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新聞丨日本如何選新年號?日本社會學家詳釋“改元”
2019年03月31日13:49

原標題:釋新聞丨日本如何選新年號?日本社會學家詳釋“改元”

4月1日,日本政府將公佈新年號。現在的“平成”年號將於4月30日隨著明仁天皇的退位停止使用,5月1日起,正式使用新年號。

3月29日,日本政府決定了4月1日上午公佈新年號的日程。據共同社報導,此次公佈新年號將與決定“平成”年號時一樣,迅速推進相關手續。4月1日上午9點半,政府召開專家懇談會,就新年號的原案徵詢意見,為時約40分鍾;10點20分前後開始聽取眾參兩院正副議長的意見,然後在內閣全體會議上展開討論,由內閣會議敲定新年號;上午11點半左右由日本內閣官房長官菅義偉在記者會宣佈新年號。全程約兩小時。

當地時間2019年3月27日,日本京都,日本明仁天皇和皇后美智子在京都欣賞櫻花。 視覺中國 圖

今年4月30日,現在在位的明仁天皇將退位,皇太子德仁將即位為新天皇,這是日本近200年來首次天皇生前退位。與此同時,自1989年以來使用了31年的“平成”年號也將退出曆史舞台,自5月1日起,日本將使用新年號。

新天皇會使用什麼年號也成為近幾個月來日本社會熱議的話題。據《朝日新聞》3月29日報導,有關取代“平成”的新年號,日本政府將儘量迴避在民間年號預想排行榜上位居前列的方案,比如人氣甚高的“安久”。另外,新年號還將迴避英語首字母與明治以來年號相同的“M·T·S·H”(明治·大正·昭和·平成)的方案。另據共同社報導,日本年號出自中國古代典籍雖是慣例,但此次政府收到的候選年號中據悉也包含基於日本古代典籍的方案。

那麼,新年號是如何選定的?選定年號時又有哪些考量?日本研究年號的著名社會學家鈴木洋仁在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採訪時詳細闡釋了日本改元、更換新年號的那些事兒。

日本德仁皇太子和妻子雅子妃,以及他們7歲的女兒愛子小公主。 ICPHOTO 資料圖

年號來自中國古代典籍,但有日式選擇標準

菅義偉3月24日在沖繩那霸面對記者團時就已經表示,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表示將於4月1日公佈新年號,本月14日就已經委託相關學者和有識之士作為新年號草案擬定者選定年號的候補選項。菅義偉將從所提交的候選方案中選出三個方案作為最終候選方案交由首相安倍晉三做最終定奪。

日本政府規定此次選定新年號的基本流程大致為:由政府召開專家懇談會,就新年號徵詢意見;聽取國會參眾兩院正副議長的意見,內閣全體會議隨後討論並確定新年號;最後,菅義偉於上午11時在記者會上發佈新年號。

為了保密,年號候選方案被放在日本官房副長官助理古穀一之房間的金庫中嚴密保管。而在4月1日當天,政府也將收存專家及閣僚等的手機,並要求他們在新年號公佈前不要離開。

雖然迄今為止日本年號都是從中國古代典籍中選取,但在選取時日本也有其獨自的標準,鈴木洋仁認為有6個標準,分別為1、年號的意思符合國民的理想;2、字數為2個漢字;3、容易書寫;4、讀音方便;5、至今為止既沒有作為年號被使用也不是諡號; 6、不是日常俗事(所使用的名詞)。

從“年號懇談會”成員看三十年來變遷

那麼,日本天皇的年號是由哪些人來選定的呢?

1979年,日本政府頒布了《年號法》,規定由日本首相指定一些學者,提出幾個年號,諮詢參眾兩院議長等人的意見後,再交由內閣會議決定。

擬定年號草案的學者一般來自包括日本文化、漢文學、日本史學、東洋史學等各個研究領域,除了學者以外,還包括各界有識之士。據日本NHK此前報導,即使在新年號公佈後,日本政府並不打算公開製定年號草案的學者名單以及年號其他候補方案。

1989年選定平成年號時,時任首相竹下登要求學者們提出2至5個備選草案,並在提交備選草案時附上年號候補名單的意思、出處說明。隨後由時任官房長官小淵惠三選定數個方案進一步縮小範圍。然後聽取由其他社會各界有識之士組成的“年號懇談會”成員和參眾兩院正副議長意見,最終閣僚會議發佈更替年號的政令,正式公佈新年號。

今年4月1日的“年號懇談會”共有9人組成:研究iPS細胞並獲得諾貝爾醫學生理學獎的京都大學教授山中伸彌、獲得日本直木獎的作家林真理子(女)、千葉商科大學教授宮崎綠(女)、原早稻田大學校長鐮田薰、前日本最高裁判所長官寺田逸郎、前日本經團聯會長榊原定征,日本放送協會(NHK)會長上田良一、日本民間放送連盟會長大久保好男、日本新聞協會會長白石興二郎。

將這份名單與1989年1月7日選定“平成”年號的“年號懇談會”名單相比,今年的懇談會成員人數從8名增加到9名,其中女性也從1名增加到2名(1989年懇談會成員僅縫田曄子一名女性)。

鈴木洋仁注意到,“年號懇談會”組成人員相比於上一次發生微妙變化的原因在於三十年來日本社會的變遷。他說,這三十年來,女性在社會中的地位得到了提高,對社會發揮越來越大的作用,尤其是安倍內閣出台多項方針來提升女性在社會中的作用,因此此次改元也希望能夠反映出廣大女性的聲音。此外,30年來,日本湧現出越來越多諾貝爾獎獲得者,因此多增加一個名額,即諾貝爾獎獲得者中山申彌。

安倍打破先例親自宣讀“首相談話”

1989年1月7日,小淵惠三發佈新年號“平成”。當時,他手舉政府職員河東純一揮毫寫下的漢字。新年號發佈後,小淵宣讀時任首相竹下登的“首相談話”。

雖然此前有猜測說首相安倍晉三將在今年4月1日宣佈新年號,日本政府最終還是選定由內閣官房長官發佈的慣常做法。但有一點不同於上一次改元,此次新年號宣佈後,安倍將舉行記者會,並親自宣讀闡述新年號含義的“首相談話”。

菅義偉在3月29日的記者會上,就安倍在決定新年號後舉行記者會的理由介紹稱:“是為了直接傳遞新年號包含的意義以及向國民的寄語。”

那麼,此次安倍為何希望由自己來宣讀“首相談話”呢?

鈴木洋仁對澎湃新聞解釋稱,一些人認為安倍是想通過首相談話來展現自己,提高個人影響力和存在感。但他認為並非如此,這次是近代以來的首次天皇生前退位,安倍只是想通過自己的語言向國民們傳遞“改元”這一過程進行的很順利。“從這一點來看我覺得很正常,沒有什麼奇怪的。”他說道。

此外,鈴木洋仁指出,30年前,首相召開新聞發佈會比較罕見,如前首相竹下登,他在上任和卸任時召開的記者招待會次數有限。經過三十年的社會變遷,遇到重大事情首相召開記者招待會已變得很平常,從這一點也可解釋安倍發表談話並不奇怪。

新年號為何在新天皇繼位前一個月公佈?

明仁天皇現年85歲,是日本第125代天皇,2016年8月他在一次視頻講話中表示由於身體原因難以履行職責,外界解讀為天皇有意退位。2017年5月19日,日本內閣決議通過僅適用於明仁的退位特別法案。同年6月,法案獲國會參眾兩院表決通過。

2017年12月8日,日本內閣會議通過關於明仁天皇退位時間的行政令。明仁將成為日本近200年來首位生前退位的天皇。他定於4月30日退位,皇太子德仁5月1日繼位。

雖然安倍政府已決定在皇太子繼位前公佈年號。不過圍繞新年號是否提前公佈,日本內部可謂進行了一番激烈的鬥爭。

在2018年秋季安倍重新組閣時,安倍的助理衛藤晟一郎就前往官房副長官衫田和博的辦公室,商討新年號發佈時機問題。他認為“如果在新天皇繼位前就公佈新年號,涉及天皇的尊嚴問題!曆史上也沒有出現過繼位前就公佈新年號,此舉違反一代天皇只能有一個年號的規定。”然而考慮到日本各行各業需要相應的準備時間,衫田和博認為“必須提前一個月公佈新年號”。

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副研究員陳鴻斌指出,出現如此爭議源自1979年日本國會通過的《年號法》的短短兩條內容:一、通過政令公佈新年號;二、公佈新年號僅限於天皇更替時。如何解讀這兩條法條引發了軒然大波。作為一種國事行為,內閣關於新年號的公佈,需要得到天皇的簽署。如事先公佈的話,那簽署的只能是當時在位的天皇而不是即將繼位的新天皇。在一些人看來,從明治時期以來都是“一世一元”(即一個天皇只用一個年號),天皇的在位和年號是一個整體,是不可分割的。。

陳鴻斌進一步闡述道,既然是由作為日本國民的代表的內閣公佈改元政令,那年號就屬於國民而不是屬於天皇。在衫田看來,內閣公佈有關新年號的政令沒有任何問題。如今天皇作為“國民統合的象徵”,就必須得到國民的支持。如果因更換年號而產生混亂,那就可能使皇室和新年號失去國民的支持。因此,早在去年5月,首相官邸就要求各政府部門做好新年號在新天皇繼位的一個月前公佈的準備工作,這是為了相關的運行體系有充分的時間來修改年號,將對國民生活的影響降低到最低限度。

中日兩國年號傳統和出處“若即若離”

眾所周知,迄今為止的日本年號皆出自中國古代典籍,然而日本啟用新年號的時機卻和中國有所不同。中國曆史上在正常情況下發生皇位更替時,一般是在第二年才啟用新年號。日本則不同,一是日本古代新天皇繼位後經常沿用先皇的年號,從而出現兩個天皇共用一個年號的情況,二是日本自明治天皇以來,都是在皇位發生更替的當年就啟用新年號,因而會出現一年之內有兩個年號的情況。比如,2019年5月1日之前仍然處於平成時代,即平成三十一年,5月1日之後開始使用新年號進入新時代。

這會給政府部門的運作和民間生活帶來一定程度的不便和混亂。比如,2019年年曆的印刷就是一個麻煩,今年的年曆到底要不要印上“平成”年號?有些印刷廠乾脆在今年年曆中取消了年號,另一些廠商則在今年4月30前的年曆上印上“平成31年”,5月1日以後乾脆就印了“新年號”三個字。而日本的一些政府部門也已在文件中迴避年號而使用公元紀年,日本中央政府很多部門的信息輸入均採用年號,目前也已更換為輸入公元紀年。這也是發生新年號發佈時間之爭的一個原因。

為什麼日本寧願承受這些麻煩,也不像中國古代那樣,在新天皇繼位的第二年才改元呢?

對此,鈴木洋仁解釋成:“對於日本人來說天皇更替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所以換了新天皇就想要開始做新的事情。新天皇即位後希望立刻開啟新時代,因此不像中國古代那樣到第二年才改元,而是新天皇即位就立刻改元。此外,在中國,皇帝駕崩後嗣皇帝會有服喪的習俗,立刻改元被視為不孝。日本人不同,對於日本人而言,老天皇駕崩新天皇即位,更為重要的是開啟新的時代。”

鈴木洋仁說,以前日本人也曾有類似中國的想法,但到了近代尤其從明治開始,人們對於即將即位新天皇的尊敬程度開始超過了緬懷老天皇的情感。即希望盡快通過改元進入新的時代,迎來煥然一新的新氣象,這一點似乎和中國的思維方式有所不同。

而此次新年號的選擇還出現了另一個與中國年號傳統“拉開距離”的新現象。本來,中日兩國年號大多都出自中國古代典籍。比如“平成”,出自《史記·五帝本紀》“內平外成”,以及《尚書》“地平天成”,而中國古代年號“貞觀”則出自《易經·繫辭下》“天地之道,貞觀者也”。

但是,此次日本新年號有可能從日本古代典籍中擇取。據共同社報導,政府迄今為止收到的候選年號中據悉也包含基於日本古代典籍的方案,不過日本古代典籍溯其源頭往往仍是出自中國。日本古代典籍的研究者介紹稱:“日本古代典籍中也有許多由‘漢文’(古漢語)寫成的作品,究其根源都來自中國古代典籍。越是有格調的語言這樣的傾向越強。”因此,此次公佈的新年號可能出現源自中日雙方古代典籍的“雙重出處”情況。

鈴木洋仁也認為“這個問題很複雜”。新年號有可能從中國古代典籍,也有可能從日本古代典籍中擇取,雖說日本要重視本國傳統,但日本多數傳統也深受中國古典文化影響,即使凸顯日本元素,也離不開中國。

“我期望日本能夠認識到自己作為亞洲國家的一員而重新進行自我定位。年號作為象徵漢字文化的符號,正是可以重新定位而邁出的第一步。”鈴木洋仁最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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