球共取得超過15300件專利。迄今為止,富士康是中國專利最多的公司,在全美的全球排名是第八名。不僅如此,富士康的專利存量要遠遠超過大量手機製造商,直達科技巨頭級別。而且,在這些專利中,涉及最多的就是“連接”技術,這恰恰是工業互聯網時代的不可踰越的“門檻”,更直接呼應了富士康的英文名FOXCONN,後者正是狐狸和連接器的拚接詞。

  一品知識產權指出,“富士康專利涉及最多的領域就是H03R13(以各連接元件上連接位置的類型或以連接位置與導電部件之間的連接)、G06F1(計算機通用輸入機構)和H01R12(具有絕緣相關的電鏈接元件),這三者直接對應了富士康在全球最具有統治力的產品連接器。”

  值得注意的是,郭台銘曾多次說,他的帝國要維持下去,只有三個武器,一是供應鏈,一是專利,還有一個是他的夢想:工業銀行。更進一步來看,唯有以專利為基礎的供應鏈才能打造出一個穩定而平衡的供應鏈關係。

  曾經服務過富士康的李然(化名)告訴記者,“在富士康與國際客戶的代工關係中,技術仍然是供應鏈關係的基礎。以Apple為例,Apple只會提供供應商的備選名錄,在具體生產準備中,富士康需要根據整個生產計劃與供應商溝通、備件、排期,其中不乏一些創新的技術實現,如果富士康本身缺少技術上的研發和把控能力,將很難在短期內實現客戶創意的真正實現。”

  這正是在供應鏈上進行技術研發的重要性。而富士康這種對於研發的重視,從很多事件上都有體現。比如富士康曾捐資清華三億元人民幣建立“清華-富士康納米科技研究中心”,在最近的2019年3月18日,富士康用來組裝液晶顯示器(LCD)的威斯康辛州新廠計劃在2020年開始投產,而在去年的6月28日,富士康集團設立在美國威斯康辛州拉辛(Racine) 的TFT面板暨面板級封裝技術研發製造中心奠基時,研發的重要性也被給予了高度的重視。同樣,富士康正醞釀在高雄建立全球最大人工智能研發中心,而在此之前,富士康在高雄已經建立起了“鴻海全球大數據中心及超級電腦”。很顯然,富士康正在考慮全球政治關係和地緣關係下的供應鏈的架構問題,而在這個供應鏈的架構中,專利技術仍然是重中之重,而這也將是供應鏈價值的核心。

  當然,除了通過研發進行技術佈局之外,過去幾年間,富士康同樣借助收購手段進行了大量的技術積累,比如其增資日本Sharp公司的股份,購買Sharp最高端的位於日本十代線面板廠一半股權,加上鴻海旗下奇美電子的面板業務,以此打造了其在全球面板領域的話語權和控製力。

  供應鏈

  如何面對工業互聯網時代?

  在供應鏈管理領域,企業的預測性和前瞻力至關重要。人們常說,“Apple能長期享有業界超高70%的利潤,隱藏在幕後的供應鏈管理能力和體系功不可沒”,而事實上,供應鏈管理的核心就是面向未來的預測性以及依託預測所進行周密的計劃。

  跟跑Apple手機長達12年之久的富士康,在面向未來的預測和計劃性方面正顯示出其強大的優勢。

  值得注意的是,2018年6月,富士康旗下“工業富聯”在A股上市,主打的就是工業互聯網,這恰恰是郭台銘看好的方向。在招股書中,“工業富聯”這樣介紹:“外界都認為鴻海是代工廠,把公司跟Apple聯繫在一起,但鴻海將從硬件轉型成軟件公司。公司是全球領先的通信網絡設備、雲服務設備、精密工具及工業機器人專業設計製造服務商。”

  郭台銘概括出了富士康在整個工業互聯網時代的技術佈局和供應鏈佈局。目前,在富士康集團內部,組裝Apple手機的業務放在母公司鴻海精密手中,做組裝非Apple手機業務的“大兒子”富智康在香港上市,做網絡/電信設備及手機部件的“小兒子”工業富聯開始建立面向未來的佈局。

  在郭台銘看來,未來的富士康將是跟阿里、騰訊比肩而立的互聯網公司。阿里解決人與物的互聯關係、騰訊專注人與人的互聯關係,那麼富士康的工業互聯網就是物與物的關係、機器與機器的關係,富士康是“3I”(Internet、Intelligence、Information)的人工智能,未來將是一個巨大的平台。

  對於這一平台所具備的特徵,郭台銘曾經預言,“一是網絡效應,工業互聯網平台連接的人機物的數量遠遠大於消費互聯網平台連接的人的數量;二是馬太效應的特徵,工業互聯網平台上的工業APP和用戶達到一定規模後,平台可能形成爆髮式的增長;三是替代效應,工業互聯網平台能夠極大地降低企業信息化部署的時間、成本和難度,同時重構工業知識的沉澱和傳播。”

  而對於富士康來說,如何打造一個生態系統,整合上遊供應鏈,打通供應鏈到客戶端,創造新的消費需求,降低系統成本,打通每個人的個性化需求與工業化大生產之間的壁壘,正是其接下來面對的挑戰。

  舉例來說,目前國內手機廠商的產品品類和型號日益增加(比如華為、小米等),很大程度上就是在滿足不同人群的個性化需求,然而這些個性化需求,每批產品的製造規模都不會太大,相應地也會增加整個供應鏈的系統難度,加上每一家企業在產業鏈上的地位不同,這直接導致了上遊芯片以及核心部件進行採購的週期和成本。這些企業相對於Apple來說,不僅在產業鏈中的地位相形遜色,在排期、庫存、市場預測等方面都存在很大差距,如何在與這些廠商進行合作中平衡成本與效益問題,合理安排用工也將是富士康不得不考慮的問題。當然,如果富士康能夠借助生態系統的能力改善上述問題,勢必也會進一步強化其在產業鏈中的地位。

  據 Accenture測算,2020年全球工業互聯網領域投資超過5000億美元,由於這個市場足夠龐大,足以造就萬億市值的超級巨頭。這足以刺激富士康從公司產品和服務的全局上重構其整個供應鏈體系。

  公開信息顯示:2015年,富士康開始研發出自己的工業互聯網平台BEACON,2016年1月,公司正式將BEACON平台應用到了自身的生產流程當中,並陸續在各製造基地引進,不斷驗證其穩定性與可交付性。根據工業互聯網BEACON平台的效果測算披露的數據,公司生產效率提升30%,良率提升15%,生產週期縮短18%,庫存周轉天數縮短26%,能耗降低20%。

  2018年2月,BEACON平台得到工業互聯網產業聯盟所頒發的全國首批平台可信服務認證。伴隨工業富聯的上市,無論是從概念還是實戰領域,富士康都早已衝到了“中國製造2025”最前線。

  資深企業觀察家胡剛告訴記者,“工業互聯網時代的供應鏈管理,需要面對三個核心級的變革,首當其衝的就是微利,在定製化的趨勢之下,供應鏈的配置和調度將面臨更高更苛刻的要求,其次,用戶的話語權和知情權需求,再次是需求快速迭代,產品生命週期縮短。而所有這一切,都需要向供應鏈要效率,要效益。”

  對於富士康來說,如何把握面向終端用戶的數據,一方面,反映在供應鏈上提早佈局,另一方面打通供應鏈與用戶之間的關係,將是其接下來面臨的一個重要課題。

  關係處理

  如何更具彈性?

  2018年6月,富士康集團旗下的“工業富聯”在A股上市,2019年2月,富士康獲得了美國40億美元的稅收減免。一方面,在美國不斷加大科技競爭壁壘的背景下,富士康與特朗普密切友好互動,同時,富士康獲得了華為更多的訂單。如果把所有這些事件關聯起來,你就會發現在國際政治經濟環境下長袖善舞的富士康,而這個長袖善舞的背後,恰恰體現了一家跨國公司的全球包容度。

  那麼體現在供應鏈體系,富士康又是如何在國別歧視的國際環境中打造全球性供應鏈呢?

  一位熟悉富士康的業內人士告訴記者,“富士康擅長做的事情就是集合、整合、融合三個方面的事情,區別於其他公司,富士康處理的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對象(客體),而是關係,比如處理供應商關係、客戶關係、政府關係以及員工關係等,他們把這種關係的處理用到了方方面面,包括技術、產品、供應鏈、價值鏈等。正因如此,富士康才能在巨頭林立的先進製造領域建立自己獨一無二的行業地位。”

  舉例來說,Google是Apple公司在移動市場的主要競爭對手,但是富士康的客戶中,既有Apple,也有Google。近日微軟起訴富士康的專利訴訟中,郭台銘就直指,“微軟應該起訴的是品牌方Google,而不是作為代工的富士康。”

  此外,在Google切入硬件領域的歷史上,富士康功不可沒。一條很少被人關注的信息顯示:在2013年年末,互聯網巨頭Google就曾向富士康購買頭戴顯示器相關專利,這些專利構築了現在Google DayDream VR的頭戴顯示器的基礎,2014年4月Google從富士康手中購買了大量通信技術專利,但並未透露具體的交易金額。“對於郭台銘來說,他很好地把握了東方與西方的本質問題,即西方哲學的本質是個體,東方哲學的本質是關係。”上述人士告訴記者。

  正是有了這種駕輕就熟的關係處理能力,2018年郭台銘就預期,美中貿易戰可能會持續5至10年,全球供應鏈將因此被迫重新架構。這將是一場經濟與技術的戰爭,也將讓過去的“全球化”變成“兩極化”。相應地,工業製造業供應鏈將因此會被迫在不同區域重新建立。按照郭台銘的分析,未來供應鏈會按美國和中國市場重新劃分,供應鏈會被要求必須更強和各具彈性,大(規模)不再是唯一勝算。

  顯然,這樣的設計並非空穴來風,按照美國標準技術研究院發佈的NIST SP800-161《聯邦信息系統供應鏈風險管理實踐標準》,ICT系統的運行依賴於分佈在全球相互聯繫的供應鏈生態體系。但值得注意的是,在ICT採購全球化的態勢下,ICT供應鏈安全與國家安全間的關係愈發密切。

  中國(深圳)綜合開發研究院供應鏈管理研究所所長王國文表示,“在全球化時代,企業需要一個穩健、安全的全球供應鏈體系,不僅為了保障按時交付產品和服務,還需確保產品在整個生命週期內風險最小化,提高供應鏈的柔性、韌性和抗打擊性。”

  針對中美貿易摩擦,有分析師就指出,其對中國供應鏈的衝擊會比較大,即使未來這一事件的影響淡化,也並不意味著手機供應鏈能夠回暖,甚至會帶來長遠的衝擊。

  供應鏈價值對企業甚至是一個國家的影響已經越來越大,這也是富士康的供應鏈價值日益突顯的一個重要背景。可以預期,打造建立在全球關係平衡之上的供應鏈體系將是富士康下一步的重要策略。

  觀察

  重新構架全球兼容度的供應鏈體系

  對製造業的供應鏈體系來說,技術變革、用戶需求的變化及話語權的增強,國家競爭背後的科技博弈都帶來了諸多不確定性的因素,但也醞釀著新的機會。從技術趨勢來看,工業互聯網打造的是一個生態系統,從供應鏈到客戶端,創造新的消費需求,降低系統成本,打通每個人的個性化需求與工業化大生產之間的壁壘。這意味著,“工業定製”將進一步提升對製造業供應鏈的整合能力和管理能力的要求。

  正是圍繞這樣一個目標,富士康開啟了一個對全球供應鏈體系進行重新架構的時代。這裏有因應政策變化的需求,比如在美國將會建立科技設備和關鍵零配件的壁壘,工業製造業供應鏈將因此會被迫在不同區域重新建立,並要求具備更強的彈性,而規模的要求會退而居其次。

  另一方面,伴隨微利時代的到來,用戶話語權的強大,小批量,定製化;短週期,快反應的製造業模式也正在挑戰富士康既有的供應鏈體系。

  舉例來說,歷史上富士康的客戶大都是國際級企業,從IBM、惠普、戴爾、任天堂、Sony到Apple,都是大規模的批量生產,僅Apple手機的訂單就高達1.45億部,而如今,華為、小米等公司漸漸加入進來,後者的特點是產品品類多,但每一品類的製造量級相對來說都不大,有預測稱華為訂單今年大幅增加後手機訂單也只是在5000萬~8000萬部之間。

  此外,國內廠商供應鏈的計劃性、庫存的管理能力普遍與國際化公司有差距,公開數據顯示:Apple的供應鏈庫存只有三個月,而國內廠商的供應鏈庫存要一年,這在給供應商帶來壓力的同時,對製造廠商也是極大的挑戰。

  上述問題的背後,對富士康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機遇,如果有機會搶先一步建立起適應政治環境、技術環境變革的更具彈性的供應鏈體系,那麼,富士康就將成為人工智能時代的製造業巨頭。

  如果進一步研究就會發現,富士康正在發展區塊鏈金融,區塊鏈中的密碼學、共識機製等,將為供應鏈金融提供技術支撐,以進一步打通其在供應鏈所有環節上的駕馭能力。

  這是一場面向未來的佈局,而微軟對富士康的訴訟顯然也不單純是在Google背後尋找替罪羊的概念,相反,這也將是一個對巨頭崛起的反向印證。所有這一切,都考驗著富士康在政治關係、供應商關係、品牌廠商關係以及技術產業關繫上進行運籌帷幄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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