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安:遇見與再見——我與楊國楨、翁麗芳老師
2019年03月30日10:11

原標題:吳小安:遇見與再見——我與楊國楨、翁麗芳老師

世界很大。生命中很多遇見,要麼視而不見,要麼僅僅限於特定的時間和特定的場合,然後也許永遠不會再見。

世界很小。生命中註定的遇見,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的,只是時間早晚的事。

我與楊國楨、翁麗芳老師的遇見,在廈門大學那麼多年,而且是同一個院系,卻沒有發生過碰撞;而在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一次偶然遇見,卻演繹為海外與海內一直繼續的相見。

如今回想起來,其實重要的不是遇見本身,雙方最看重的應該是遇見過程中彼此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真性情。無論見與不見,無論相隔多遠,無論彼此多久沒有相見,這一點,都沒有改變。這應該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相信和深刻的把握,一種內在的和本質的東西。

廈大:初見

楊老師的大名,在廈大聞名遐邇,幾乎無人不知,遑論曆史學系的學生了。作為廈大曆史學系三年級學生,我第一次在台下聆聽楊老師的報告是1986年金秋十月。當時,楊老師剛訪美歸來,應邀給全系師生作報告。白襯衫、紅領帶、黑框眼鏡,風華正茂、意氣風發,是楊老師最初給我的印象。不過,最深刻的印象,是楊老師當時從講師直接晉陞為教授、博導。那可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副教授職稱便已經非常了不起。

1988年秋季,我留在本系繼續讀東南亞史的碩士研究生。研究生中私下稱楊老師為“楊老闆”,楊老師大概是曆史系唯一獲取此“殊榮”的老師。記得有一次,晚上大約8點左右,我與楊老師的研究生鮑一高一起散步,途中他帶我去白城楊老師家拜訪過,剛好楊老師、翁老師不在家,只有楊蔚和楊宇在,沒有機會與楊老師直接見面。後來,在廈大傍晚的上弦場,會時不時遇見楊老師和翁老師一起散步,卻不敢貿然上前打招呼致意。

1991年7月,我留廈大曆史系任教後,算是正式認識楊老師了。在系組織的外出郊遊等集體活動中,與楊老師有過交談,但僅限於一般的禮節性交往。那時,感覺楊老師其實很健談、很有親和力,沒有想像中的“高大上”。

英倫:偶遇

1993年9月中旬, 我赴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進修十個月,我沒有向楊老師辭行,也不知道他要訪問牛津的計劃。次年4月16日,我從阿姆斯特丹飛赴英國查找資料,為期五週,為我即將在荷蘭國家科學基金會的博士研究申請作前期準備。5月6日,在英國國家檔案館,突然眼前一個身影閃過,很熟悉,一看,這不是翁麗芳老師嗎?再細看,又發現了楊老師。

他鄉遇故師,真是由衷的親切和高興。上前一問,原來楊老師應科大衛教授邀請在牛津客座半年,那天由牛津博士生程美寶同學陪同來倫敦蒐集社會經濟史和林則徐的檔案資料。檔案館內,大家都在安靜、馬不停蹄地收發、閱讀檔案,我們小聲約好在檔案館樓下餐廳共進午餐。午飯後,翁老師為我們三個人拍了一張合影。我們相互留下了聯絡方式,楊老師當即熱情邀請我週末去牛津做客。

楊國楨、程美寶和吳小安 於英國國家檔案館

5月15日星期天早晨,我如約赴牛津看望楊老師和翁老師。前一天,和楊老師電話聯絡,他建議我坐火車,並約好,一俟我換乘牛津方向的火車後,在站台公共電話亭立馬給他打電話,他會去火車站接我。當時我沒有告訴楊老師的是,這實際上是我第二次赴牛津。我第一次是從倫敦市中心Victoria車站坐大巴去的,專門衝著閱讀羅德斯圖書館特藏。由時在阿姆斯特丹大學國際關係學院進修訪問的好朋友、外交部魏瑞興大使介紹,我住在倫敦西郊四環、五環交界處的大使館教育處大樓里,號稱“51號兵站”。轉車時,我如約往楊老師住所打電話,是翁老師接的,她說楊老師已經去牛津火車站接我了。我下車後,果然看到楊老師捧著一本書,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等候。

抵達住所不久,午餐就準備妥了。當然是翁老師下廚,她從早晨就開始忙著張羅。印象中最深刻的是,翁老師用干香菇燉了一隻整雞,色香味美,配上從國內帶來的電飯煲煮的香軟米飯,那可真是難得的可口、美味和溫暖。自1993年9月中旬出國後,這是我第一次品嚐到溫馨的家庭熱湯飯菜,可想而知當時我的反應,我親身感受到了翁老師的賢惠。

飯後,我們三人一起在牛津鎮散步,楊老師依然興致勃勃,心情很好,特別健談。沿途所處,一會兒指著這裏,說這就是我們廈門的鎮海路;一會兒指著那裡,說那就是我們廈門的中山路。他帶我參觀了牛津著名的Blackwell書店,讚許有加。沿著泰晤士河漫步,楊柳低垂,河水汩汩而流,清澈見底;學院草坪綠色如茵,真是讀書論道治學的好地方。

傍晚,楊老師和翁老師送我去牛津車站,我們就此別過。週末探訪牛津,好像探親走親戚,又好像不全是。

荷蘭:重逢

楊國楨、翁麗芳和吳小安 於阿姆斯特丹

5月22日我飛回荷蘭,準備當年荷蘭國家科學基金會的申請,幾個月時間匆匆而過。秋天,忽接楊老師筆涵,告知他和翁老師計劃來荷蘭訪問,我非常高興。9月26日,我們在阿姆斯特丹機場重逢,更平添了一份親切和開心。

我們三人像一家人一樣度過了5天的“歡樂假期”。 在荷蘭阿姆斯特丹,我們三人出出入入,上下電梯,身影不離。同事和外國學生羨慕不已,紛紛以為是我父母從中國來探望我呢。9月27日,我們一起坐遊艇遊覽阿姆斯特丹;28日,同遊鹿特丹、海牙、萊頓大學;30日,一起乘火車到比利時布魯塞爾。記得那天風大,翁老師看我幾天都沒有穿外套,特地把楊老師的外衣找出來,堅持要我穿上。外出旅行回來,除了陪同翁老師去超市採購外,炒菜做飯等,我們兩個大男人一點也幫不上忙,都由翁老師一個人在廚房包攬,我們就坐等享受。翁老師還幾次教我如何做菜燉肉,做好後如何放冰箱儲存,等下次吃時再加熱,等等。此情此景,曆曆在目,彷彿就在昨天。

10月1日上午, 楊老師和翁老師攜著一大批行李飛回倫敦,然後轉機飛新加坡,繞道回國,我們機場再次惜別。

翁麗芳和吳小安 於鹿特丹

廈門:不只是再見

1995年12月上旬,我回國做田野調查,從北京飛回福建收集資料,住在孫福生老師家。抵達後,我電話聯絡楊老師,楊老師非常高興,邀請我某天晚上去他家吃飯。

記得當天離約定晚餐時間還早,楊老師電話便打到孫老師家,催我早點過去,先泡泡茶,暢敘別後故事。一進門,翁老師在廚房忙碌著,招待我的是海鮮火鍋家宴,甚是熱情隆重。翁老師特別細心,期間還用軟尺給我量了腰圍。某一天,我在孫老師家,忽然接到翁老師的電話,原來她特地買布料給我做了兩條青灰色西褲,讓我去拿。

過後,我即飛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繼續田野調查達一年半之久,然後返回荷蘭撰寫博士論文。2000年1月3日,我赴新加坡國立大學從事博士後研究兩年。這兩條西褲,我穿了將近十年,陪我去了好多國家,走了好多路。

楊國楨和吳小安 於布魯塞爾

北京:人與事

2002年7月中旬,我結束在京都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為期半年的客座訪問。赴北大報到履新之前,我回了廈門一趟收集資料。

8月12日傍晚,我到廈大東區1號樓602寓所楊老師新家拜訪。此次距離上次相聚長達七年之久,發生了許多事。當晚,我們在東區校門外名士禦園鷺發餐廳共進晚餐,楊宇也在,互敘多年別後故事。

2004年7月11-12日,楊老師出席在北大召開的“世界文明與鄭和遠航”國際學術研討會。12日中午,我邀請楊老師在北大勺園賓館吃飯,碰到北大曆史系黨委書記王春梅老師也在那裡招待客人。王老師得知楊老師是我的廈大老師,很高興。餐後她走到我們桌台前告別,悄悄告訴我她已經簽單了,說應該由曆史學系宴請楊老師。我心裡很不好意思,因為自己宴請楊老師的機會沒有了。

2010年12月中旬, 我受廈大曆史學系邀請訪問半個多月。12月23日,我電話約好去看望楊老師,在他的會展南二里新家。新家好難找,一路幾次電話才尋到門口。這應該是我最近一次造訪楊老師家。當時隱隱約約感到翁老師身體不太對勁,卻不敢貿然細問。某天午後,在廈大南門附近再次偶遇楊老師和翁老師,只是沒有料想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翁老師。

這些年海外出訪較多,我長期行蹤不定。2016年春,我從台灣中山大學客座回京,一天從系里信箱看到一本《海濤集》,我當然知道這肯定是楊老師託人帶給我的, 但不知道是誰放的。事後很久才得知,原來是李一平教授受楊老師之托,請時在南洋院講座的我的同事捎給我的。《海濤集》我從頭至尾認真拜讀了,對楊老師與翁老師的情意,對楊老師19歲時刊登在《廈門日報》上關於羅揚才的兩篇文章散發的才氣,對楊老師作為大陸學者第一次訪台的詳細紀實,對楊老師為許多學生著作寫的序言,印象特別深刻。

2017年,一次偶然機會,得知翁老師已經於2016年5月2日突然去世,我非常震驚,但仍不敢驚擾楊老師,更不知如何說起。2018年春季,我在北京頤和園與楊老師的一位高足見面長談,期間談起過翁老師突然過世一事。當時我沒有說出的是,這件事長期壓在我的心上,一直憋得慌。

重回故地:往事如煙

2018年12月1日,我到萊頓荷蘭皇家東南亞暨加勒比海研究所客座三個月。當天抵達阿姆斯特丹機場,朋友來接,一起前往阿姆斯特丹住所。

下午四點左右,從中央火車站出來,下電梯,換乘地鐵。在站台上候車時,一對下車的夫婦注意到我,我也幾乎同時發現了她們,正是我二十年未曾謀面的讀博士時的好同學Margit教授和她的先生Marcel。她們當天從烏特勒支附近的小鎮住所來阿姆斯特丹,為夫君下週末的生日採購。她知道我這幾天回荷蘭訪問,說正想著如何怎樣呢,沒有想到聽到一個人說話的聲音很熟悉,仔細一看,真的是我。二十年未見,以這樣的方式相見,算是驚喜的禮遇。

在阿姆斯特丹中央火車站地鐵偶遇Margit與Marcel

當晚,我發朋友圈追憶道,這樣的遇見,在我的人生中不止一次。1993年初冬,我剛來荷蘭不久,在研究院外大街不期而遇在萊頓大學留學的碩士同學袁冰棱,以如此方式第一次見面,彼此都沒有想到。1994年5月,我在英國檔案館查資料時,遇見楊老師和楊師母,更沒有料到。1995年7-9月,我再次回英國收集資料,一個週末在倫敦華埠巧遇現任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教授的校友黃智生,他當時在英國做研究員。1998年9月1日,我在赴耶魯大學訪問的航班上遇見現任康奈爾大學教授Eric Tagliacozzo,我們前一週剛在萊頓茶敘,一年半前我們同在新加坡東南亞研究院訪問、收集資料,時常結伴吃飯。茶敘時,我們並沒有告知彼此的航班,他正結束萊頓的行程,返回耶魯大學撰寫博士論文。然後,我倆就這樣一路同行,在飛機上不時串門打招呼。落地後,從紐約坐車三小時到紐黑文,他再乘的士先送我到耶魯畢業生俱樂部住處才回家。我們後來在台北,很快又在北京再次相見。

那天晚上,我想到了許多。同樣巧合的是,12月4日,我在萊頓上班的第二天,廈大曆史系陳瑤博士自報家門要加我微信,說受楊老師之命,邀請我參加今年三月底的會議。彼時彼地,我身處荷蘭,終於又與楊老師微信聯絡上了,第一次電話交談便是一個小時,不禁想起許多往事。我與楊老師、翁老師在荷蘭曾經的交往,更是曆曆在目、記憶猶新。

往事如煙,生活總是充滿太多的塵世庸碌和身不由己。君子之交,淡淡如水,沒有功利的交往才是平等,更關乎待人接物。偶遇之間發生的碰撞,其實才是人性不經意間散發的閃亮;感染的不只是某種真性情,其實更是一種價值尺度與品行操守。平淡與平常,真實與真誠,其實才是激情與性情的永久底蘊。惟如此,偶遇之後,才會有故事,並且才能生動故事。沒有刻意,才能自然;因為相信,所以把握;因為把握,才會平淡而綿延。

尾絮

作為“海洋與中國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受邀參會者,作為治華僑華人史的學人,我本來提交的論文題目是“楊國楨教授的學術拓展轉型到底意味著什麼:從林則徐到陳嘉庚,從中國社會經濟史到中國海洋史”。這次研討會恰逢楊老師八十華誕,我與楊老師和翁老師可是有著一段很長的外人不知的私人交情;在我心裡,翁老師是溫馨的,而我是事後很久才得知她去世的消息,一直憋在心裡,沒有機會表達。斟酌再三,今天我更願意帶著這份記憶參會。

這應該不只是一篇私人回憶錄,也是一份學人海外遊學的珍貴的私家曆史,長時段的、跨國的和代際的私家曆史,更是一份知識探尋曆程中的人文曆史綿延註釋。

最後,我想說的是,從外圍觀察,竊以為,楊老師的學術特點與貢獻至少有三點:其一,從陳嘉庚到林則徐,從明清史到中國社會經濟史,再從中國社會經濟史到極力倡導中國海洋史研究,楊老師的學術轉型拓展脈絡與中國改革開放發展的軌跡高度契合;其二,立足福建,深耕民間地方社會,面向台灣與海外,是楊老師的一貫學術關懷;其三,楊老師繼承了傅先生開創的中國社會經濟史學術傳統,併發揚光大,尤其是在八十年代中至九十年代中關鍵的十年期間,臨危受命,出色地完成了這一代際傳承的曆史使命,而後致中國社會經濟史學派開枝散葉,進而發展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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