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久天長》:活著就是一切,從隱忍抵達的漫長和解
2019年03月29日11:17

原標題:《地久天長》:活著就是一切,從隱忍抵達的漫長和解

儘管已在第69屆柏林電影節上斬獲最佳男女演員銀熊雙獎,但《地久天長》在國內院線的排片情況還是不盡如人意。而對於王小帥和“第六代”導演來說,這或許早已成為不得不接受的現實。

這一次,王小帥雄心勃勃地用中國近三十年來的時代變遷作為背景,講述了兩個家庭間的悲劇故事。宏大的時間跨度,使得影片被架設為三個小時的體量,不過得益於王景春、詠梅的精湛演技和敘事上的靈活穿插,三個小時的觀影體驗並不存在通常文藝片節奏沉悶的問題。

從點映評價來看,《地久天長》目前被批評最多的有兩點,一是在攝影上喪失水準,過於依賴演員表演,忽略了電影的空間和情境表現。二是在主題上缺乏反省,只展現了個體命運在時代裹挾下的無能為力和一味隱忍,苦情戲的背後並沒有昇華人心的精神性力量。前者屬於技術層面,業內專業人士自有公論,而後者對影片思想的解釋仍然可以進一步討論。

《地久天長》劇照。

歸屬時代的家庭悲劇

電影開始於一群孩子在水庫邊嬉戲的場景,這是讓兩個家庭產生裂痕的傷心之地。

劉耀軍和沈英明年輕時一同當過知青,宛如兄弟,結婚後兩家人又都屬於內蒙古某國營機械廠的職工,一起住在筒子樓里,關係親密無間。他們的孩子劉星、沈浩都是家中獨子,而且同年同月同日生,常常結伴玩耍。

劉耀軍和妻子麗雲想要二胎,但因為國家推行嚴格的計劃生育政策,麗雲懷孕後便一直試圖隱藏。終於有一天,沈英明的妻子海燕發現麗雲已經懷孕,她是單位里的主任領導,必須要強迫麗雲夫婦打掉二胎。不料手術過程出了問題,麗雲雖然保住性命,但一生都無法生育。

不幸接踵而來。一天,劉星和沈浩相約到水庫邊遊玩,劉星天性膽小,不敢涉水,沈浩卻因其他小朋友們的嘲笑,將劉星強行帶入水中,導致劉星溺水身亡。這件事就像揮之不去的陰影,籠罩在劉、沈兩家,他們的關係也漸漸開始疏遠。

九十年代的下崗潮襲來,麗雲丟掉了工廠工作。夫妻倆心灰意冷,乾脆決定離開家鄉,南下謀生。他們輾轉海南,最後在福建的一個小漁村定居下來,同時收養了一名男孩,改名叫陳星,期望能夠填補曾經的喪子之痛。然而養子長大後,性格孤僻乖戾,十分叛逆,一度離家出走。劉耀軍夫婦眼看管教無望,也只能為養子辦好身份證,早早地放他進入社會。

沈英明的妹妹茉莉在出國前,到福建找到劉耀軍,表達了她從年輕時起對他的愛戀,兩人一時衝動,茉莉意外懷孕。為了補償哥哥一家多年前欠下的債,茉莉打算把孩子生下來,送給耀軍夫婦,結果被耀軍拒絕。

時間一晃而過,沈英明成為一家房地產公司的老闆,沈浩也長大當了一名醫生。海燕由於當年逼迫耀軍夫婦打掉孩子,始終無法原諒自己,她得癌症後,只渴求見耀軍夫婦最後一面。就在海燕彌留之際,耀軍夫婦坐飛機趕回老家,在醫院的病床前與英明一家完成了重逢。

這就是《地久天長》的故事梗概。劉耀軍夫婦的悲劇命運足以打動觀眾,全片也不乏催淚情節,橫跨30年的個體生命軌跡與時代符號疊加交錯,既賦予了小人物更為普遍的性格特徵,也表現出時代對他們的無情碾壓。

當劉星意外身亡後,詠梅飾演的母親麗雲說:“時間已經停止了,剩下的就是等著慢慢變老。”《地久天長》的英文片名叫So Long, My Son,也在暗示著劉星去世,才是整部電影的關鍵節點所在。但王小帥想要表達的核心是什麼?

《地久天長》劇照。

隱忍是為了活著

孩子的突然消失,對於劉耀軍的家庭是毀滅性的打擊。沒有了孩子,夫婦二人彷彿被抽空靈魂,失去了生活的重心,隨著年歲增長,便只是“為了對方而活著”。他們沒有勇氣繼續生活在熟人中,所以要到異鄉去,讓耳邊被陌生的方言環繞,試圖淡忘曾經的傷痛。

《地久天長》正式公映前,王小帥在接受專訪時談到,“我們的社會里總是經曆各種變化,每個人總是要在裡面想辦法好好地保護家人生存下去,這就是生活。有大哭大悲,遇到了巨大的壓力,他還要活下去。”

里爾克說:“哪有什麼勝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對於劉耀軍夫婦而言,活著就是一切。因為時間早在劉星去世的那一刻就已停止,關於孩子的死,他們沒有抱怨,更無法仇恨。為了保護沈浩成長,耀軍甚至要求英明不要在孩子面前提一個字。為此,他們必須付出的代價就是獨自吞嚥、默默忍受。

隱忍,成為瀰漫於整部影片的基調性情緒。

有批評者指出,《地久天長》中耀軍夫婦的苦難遭遇雖然催人淚下,但是王小帥似乎有意把他們塑造成為逆來順受的人物形象,缺乏反抗命運的憤怒和勇氣,只能一味承受時代和偶然施加的暴力。這既不符合人性的真實,也無助於增強影片的批判意義。

但曆史又是如何呢?假如我們稍微瞭解一下中國改革開放的艱辛曆程,就會知道普通小人物在面對電影中表現的“計生”、“嚴打”、“下崗”等時代浪潮的強力席捲時,往往真的是無能為力。我們不能用新一代知識精英的視角去評判曆史中的柔弱個體。必須要知道,對於社會上的絕大多數弱者來說,他們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可能正是那個曾給他們帶來不幸的利維坦。

面對侮辱與損害,拍案而起、以暴易暴是容易的,當然結局往往就會走向毀滅。相反,在生命的漫長時光中始終保持克製和隱忍,可能更難以做到,但這正是以劉耀軍為代表的那一輩中國人典型的生存方式。

隱忍並不一定意味著懦弱和放棄尊嚴,有時甚至會變為成全他者的高光時刻。在小漁村隱居期間,麗雲其實暗中發現了耀軍和茉莉之間的關係,但她並沒有指責耀軍,反而主動聲明,如果丈夫提出離婚,她一定會同意。因為她知道劉耀軍內心的苦楚,想要犧牲自己去換取丈夫的解脫,所以後來才會選擇自殺。

劉耀軍搶救麗雲的情景跟他多年前從水庫救起劉星時如出一轍——他驚慌失措地用雙手托起他們的身軀,開始玩命地跑向醫院,那是體能的極限衝刺,也是在和死神賽跑。不同的是,這次他救回自己的妻子,避免了這個家庭徹底解體。

《地久天長》劇照。

負罪與和解

如果說耀軍夫婦隱忍的對像是怨憤和痛苦,那麼對於英明一家來說,隱忍的就是悔恨和負罪感。海燕出於自己的工作職責,讓麗雲打掉二胎,乃是阿倫特所謂“平庸之惡”,而海燕的兒子沈浩因為童年無知,間接害死了陳星,雖然不是有意而為,但也並非全然無辜。

電影快結束時,已經成家的沈浩面對耀軍夫婦,主動道出了當年陳星溺亡的真相。他將慘痛的記憶比喻為一顆樹,“我的身體里從那以後就長了一棵樹,不停生長,讓我再也無法喘息。我感到它快要把我撐破了。”海燕同樣如此,她臨終前坦言自己20多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惦唸著耀軍夫婦,顯然也在忍受負罪感的折磨。

即便如此,英明一家除了茉莉之外,這麼多年來也沒有主動去尋找過耀軍夫婦。兩家人有意無意地都選擇了沉默,心結越長越大,曾經的知心好友變成天各一方,幾乎準備老死不相往來。劉星的溺亡和二胎流產,彷彿一個巨大的深淵,橫亙在兩家中間,誰都不願意去率先跨越。

直到影片最後,這場漫長的和解才算抵達終點。耀軍夫婦在給劉星掃墓的時候,接到了沈浩孩子降生的消息,於是他們到沈浩家裡前去祝賀,所有人都在圍繞著新生兒逗趣。沈浩用網絡接通了已在國外定居的茉莉的視頻通話,耀軍夫婦從中得知,茉莉已經生下一名混血男孩。

就在劉耀軍的內心正要泛起往事波瀾時,離家出走的養子帶著女朋友,突然回到了耀軍的福建家中,並主動給他打了一個電話。劉耀軍趕忙從人群中抽身,獨自走向陽台接聽電話,隨後麗雲也跟了過來。當他們得知養子準備在家住上一段時間後,臉上終於洋溢出滿意的微笑。

如果說《十七歲的單車》時期的王小帥還是用尖銳的戲劇衝突直接表現“農民工進城”這類社會現實問題,那麼經過了“三線建設”等主題的曆練,現在他已經可以將對曆史的反思不露聲色地內化為家庭倫理敘事,體現了一名成熟導演應該具備的控製力。

《地久天長》講述的故事,在今天的80後年輕人看來,可能幾乎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要那麼苛刻地對待自己?難道生命的意義全部都在於孩子?然而,這確乎就是父母那一輩人所經曆的時代和人生。即使我們不認可那樣的生存方式,也要寬容地尊重他們,因為尊重他們,也是尊重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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