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全美最強勢老男人團 估值百億獨角獸騙局被戳穿
2019年03月25日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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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殺死一隻矽谷獨角獸?

  文/黃鵬

  來源:交易門(ID:tradingmen)

  “在老男人面前,伊麗莎白•霍爾姆斯似乎天生擁有自己偶像喬布斯的“現實扭曲力場”。他們對她的謊言似乎沒有辨別能力,原因無法解釋。毫無疑問,她的人設迥異於我們熟悉的、打入中國上流社會的田樸珺或奶茶妹妹,倒是她的凶悍潑辣有那麼一點像鄧文迪。再加上顏值,輟學創業的傳奇,毫不掩飾的野心,混合出一種誘人的動物氣息,讓老男人們無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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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女與獨角獸

  2014年的一天,一位金髮美女走進舊金山藝術宮的TED錄影棚,喬布斯式的黑色高領毛衣,外加一件西裝外套。她叫伊麗莎白•霍爾姆斯(下文簡稱霍女)。

  面對觀眾,霍女用沙啞的女低音講了一個故事:她親愛的叔叔迪茨在被診斷出患有晚期皮膚癌後,只活了18個月,她甚至沒來得及跟他道別。

  “他住在弗羅里達。小時候,每年夏天我都去他們家渡假。我還記得他教我玩橄欖球。”

  霍女宣稱醫學界需要一次創新,來挽救她叔叔這類病人的生命。如果他們家裡能有一台日常血液檢測儀,定期將結果傳送給醫生,那麼病情就能早些被發現。

  傳統的血液檢測不僅需要患者親自去醫院,而且抽血的方式相當粗暴,給許多孩子的童年留下心理陰影。

  她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大小的微型試管,她所創立的Theranos的產品。

  “只需要刺破指尖,滴幾滴血,放進我們的愛迪生血檢儀中,你就可以在家進行200項血液檢測。不久,我們將會達到1000項!”

  此時的霍女已經拿到7億美元融資,還有更多的熱錢在追逐她。

  接下來的一年,霍女成為矽谷的寵兒,霸占許多媒體的封面,被冠以“女版喬布斯”的稱號。她的公司Theranos估值達到90億美元,被譽為科技“獨角獸”。

  而有人已經悄悄盯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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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世不凡

  這個人就是約翰•卡雷羅,《華爾街日報》科技記者。

  2015年2月,正在等待靈感的卡雷羅接到朋友亞當的電話。亞當是個醫學博客的作者,他問卡雷羅是否看過近期《紐約客》的人物稿《血液,更簡單》(Blood, Simpler)。卡雷羅看過這篇文章,講的是一名叫伊麗莎白•霍爾姆斯的女企業家的故事。

  亞當問他,是否覺得有些不正常?

  卡雷羅覺得霍女在講述技術細節時,似懂非懂,如同高中生般幼稚。她這麼形容自己的發明:“血液和反應劑在機器中進行化學反應,產生出某種信號,我們把信號轉譯成結果,發送給我們公司的專業人士核查。”

  亞當同意卡雷羅的看法。幾天前,亞當就報導中的疑點寫了一篇博客,引來了幾個Theranos內部人士的留言,聽上去這個公司內幕驚人,超過他的想像。

  亞當建議卡雷羅關注下這件事。

  放下電話,卡雷羅做了一番調查,發現霍女身世不凡。

  霍女1984年出生在華盛頓,後隨父母移居休斯頓,她是家中長女。父親曾在政府機構和企業就職,人脈橫跨政商兩界,並將鐵腕風格和野心灌輸給了長女。

  霍女五歲那年,有人問她:你長大了想幹什麼?

  她說:我要成為億萬富翁。

  “難道你不想成為美國總統嗎?”

  “我要成為億萬富翁,然後嫁給美國總統。”

  2001年,霍女被斯坦福大學錄取,就讀化學工程專業,她打算拿到博士學位。

  2002年,她在新加坡參與一個SARS病毒研究的項目,負責患者的血液檢測。次年,19歲的霍女從斯坦福大學的化學工程專業退學創辦Theranos,一個血液檢測的初創企業,啟動資金來自她的學費。當年她發明了一個藥物傳送裝置,並申請了專利——這應該是她血檢儀產品的原型。

  她的idea是:患者只需要刺破指尖,用試管接幾滴血,就可以在家完成日常的血液檢測。

  這是一個白富美女學霸的勵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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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功密碼

  卡雷羅很快聯繫上幾個爆料者,他們都是Theranos的前員工。

  一圈訪談下來,卡雷羅證實了自己的預感,霍女的產品研發並不如人們預料的那麼順利。

  現有的血液檢測之所以繁瑣,是因為血液檢測依賴化學反應,而一種試劑往往只能對應一個項目,要檢測多個項目,就需要多份血液。此外,化驗需要專業醫生操作,這又需要患者耐心等待。這一切讓血檢設備複雜而昂貴。

  如果想創造一台大眾版的血液檢測儀,就必須對血液檢測的原理進行創新。霍女並沒有這樣的能力,她只上了兩個學期的大學化學課程。她企圖將傳統的血檢流程壓縮到一個打印機大小的設備中,並將血液的劑量縮小到區區“幾滴”,可以裝進那隻被她捏在指尖的mini試管中。但沒有一次實驗成功。

  霍女並沒有被失敗擊倒,她和公司CEO巴爾瓦尼(也是她同居男友)找到另一條路:偽造血檢結果。儘管他們知道公司已經通過合作夥伴對公眾開放血檢服務,錯誤的結果可能傷害無數人的健康。

  卡雷羅將手中的材料拚貼起來,發現了霍女的成功密碼:

  會講故事

  一個便攜式的血液檢測儀的確可以震動醫療行業。如果一切成真,醫生能實時監測病情,病人能免去奔波之苦,讓普通人有把握及早發現自身病情。霍女有可能成為醫學界的喬布斯。

  所有聽過她演講的投資人,都不會忘記她聲情並茂的PPT講解:她一邊用湛藍的眼珠直視著你,一邊告訴你她小時候如何害怕抽血,還有她叔叔早逝的故事。

  你會相信,這起碼是個了不起的Idea,還會對這位斯坦福輟學生生出幾分欽佩。如果想像力豐富,你腦子裡還會出現這些名字:史蒂夫•喬布斯、比爾•蓋茨、拉里•埃里森。

  在TED的演講中,霍女再次搬出這些故事套路,面對普通觀眾,效果也很好。

  如果你對她的產品有所懷疑,打算調查下她的公司,很快你會發現:許多比你更聰明的人已經為她背了書。

  過硬的政商關係

  自從霍女認識了里根時期的國務卿舒爾茨後,她就打入了美國離休白人老幹部的朋友圈。

  前美國國務卿基辛格、舒爾茨,前國防部長佩里、馬蒂斯,前參議員福利斯特,前富國銀行CEO科瓦切維奇……這些有權勢的白人男性紛紛被她打動,加入到公司的董事會或投資者的名單中。對於年齡如同自己孫女的企業家,他們既憐愛又欽佩。

  霍女在政商圈的社交手腕可能來自她的家庭。她父親常與華盛頓的政客打交道,她母親也曾經在國會委員會工作過。家庭背景加個人魅力,霍女很快就搞定這些人,將他們與Theranos進行利益綁定。

  對信息的絕對控製

  在發現新型血液儀的研發多次失敗,這個Idea恐怕只能永遠停留在自己腦中後,霍女明白,如果信息外泄,她的公司將面臨滅頂之災。於是,她控製了公司信息的流動——從這一刻起,Theranos徹底敗壞成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

  在霍女統治下,Theranos有著五角大樓般的保密措施。

  在Theranos,即使是部門主管,對其他部門的工作也一無所知。所有信息都直接彙報給霍女和CEO巴爾瓦尼。IT部門對員工的電腦進行嚴密監控,擅自用私人信箱轉發郵件者,會立刻遭到警告。

  對可能散佈負面信息的離職員工,公司律師會不定期加以威脅。

  霍女甚至逼死一位老科學家——公司首席科學官,後者曾打算利用法庭作證的機會,將公司的造假內幕公之於眾。

  同時她聘請頂級的公關公司,為公司的產品、官網和個人形象進行包裝。在後期,她花在企業和個人品牌建設上的精力,超過對研發、運營的關注,她不惜花重金請來為蘋果操刀iPhone產品發佈的公關公司。

  這一切讓她在2013-14年不斷登上媒體頭條,包括CNBC、《紐約客》,還有卡雷羅效力的《華爾街日報》。Theranos的估值也上升到90億美元,成為風口上的科技公司。

造假
造假

  霍女的初心是創造一款革命性的血檢儀,但用一位她在斯坦福的老師的話來說,這像是一個來自27世紀的故事。

  在造假這件事上,霍女不需要任何人教她。她購買了一台西門子的血檢儀——她最初的革命對象,用來檢測walgreens的線下網點送來的血樣。而霍女跟合作夥伴吹噓的是,將用自己研發的愛迪生血檢儀來檢測。

  更可怕的是,由於她固執地要求只能從患者身上採取小劑量血液(這是她創意的核心部分),導致血量不足,員工只能對血樣進行稀釋,導致結果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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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鍵證據

  卡雷羅細細品味著霍女的黑材料,遇到了一個問題:1、那些採訪對象都要求匿名,2、他們無法提供如電子郵件這樣的證據。

  他知道,自己的報導如果證據不過硬,Theranos一定會奮起反擊,說不定霍女會偽裝成一個受害者,為她的傳奇再添上一筆。

  卡雷羅發現,前員工們接受採訪時,精神緊張,彷彿受過驚嚇。很快他知道了原因:他們在離職之前都被迫簽署過嚴格的保密協議,不許對任何第三方談論起這段工作經曆;霍女的男友還威脅要起訴他們,這將毀掉他們在醫療行業的前途。

  這時,一位名叫泰勒•舒爾茨的年輕人站了出來。他的爺爺是Theranos的名人堂成員:前美國國務卿舒爾茨。泰勒正是在爺爺的介紹下進入Theranos。這位“官三代”年輕而單純,當他發現霍女和她男友要求員工違法操作時,他數次表示反對,最終與霍女大吵一通後離職。

  泰勒很快就吃到一頓永遠難忘的聖誕大餐。

  他們家有一個傳統,每年聖誕節在老舒爾茨家舉行一次全家聚餐。這一年聖誕節,當泰勒到達時,發現三個不速之客:霍女跟她的父母。霍女假裝若無其事地與泰勒打了個招呼,隨後的時間,霍女在餐桌上與老舒爾茨談笑風生,她吐出的每一個單詞都像一記耳光,打在泰勒的臉上。他知道,這是霍女在展示自己的“硬核本色”。

  霍女對老年男性有著不可思議的吸引力,她成功地將老國務卿洗腦了。

  泰勒向記者卡雷羅拿出郵件證據,證明霍女和CEO巴爾瓦尼參與造假,在明知違規的情況下,依然向患者提供血檢服務。

  就在卡雷羅為調查進展興奮不已時,他收到了一封公關公司的來信,該公司自稱代表Theranos,問記者有什麼需要。顯然,霍女已經知道《華爾街日報》正在調查自己。

  卡雷羅申請對霍女進行一次採訪,公關經理答應幫忙安排,但遲遲不見動靜。他不露聲色地去了趟西部,體驗了一把Theranos革命性的血檢。結果的確不靠譜,Theranos造假坐實。但霍女仍然在頻繁地在媒體亮相,CBS早間新聞、CNBC的節目、CNN的人物秀。她在高調示威:“我不會被輕易打倒。”

  卡雷羅再次通過公關公司發去採訪邀請和提綱,地點改在紐約《華爾街日報》總部。Theranos答應了,他們知道卡雷羅手裡有一些東西。

  一場大戲要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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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紐約對決

  然而霍女並沒有出現,她向紐約派出了一個強大的代表團,華爾街“王牌律師”大衛•博伊斯,前希拉里助手、Theranos法律顧問海瑟•金,其他兩名律師,兩名公關人士,和Theranos生物技術團隊主管丹尼爾•楊。

  在他們的對面,是主角卡雷羅,一名編輯、一名《華爾街日報》的法律顧問。

  律師們在落座前,將兩支錄音筆放在桌上,他們已經在準備未來的法律訴訟。

  海瑟•金開口了:“我知道你的線人是一個名叫泰勒的小夥子。”

  卡雷羅不動聲色。

  博伊斯手裡拿著採訪提綱:一共80個問題。他和藹地說:“我特別想逐一回答你的問題,好讓你相信,這裡面根本沒什麼故事。”

  正當卡雷羅打算問第一個問題時,一旁的金突然變了臉色:“我們不想讓你公佈我們的商業機密。”

  很顯然,他倆在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代表Theranos接受採訪的只有丹尼爾•楊。這位麻省理工畢業生顯然被調教過,他以“商業機密不便透露”為由,對核心問題避而不答。

  卡雷羅問:“如果你們不打算接受採訪,為什麼要來?”

  博伊斯笑了笑,說他們願意把Theranos的核心機密和盤托出,前提是記者簽署一份保密協議。

  這場誠意不足的採訪並非一無所獲,楊承認存在操作不規範(違反FDA規定),但他表示很快就改正了。他還證實了西門子血檢儀的存在。

  採訪結束後三天,一位女線人——Theranos前員工收到一封來自博伊斯的信。博伊斯宣稱,他已經知道她接受記者採訪,那違反了保密協議。如果她不主動向博伊斯坦誠自己的爆料內容,公司只能起訴她。這位女孩跑到朋友家躲了起來,整整一個週末都沒敢出門。

  她不是唯一一個收到恐嚇信的線人。

  記者卡雷羅明白了Theranos造訪報社的目的:他們想弄清楚,卡雷羅究竟掌握了哪些證據,以便展開滅口行動。

  受害最深的是泰勒。這位極具道德勇氣的小夥子發現,自己的家庭也被牽連了。

  他的爺爺老舒爾茨接到霍女的電話,說如果泰勒不配合簽署保密協議,承諾不再接受採訪,他將被起訴。

  泰勒說自己不簽。此話一出口,他人生中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爺爺,這位曆經了水門事件、冷戰的老人驚恐萬狀。老舒爾茨跟自己孫子斷絕了關係。

  更可怕的是,線人們似乎被跟蹤了。儘管沒有確鑿證據,但卡雷羅發現,在自己聯繫某個線人後,後者就立刻會受到Theranos的威脅。他懷疑他們的郵箱或電話被入侵了。

  這一刻,卡雷羅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頭怪獸,如果不能殺死它,自己和線人都將被一一吞噬。

  他不知道霍女手中還有一張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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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訪老翁

  得知爆料不可避免,霍女獨闖龍潭,隻身來到紐約的《華爾街日報》總部。但她跳過卡雷羅和采編團隊所在的五樓,直接上到八樓,敲響了梅鐸辦公室的門。

  梅鐸掌控著新聞集團,是《華爾街日報》的幕後老闆。他的另一個身份,是Theranos的投資人。

  2014年秋天,在矽谷的一次峰會上,梅鐸見到霍女。這位84歲的媒體大亨對後者的第一印象相當深刻:她身後跟著一個安保團隊——梅鐸當天只帶了一個隨從。霍女解釋說這是公司的決定。

  這時的梅鐸正在面臨也許是人生最後一次重要抉擇,如何處理他龐大的資產。而霍女正在為公司尋找新一輪投資。梅鐸則正在科技領域不斷加大投資,比如,他在Uber發展早期投入的15萬美元,很快變成了5000萬。這更激發了他繼續在科技界押注的興趣。

  在老男人面前,霍女似乎天生擁有自己偶像喬布斯的“現實扭曲力場”。他們對她的謊言似乎沒有辨別能力,原因無法解釋。毫無疑問,她的人設迥異於我們熟悉的、打入中國上流社會的田樸珺或奶茶妹妹,倒是她的凶悍潑辣有那麼一點像鄧文迪。再加上顏值,輟學創業的傳奇,毫不掩飾的野心,混合出一種誘人的動物氣息,讓老男人們無法抗拒。

  這一次,霍女再次得手。

  回到紐約,梅鐸給美國投資圈的哥們打了幾個電話,每個人談到霍女都讚不絕口。他拿出1.25億美元,成為Theranos最大的股東。

  幾個月後,當霍女出現在自己辦公室時,梅鐸耐心地聽她講完對記者卡雷羅的抱怨,她強調爆料有可能傷害到公司——梅鐸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我相信我們的記者和新聞團隊。”梅鐸拒絕了霍女的要求。按照慣例,作為集團老闆,他不得干預具體的采編業務。

  發生在八樓的談話卡雷羅並不知情,他仍然在準備自己的稿件。

  7

  東窗事發

  2015年10月15日,那一天終於到了。

  《華爾街日報》頭條刊登了卡雷羅采寫的調查報導《明星初創公司的掙紮》,揭露了Theranos涉嫌使用第三方血檢儀為患者血檢,且由於對血樣過度稀釋,導致結果失真。

  《紐約客》、《財富》等媒體引用了這篇報導。這是個信號,主流媒體開始轉向。在矽谷,Theranos上頭條一事成為當天的熱門話題。

  Theranos很快在官網發出聲明,指責報導“事實錯誤,缺乏科學常識,基於心懷不滿的匿名前員工的一面之詞”。

  霍女當晚接受電視採訪,否認了一切。

  第一槍並沒有令霍女倒下,反而激發了她的求生本能。一週後,霍女甚至如約出席了《華爾街日報》的論壇,她再次公然撒謊,否認公司使用第三方血檢儀。對自主研發的愛迪生血檢儀的質疑,霍女一筆帶過,稱那款產品使用的技術已經過時,公司目前正在研發新產品。

  卡雷羅沒有就此罷休,他接二連三發了幾篇後續報導。

  霍女在矽谷總部找到一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組建一支作戰部隊,包括律師和公關團隊。她打算跟《華爾街日報》正面剛到底。在內部會議上她將《華爾街日報》稱為“小報”。

  在作戰會議上,霍女甚至提出要打性別牌,向媒體透露自己曾在大學遭遇性侵,以博取同情。儘管團隊反對,她還是在接受《彭博週刊》採訪時說了這樣的話:“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作為一個女人,身處這個領域意味著什麼。”

  她的另一招是把鍋甩給男友巴爾瓦尼,提出分手並要求他辭職。

  看起來Theranos將有驚無險度過這次危機,因為卡雷羅的子彈打完了;但《華爾街日報》的調查報導已經在發酵,執法機關無法坐視不管,他們的調查最終讓卡雷羅打出了致命的一槍。

  這一擊來自美國醫療監管機構CMS。在《華爾街日報》報導發佈前三週,他們就造訪了Theranos的實驗室。在巴爾瓦尼等人的重重干擾下,他們仍然發現諸多不合格之處,要求限期整改。當Theranos的負面報導登上報紙頭條後,CMS的執法人員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很快再次回訪Theranos在紐瓦克的實驗室,這一次他們在那裡整整待了四天。

  執法人員被自己的發現震驚了。他們勒令Theranos關閉該實驗室,並將問題寫進了報告中。

  得到消息的卡雷羅通過內線拿到該報告,報告證實了他的調查:Theranos在使用西門子血檢儀為患者做檢測,並對血樣進行不合理的稀釋。該報告還指出,Theranos自己的產品愛迪生血檢儀完全不合格,它甚至不能原樣重現自己的檢測結果,給出的血檢報告跟瞎猜差不多。

  卡雷羅將這份報告發到《華爾街日報》網站上。第三方的調查報告讓公眾——包括股東、合作夥伴——徹底醒悟過來。

  股東起訴霍女和CEO巴爾瓦尼涉嫌欺詐,受騙的患者也紛紛發起訴訟,雪崩終於來了。

  Theranos這隻曾經的獨角獸被破產清算,霍女得到的懲罰是:股權清零,罰款50萬美元,10年內不得在上市公司任職。同時她還面臨著來自投資人和患者的法律訴訟,以及預計二十年的刑期。

  ……

  當故事結束的時候,霍女那段圈粉無數的TED演講(TED官網已經悄悄刪除)再次被翻出來。網友發現霍女幾乎每一句話都是假的:她跟去世的迪茨叔叔並不親近;她其實是個尖嗓子,但裝成了男性化的粗啞低音,為了符合她的“女王”人設;就連她的頭髮也不是真的,她母親的家族來自匈牙利,遺傳給她一頭黑髮,被她染成了金色。

  思考

  以上內幕被寫進2018年出版的一本書《壞血》(Bad Blood),作者就是我們開頭提到的,《華爾街日報》科技類調查報導記者卡雷羅。

  卡雷羅曾經兩次獲得普利策獎,他的系列報導戳穿了霍女的虛假神話,更重要的是,拯救了許多患者的生命。

  記者在今天是一個毀譽參半的職業。在美國,負責輿論監督的新聞媒體被認為擁有“第四種權力”(在立法、行政和司法之後)。如果記者手中真的握有這種權力,那麼我們應該擔心了。

  在美國,主流媒體記者的教育背景優於上市公司CEO,那個群體的畫像是:年輕、高知、低薪、富有理想主義。

  卡雷羅屬於這個群體,但我們不要忘記,把霍女和她的Theranos捧上神壇的,也是這個群體,其中甚至包括卡雷羅在《華爾街日報》的同事。

  一個業餘的博客作者通過閱讀新聞報導都能發現的可疑之處,他們卻視而不見,加入到“造神”大合唱中。

  從上世紀90年代起,矽谷便在不斷創造神話;2008年金融危機後的貨幣寬鬆,讓資本市場更加饑渴地尋找下一個獨角獸,特斯拉、Facebook……這些公司背後的明星創始人的故事被媒體不斷講述、誇大……而一些公司也開始包裝起自己,他們只要創造出幾個概念,媒體便會上鉤。

  媒體的另一個特點是:跟風。當某個熱門初創企業有一家主流媒體背書後,其它媒體聞風而來,對採訪對象的吹捧層層加碼。這些記者並沒有嚴肅地核實細節,被同行帶走了節奏。

  Theranos醜聞敗露後,只有INC雜誌刊登了道歉聲明:“我們也曾為這個騙局推波助瀾。”

  根據2015年美國勞動統計局的統計,如今美國在職記者與公關人員的數量比為1:4.6。你每天看到的商業新聞,很可能大多都包含著公關意誌,那些前記者們嫻熟地操作著輿論。當在職記者中的一些人開始睜大眼睛,審視報導對象時,發現律師正拿著律師函等待他們。

  Theranos這樣的獨角獸在拿到數億美元的投資後,為自己打造了一副堅硬的法律盔甲。

  “嚴禁泄露商業機密,否則法庭見。”這是他們幹擾媒體採訪的武器。

  還記得那個勇敢的小夥子泰勒嗎?他因為爆料而被Theranos起訴,父母為他掏了50萬美元的律師費。如果他們沒有選擇站在兒子背後,《華爾街日報》的報導可能永遠不會發表(因為缺乏有力證據)。泰勒有幸生在一個富貴之家,如果他的父母來自中下階層,恐怕他無法戰鬥到底。

  說到這,也許我們應該重新思考一下傳統媒體的價值。

  社交媒體真的將取代傳統媒體麼?

  如今在美國,受眾獲取新聞的主要渠道是社交媒體。同時,社交平台上的新聞質量也飽受質疑,已經引起了巨大的爭議。

  從霍女一案來看,《華爾街日報》這樣的傳統媒體似乎無法取代。

  對Theranos最初的質疑來自網絡,但那位科技博客無力對此事進行深入調查,他選擇了喂料給《華爾街日報》。因為他清楚,作為個人,他無法獨立完成一篇無懈可擊的調查報導,更無法承受與獨角獸對抗的法律成本。

  而在此之前,社交媒體上也已經有零星的前員工或患者的吐槽,都並沒有引起重視。社交媒體固然可以掀起“metoo”這樣的社會運動,但對於發生在狹小的專業領域的醜聞,當危害沒有擴大之前,社交媒體的個人爆料如同一枚石子投向大海,掀不起太大風浪。

  更別說,霍女的公關團隊僱傭了一支網絡水軍,專門監控輿情。

  老牌的傳統媒體則不同,《華爾街日報》為調查記者配備了從事實核查、法律諮詢到公關準備的一系列資源,他們擁有強大的品牌影響力與獨角獸抗衡,保證記者的工作不受外界干擾。

  我們還可以窺見另一套機製的運作:管理層和新聞采編之間的隔離牆——記者有選擇報導對象的權力,且在他的工作完成前,信息不會對團隊之外的任何人泄露,甚至是集團老闆。正是這面隔離牆的存在,讓梅鐸沒有干預報導。

  梅鐸的股份最後被Theranos以一美元的價格回購,但他用這筆1.25億美元的虧損抵了稅。對擁有幾百億美元身價的他來說,這次失敗並沒有傷筋動骨。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當初梅鐸投入的是100億美元,他會幹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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