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水爆炸傷者談賠償問題:小命保住就不錯了
2019年03月24日00:24

  原標題:響水爆炸,生死之間

  黑煙不停冒過來,之江化工被爆炸衝擊波推倒,“整個廠區好像被推平了一樣,管道、鋼架全都塌下來了,一片狼藉,連地上的土都被炸得飛起來,翻得到處都是。“

3月22日0點20分,江蘇響水化工廠爆炸現場仍有明火。拍者半年 攝
3月22日0點20分,江蘇響水化工廠爆炸現場仍有明火。拍者半年 攝

  文|新京報記者 王雙興 祖一飛 向凱 陳景收 王翀鵬程

  實習生 陳浩 梁文雪 劉靜賢

  一場爆炸讓整個響水忙碌起來。

  獻血車前排起長隊,救護車的聲音不停地響;一位保險公司的員工3月21日便出發去了陳家港,晚上連夜開會,沒有回家;一位護士和同事一起照顧傷者忙到沒有時間吃飯,直到淩晨一點才下班。

  3月23日整整一天,17歲的趙天(化名)都在陪著家人四處跑。爆炸發生後,家人一直無法和32歲的叔叔取得聯繫,37歲的姑父也不知所蹤。在此之前,家人陸續找到了姑姑公婆二人的遺體,來不及休息,又立刻出發去找兩位失聯的年輕人。

  他們上午去了醫院,逐個病房敲門,逐個核對名單,一無所獲。下午開車去工業園區,禁止進入,只能在遠處眼巴巴看著。趙天急哭了,“沒有辦法了,只能等。”

  響水縣人民醫院的樓道里,六十歲的老陳看著窗外出神。他被領導安排過來照顧同事,爆炸在那位四十歲出頭的同事身上留下許多傷口。老陳感慨,如果不是年輕體力好,他很難挺過來了。

  受到爆炸影響的,並不僅僅是響水縣陳家港鎮的江蘇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下稱“天嘉宜”),周邊16家企業以及多處村莊均被波及,建築垮塌、玻璃震碎,半徑500米內的房屋基本被毀。

  6人、47人、64人,隨著官方公佈的遇難人數不斷上升,爆炸的餘波通過互聯網傳播開來。人們往返於工廠和醫院,尋找、等待,迎接或是告別。

  固廢倉庫起火後,爆炸聲很快傳來

  3月23日下午的天嘉宜,廠區門牌、廠名已經脫落,門口有一大灘漫過腳踝的汙水,呈暗紅色。

  廠區西側有一個直徑約百米的大坑。經天嘉宜氫化車間員工陳平(化名)辨認,大坑系原廠區固體廢料倉庫的所在。如今,大坑周邊幾乎沒有完好的建築物,碩大的不明罐體被翻滾的泥土掩埋,到處是水體發紅的小水坑。有身穿防化服的研究人員正在採取水樣,但拒絕透露身份。

在核心爆炸區,研究人員正在採取水樣。新京報記者 向凱 攝
在核心爆炸區,研究人員正在採取水樣。新京報記者 向凱 攝

  事發後,多名天嘉宜員工向新京報記者表示,災難或許正是從此而起。

  天嘉宜安全員付明池是固廢倉庫著火的目擊者。據陳平介紹,3月22日,有政府相關部門人員找付明池瞭解情況,付稱事故發生時,他曾接到過一個火警電話,有人告訴他著火了,他一看,固廢倉庫正在燃燒。

  負責向天嘉宜運送天然氣罐的張偉(化名)也看到了這一幕。3月21日下午兩點多,張偉正將一輛天然氣罐車開進天嘉宜廠區大門。他將罐車停在了位於廠區西側的天然氣站門口,正要讓管理員打開氣站的大門時,突然發現大約六十米外一個三四十米長的大鐵棚著火了。

  事後經多名天嘉宜員工確認,那個大鐵棚,正是固廢倉庫。

3月22日清晨,江蘇鹽城響水縣,化工廠爆炸現場。拍者半年 攝
3月22日清晨,江蘇鹽城響水縣,化工廠爆炸現場。拍者半年 攝

  “保車。”他憑藉第一反應指揮天然氣罐車後退,但爆炸聲很快傳來,氣罐車的車頭被直接掀掉,張偉也被甩了出去,“感覺後背就像壓著一塊沉重的鐵塊似的。”罐車駕駛室內倒車的司機,至今下落不明。

  天嘉宜氫化車間的還原操作工趙磊(化名)也親曆了21日的爆炸,頭部、手部等多處受傷。

  “第一聲爆炸的時候天花板掉下來了,第二聲爆炸牆就塌了。”趙磊說,當時他正在位於焚燒爐東側的氫化車間,第一次爆炸時還沒反應過來,短短幾秒鍾後,第二次更大的爆炸來了,“聽起來就在很近的地方,我抬頭看見(廠區西邊的)焚燒爐已經成廢墟了。”

  趙磊從車間逃出後發現到處是煙,其他受傷人員紛紛往外跑。除了被燒成廢墟的焚燒爐外,同樣位於廠區西側、與氣站距離更近的固廢倉庫也在燃燒。

  如果從上空俯瞰,天嘉宜整個廠區大致呈倒L形,固廢倉庫位於廠區的最西側,與天然氣站和焚燒爐相鄰,如今已被炸成一個大坑。大坑東側約50米,曾是天然氣站的所在地,現在廢墟一片,滿是泥土,但依稀可見被火燒過的車架和輪胎。

  張偉事後回憶,他在逃生時看到,身後有三個高約十米、直徑十多米的不鏽鋼圓柱形建築正在燃燒。陳平說,三個大圓柱兩個儲存著液態苯,一個儲存著甲醇。爆炸發生後引起開放性燃燒,3月23日,記者看到三個罐體均已燒燬,上半部分坍塌。

  這讓許多人產生了爆炸事故導致苯液體泄漏的懷疑。

3月23日,爆炸後的苯罐和甲醇罐。新京報記者向凱 攝
3月23日,爆炸後的苯罐和甲醇罐。新京報記者向凱 攝

  “天然氣管道,幾乎貼著起火倉庫走過”

  在陳平的印象里,起火的固廢倉庫由鐵皮做成,兩間連在一起,中間沒有牆,整體長約三四十米。

  據江蘇省環科院環境科技有限責任公司2018年7月編製的《江蘇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環保設施效能評估及複產整治報告(公示本)》(下稱《複產報告》),固廢倉庫面積1078立方米,用於存儲廠內產生的廢液和固廢等。

  據《複產報告》,天嘉宜目前有4個生產項目,生產的產品包括間苯二胺(工業染料,使用於毛皮染料等)、氫氣、三羥甲基氨基甲烷(一種有機化合物,應用於生物化學實驗中緩衝液的製備)等。每個項目的生產過程都會產生大量固廢和廢液,包括廢活性炭、焦油、廢催化劑、甲醇處理雜質、精餾殘渣、精餾釜殘等。這些危廢包含的主要成分中,有焦油、甲醇、對硝基甲苯、間硝基苯甲酸等易燃物。

  陳平說,固廢倉庫里存有多種化學廢料,包括硝化車間出來的黃料、精餾車間的黑焦油和三羥廢料等。固體廢料一般用大大小小的蛇皮袋裝好,堆在一起,“廢料有的被送到焚燒爐燒掉,還有的被賣了,不少是易燃易爆物。”

  天嘉宜安全員劉冰(化名)則對新京報記者表示,“進這個倉庫,要戴防毒面具和防護服。”

  據《複產報告》統計,天嘉宜實際每日產生約11.022 噸的固廢和廢液。每年有4500噸危險廢物,以桶裝、袋裝和散裝的形式存放在公司廠內的危廢堆場。其中一部分會被拉到其他地方處理,另一部分由廠內自建的焚燒設施進行焚燒。

  但《複產報告》中曾提到,天嘉宜自建的危廢焚燒處置設施需進行改進,配料間和危廢中轉存放庫建設不規範。

  如果起火點是固廢倉庫,那麼不遠處的天然氣站極易受到波及。

  據陳平介紹,天嘉宜的天然氣站是在2019年後才啟用的,至今只有一個多月。天然氣站有兩條管道,一條通往油爐製氫,另一條往西北方向的焚燒爐。

  焚燒爐位於固廢倉庫北側,與其一條馬路之隔。天然氣走空中管道經過固廢倉庫北門附近到達焚燒爐,管道距地面約有兩層樓高。“天然氣管道與固廢倉庫北門非常近,幾乎是貼著走過。”陳平說,一旦其中一方起火,另一方極容易隨之點燃。

天然氣站附近,依稀可見殘留的車架和輪胎。新京報記者 向凱 攝
天然氣站附近,依稀可見殘留的車架和輪胎。新京報記者 向凱 攝

  尋找失聯父親的48小時

  爆炸發生後的48小時,55歲的龔同山仍失聯。

  8年前,在上海打工的龔同山回到老家響水縣王商村,成為天嘉宜的一名車間操作工。他每天工作8小時,週末視產量不定期休工,一個月到手工資4000元左右。

  對於工作內容,龔同山從未向家裡人提起過。大女兒龔白蓮回憶,父親去上班時,總是備著口罩;每次下班回家,房間里都充斥著一股化學物質的味道,“非常難聞”。

  3月21日,車間組織體檢,龔同山一大早空著肚子出了門。在陳家港鎮的嘉明醫院做完體檢後,像往常一樣回到小女兒家吃午飯。

  為了照應女兒、女婿,每天午飯和晚飯前,龔同山的妻子卲廣霞總是從自家到不遠處的小女兒家做飯。這天中午,她蒸好米飯,做了一盤豆腐,紅燒了一條花鰱。

  龔同山有午休的習慣,吃完飯後喜歡躺上半個鍾頭。差不多一點時,起床去了工廠。龔同山平時工作的車間不固定,家人並不知道3月21日事發時,他究竟在廠區的哪個位置上班。這一次,龔同山沒能按時下班。

  2018年1月,天嘉宜曾發佈通知,規定生產區域內不許攜帶手機,只要手機在開機狀態,發現一次罰款500元。龔白蓮也聽父親說過這項規定。平時,她基本不會在上班時間給父親打電話。

  得知爆炸的消息後,龔白蓮給父親打了無數次電話。鈴聲總在響,電話卻一直沒人接。直到3月22日下午5點,聽筒里傳來了關機的提示音。家人們都相信,這是手機沒電了。

  21日晚10點左右,龔家人在響水縣人民醫院碰到了龔同山所在車間的領班,“身上都黑了,說不了話。”通過他瞭解情況的想法只能作罷。

  他們想到了去現場尋找。3月22日傍晚,天嘉宜廠區內本已在當天上午撲滅的明火複燃了。直到當晚10點,白色煙霧仍不斷冒出。這條路顯然走不通。

  從事發當天下午起,龔家人到響水縣、濱海縣、鹽城市以及鄰近的連雲港市,找遍了大大小小的醫院,依然不見龔同山的蹤影。他們甚至去了附近的殯儀館,工作人員稱遺體辨認工作仍在進行,讓他們先登記信息。

  無奈之下,龔白蓮在23日上午又去了趟縣醫院,想看領班的情況是否好轉,能否瞭解更多與父親相關的消息。到醫院後她才發現,領班已經被轉走了。

  直到此時,他們才想到了回家。23日下午兩點,龔家人在爆炸後第一次回家。被衝擊波襲擊後的院落,龔同山的生活痕跡依然明顯。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掛著一件他的藍色工服,左胸口位置縫著“天嘉宜化工”5個紅線織成的字。如今,這5個字成了龔白蓮最恨的字眼。

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掛著一件龔同山的藍色工服。新京報記者 祖一飛 攝
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掛著一件龔同山的藍色工服。新京報記者 祖一飛 攝

  看到被崩壞的門窗和玻璃,龔白蓮拿出手機拍了拍。村子的街道上,滿是這樣的場景,她一點也不驚訝。

  23日下午三點半,龔白蓮再次接到鎮派出所的電話,通知她到特警大隊,“說找到遺體了”。等待5個多小時後,她最終收到了DNA匹配成功的消息。

  “什麼錢不錢,小命保住就不錯了”

  龔琪琪(化名)是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的文職人員,負責銷售方面工作,今年33歲。爆炸發生時,她所在的辦公樓立在工廠的東南角,與固廢倉庫隔著分析室、配電房、氫化車間等,算是廠區里距離爆炸點最遠的地方之一,她只受了輕傷。

  3月23日下午,龔琪琪穿了一身粉色睡衣,躺在響水縣人民醫院走廊的病床上,抬起被血痂和輸液管覆蓋的手臂,給四個月大的寶寶喂奶。一個月前,她才休完產假,回到廠里工作,如今又被一場意外送回到醫院。

  爆炸後,破碎的玻璃片在她臉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傷口,左眼眉毛處最嚴重,縫了三針;胳膊、肋骨和腿上,也都是樓板砸傷的血跡和淤青;咳嗽時,胸腔和腹腔會有痛感。

  23日下午3點,她被父母從床上扶起來,到門診部做CT和B超。銀白色的電梯牆壁像鏡子一樣映出人影,龔琪琪把頭探近一點兒,盯著自己的臉,嘟囔一句“好醜啊”。

  路過人多的地方,總會有陌生人朝她看,也有人湊過來問一句,“是化工廠爆炸弄的吧?”龔琪琪不抬眼,悶聲“嗯”一下。遇到有人問她後續的補償問題,就冷笑一聲:“什麼錢不錢,小命保住就不錯了。”

  在響水縣人民醫院住院的,大多是爆炸中傷勢較輕的患者,很多受傷更嚴重的被送往了鹽城市區的醫院。和廠里的其他人相比,龔琪琪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響水縣人民醫院,一位輕傷者在病床上和妻子視頻聊天。新京報記者彭子洋 攝
響水縣人民醫院,一位輕傷者在病床上和妻子視頻聊天。新京報記者彭子洋 攝

  爆炸發生時,她聽到巨大的聲響。天花板掉落時,她抬起右手手臂護住了頭部,儘管右側胸部、腿部受傷,但頭部沒有大礙。“我對面的小女生就沒有這些常識,當時就被砸倒了,傷得比較重,後來被救出來了,不知道送到了哪裡。”

  之後,龔琪琪和同事一起往樓下跑。當時一起跑下樓的二三十人是天嘉宜第一批“逃出來的”,辦公樓東側出去就是公路,大家一直跑了兩三里路,後來被村里的三輪車送到了鎮上的衛生所。因為衛生所不具備治療條件,又被一輛公交車送到了響水縣人民醫院。

  23日下午四點鍾,從B超室出來,龔琪琪說了句“肚子裡沒事就放心了”,表情也跟著放鬆起來。再過幾天,眼睛處的傷口拆線後,她基本就可以出院了,老家的房子離爆炸點不遠,玻璃窗全部震碎,她打算暫住在響水縣城的親戚家,熬過這段時間。

  600米外的村莊

  蔡誌軍家也在王商村,和龔同山同村。蔡家距離天嘉宜化工廠只隔了一片田和一條路,直線距離在600米左右。

  54歲的蔡誌軍在天嘉宜旁邊的聯化公司做土建維修。爆炸發生後,他從廠子裡跑了出來,趕回家時發現父母住的磚瓦房已經大面積坍塌。老母親當時剛好走到門口,僥倖躲過一劫。79歲的父親頭被砸中,不幸遇難,第二天被送到了殯儀館。

  磚瓦房旁邊的二層小樓也是蔡誌軍家的,一樓原本用作小賣部,客廳靠牆擺著幾張貨架。二樓是兒子的婚房,拐角上貼的“囍”字還保留著鮮紅的顏色,樓梯扶手上裝飾著粉色的紗帶。

  兩聲巨響過後,一切變了樣。

  貨架倒塌,商品撒了一地。樓梯上滿是玻璃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廁所的塑料吊頂上紮著幾塊被衝擊波崩進去的玻璃碴子,馬桶里還躺著一條毛巾。

王商村的一家商舖中,滿地都是碎玻璃。新京報記者彭子洋 攝
王商村的一家商舖中,滿地都是碎玻璃。新京報記者彭子洋 攝

  客廳牆面上的一幅十字繡,邊緣處還留著玻璃斷碴,框子裡是一黑一白兩隻天鵝和13朵粉色的玫瑰花。

  除了龔家、蔡家,這個距離天嘉宜不到一共里的小村里還有許多不幸的人家。

  龔家房子後面有一棟兩間屋的平房,平時由在之江化工工作的一家河南人租住。事發當天,租戶王寧(化名)因為請假看病躲過一劫,他27歲的女婿卻倒在了廠里。

  第二天淩晨兩點,王寧跟隨消防隊員進入工廠指明方位。他給女婿打了電話,順著鈴聲找到了遺體。講述當時的慘狀時,王寧壓低聲音,小聲地對鄰居囑託“別讓我女兒知道”。

  同一條巷子的另一戶人家,擁有兩個孩子的母親不幸遇難。再往南走,又有一戶人家中有一名女性遇難。在天嘉宜公司里,她們分別是化驗員和倉庫保管員。

  幾條巷子之隔的村民王林閣(化名),隔壁住著4個之江化工廠的外地工人,3名河南人,一名安徽人,最小的只有23歲。事發後,王林閣始終沒看到隔壁有人回來。23日上午,工人們的家屬來取物品,王林閣才得知,4名鄰居中3人遇難,一人重傷。重要的東西拿走後,其餘的東西被丟進了垃圾堆。

  化工園區500米以內的房屋曾被要求拆遷

  六崗村位於天嘉宜的東偏南方向,有幾處房屋距離天嘉宜僅500米左右。

  相較於王商村,六崗村里磚瓦房的比例更多,大多數磚瓦房都出現不等程度的垮塌現象。也有不少平房牆體開裂。23日上午,記者看到兩名村幹部在挨家挨戶統計房屋受損情況。

  村里的傢俱店老闆劉湘(化名)正處失去親人的悲痛中。事發時,他的母親被落下的屋頂所砸,不幸遇難。他的父親在屋後的鄰居家串門,倒塌的時候迅速跑出屋子,幸運地只受了點輕傷。

  “4個房間,100多平米,尖頂,大瓦房。”劉湘告訴記者,母親居住的房屋離爆炸點500餘米。附近只有四五戶人家。距離化工園區500米以內的房屋曾被化工園區和鎮政府要求拆遷。但一些住戶因為賠償價格過低或超出500米範圍之外,一直沒有搬離。

  62歲的朱寶貴就住在這個區域內。第二次爆炸聲響起後,正在菜地裡除草的他聽到背後傳來房屋垮塌的聲音,一抬頭髮現鄰居家整個屋頂砸了下來。朱寶貴的妻子在鄰居家串門,也被壓倒了廢墟下,他立馬衝了上去。

  聽到有人在呼救,朱寶貴幫忙把人救了出來,妻子卻刨了半天刨不出來,所幸後來親戚趕到,一起把人刨了出來。“那時候還有微弱的呼吸,但送到醫院搶救一個多小時後,沒能救活。”最終,屋子裡的四人有兩人遇難。

  再往南去,36歲的陳麗(化名)當時正帶著兩個孩子在家,爆炸發生後,陳家屋頂垮塌,將母子三人壓在了下面。後來,4歲的大女兒被救了出來,14個月的兒子也被救出,“但當時人已經不行了。”

  爆炸發生時,12歲的徐傑(化名)正在六港小學二樓的教室上語文課。突然間,徐傑看到黑板上映出一片黃色的光亮,他以為是誰拿燈照在了黑板上。緊接著,他聽到一聲巨響,“以為是飛機扔炸彈呢。”課堂沒有被打斷,直到第二次爆炸的衝擊波來襲。

  一瞬間,玻璃震裂,碎片被崩得到處都是,靠窗的兩個鐵書櫃也被氣浪掀翻,一個砸在了地上,一個挺著沒倒下來。老師喊著,讓學生們趕緊跑。

爆炸後的六崗小學教室。新京報記者祖一飛 攝
爆炸後的六崗小學教室。新京報記者祖一飛 攝

  走到樓梯下時,徐海宇感覺左腳有點疼,脫了鞋子一看,發現裡面鑽進了玻璃碎渣。

  23日上午,六崗小學的教室門口、樓梯上、學校門前的水泥路上血跡依然隨處可見。

  撥不通的電話

  3月21日下午爆炸聲響起時,距離天嘉宜2.6公裡外,威爾化工有限公司的李雪(化名)正在窗前的椅子上坐著,大片玻璃被震碎,她趕緊問同事哪裡出事了,對方說,天嘉宜。李雪心裡慌了——丈夫邱友中在距離天嘉宜不足一公里的之江化工有限公司(下稱“之江化工”)工作。

  電話撥過去,不通。再撥,依然不通。她轉而給同在之江化工工作的姐夫打電話,同樣打不通。四點左右,李雪和姐姐趕到了之江化工有限公司。

  黑煙不停冒過來,之江化工被爆炸衝擊波推倒,“整個廠區好像被推平了一樣,管道、鋼架全都塌下來了,一片狼藉,連地上的土都被炸得飛起來,翻得到處都是。”李雪說。

  聽說有傷員被送到了醫院,李雪叫上姐姐和一名同事,開車去了響水縣城。發動了家裡的親戚,把每個急診樓的每個病房都掃了一遍,始終沒發現丈夫和姐夫的影子。

  當天晚上11點多,幾個人又回到了陳家港。路口被封,八九個消防員頭上戴著探照燈,搜救倖存者。

  丈夫邱友中是電工,姐夫在合成車間,找不到具體方向,只能打著手機電筒,一點一點往工廠里摸。沒有找到家人,途中卻救出了之江化工的一位陌生員工。

  後來,幾人再次去了響水縣城的幾家醫院,還是沒有找到親人。22日淩晨兩點左右,他們開車到了鹽城市,繼續在醫院里尋找,直到淩晨五點多依然無果,只好重新返回工廠。

  22日清晨,消防員陸續從之江化工廠區內刨出三名公司員工,其中兩人已無生命體徵,另一名三十多歲的小夥子嚴重脫水,但活了下來。

  這兩天,李雪找過醫院,患者名單上沒有和邱友中相關的信息;找過公安局,DNA和唾液都留了樣本,但一直沒有收到消息。

  有同事說,看到李雪的姐夫被抬出了工廠,但醫院和殯儀館都沒有找到,生死未卜,直到3月23日下午,邱友中依然處於失蹤狀態。

  據李雪介紹,爆炸發生時,園區內的很多工廠處於停產狀態,廠里工人不多。之江化工也在停產中,此前只有機修工、電工等30多人在檢修,但最近廠里在安裝自動化設備,部分員工從本月18日開始到場培訓,因而事發時場內達到70多人。

  目前,新京報記者尚未得到更多證據佐證這一說法。

  “依然沒有消息”

  爆炸發生後,有失聯人員的親友來到了距離響水縣三十多公裡外的臨縣濱海。

  由於響水的醫院床位有限,部分傷者被送到了這裏。在濱海縣人民醫院,頭上裹著紗布的病人正靠在病床上和家人閑聊。

響水縣人民醫院的傷者。新京報記者彭子洋 攝
響水縣人民醫院的傷者。新京報記者彭子洋 攝

  濱海縣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說,有一部分遇難者遺體被送到了此處,其中男性居多,家屬可以到公安局錄入DNA尋找失聯的親人。

  殯儀館外的街道上,墓碑店、水果攤、豬肉鋪和鞋店一字排開,有商販說,22日上午,有13輛車開往殯儀館運送遺體。當地居民回憶,共有二十餘位響水爆炸遇難者被送來,但由於濱海縣殯儀館容納不下,只有17位遇難者的遺體留在了這裏,響水縣的居民介紹,除了本縣和濱海縣的醫院,還有一些患者被送往南邊的阜寧縣、鹽城市或是北部的連雲港市。

  一家醫院的電梯里,家屬提著水果和飯菜擠來擠去,年輕的義工穿著紅色馬甲,病人們被攙扶著、推著送去檢查。得知病人們是在同一場災難中受的傷,大家三言兩語問候著對方。

  還有許多尋人啟事在微信、微博上迅速傳播,擴張到了更遠的地方。失聯人員的姓名、年齡、照片等個人信息被發佈、轉載,有人黯然:“找到了,人不在了”;也有人沮喪:“依然沒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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