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個詩人老頭笑得好快樂!
2019年03月24日10:30

原標題:看,那個詩人老頭笑得好快樂!

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跟很多詩人不一樣。他留下的照片中,有一半以上都在笑——

誒~

(圖片來源 | 泰晤士報)

哇~哇~

(圖片來源 | thegazette.com)

hia~hia~

(圖片來源 | indexoncensorship.org)

嘿嘿嘿~

(圖片來源:The Quotidian Kit)

看著這些照片,有沒有跟著詩人一起快樂起來呢?

謝默斯·希尼(1939.4.13-2013.8.30)

愛爾蘭作家、詩人。1995年因其詩作“具有抒情詩般的美和倫理深度,使日常生活中的奇蹟和活生生的往事得以昇華”而獲諾貝爾文學獎。

喜悅,這個詞語在文學中有些被邊緣化。人們更願意談論深刻、壓抑下的人性、思想與曆史的流變,而喜悅在文學的討論中總是顯得不那麼嚴肅。如果有什麼可以解釋這件事的話,也許答案就是,我們對喜悅的理解尚不夠深刻。

“我們要麼發現內心的快樂,要麼一無所有。”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一直堅信華茲華斯的這句話。從1966年發表第一本詩集,到2013年去世,希尼留下了大量詩歌,內容包括私人回憶、史詩戲仿以及公共政治話題,不管是抒發悲劇情感還是介入公共事件,希尼都相信只有那些從內心真正流淌出的句子才值得被聆聽。在他留下的照片中,一半以上的表情都是在大笑。在詩歌中,挖掘土豆、自行車的輪輻、櫥櫃里的盤子這些不起眼的事物都能讓他心情愉悅,而詞語和音節則為這種情緒賦予了質地,讓它們在聽者與讀者的內心傳遞。他在比晴空還要廣闊的地方開闢了一個新的詩歌境界,而通向那裡的道路,則始自希尼在鄉村的個人生活,以及他在其他詩人身上發現的愉悅與共鳴。

“我可能很樂意變成一隻信天翁。能夠成天滑翔在高空,順著上升的熱氣流做著數百英里的白日夢。然後能夠像一種痛苦掛在一些人的脖子上。”

——希尼

1995年10月7日的晚上,正在希臘渡假的謝默斯·希尼接到了一個電話。聽筒那頭是他的小兒子克里斯托弗。他興奮地告訴父親,父親剛剛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爸爸,我真的很為你感到驕傲”,克里斯托弗說道。

“你的母親知道了嗎?”“還沒呢。”

“那你應該先告訴你的母親”,希尼笑著說道,“瑪麗——這裏有個找你的電話。”

然後,他自己就躲了起來。

當天晚上,諾貝爾文學獎給希尼的頒獎詞是,“其作品飽含抒情之美以及對倫理的深刻理解,凸顯了日常生活的奇蹟和曆史的現實性”。的確,從開始寫詩到成為世界級詩人,希尼一直對身邊的日常生活懷有感恩之情,他的所有愉悅、靈感、音節,都來自於質樸的經曆。在訪談錄中,他說:

“我把找到一條進入寫詩的道路這點視為幸運。我早期詩歌受到的歡迎,以及隨後我生活中的指向與特性的平穩發展——我確實把它視為一種真正的天恩。當然,整個事情里麵包括友誼,家庭的和睦,以及值得珍愛的人們的信任。”

1939-1944

在黑暗中聆聽的孩子

“在聖誕節前夜,我父親會告訴我們‘聖誕老人已經在路上了,正走到加侖山,如果你們使勁聽的話,就有可能聽到他的雪橇聲’……”

——希尼

“一群蠢貨。”

棚屋的門被一個男子推開,能從面色上看出來他現在相當憤怒。他是個典型的蓋爾人——儘管已經多年不說蓋爾語——低沉,強硬,對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不滿總是用這種方式表現出來,彷彿一動不動的公牛在原地用紅色的眼睛瞪著你。

“怎麼啦。”屋子裡坐著一個女人,正在給這一家子的人準備午餐。

“出生登記,那群蠢貨又把他的名字給拚錯了。Shamus,Shamus,他明明叫謝默斯·希尼,謝默斯,S-e-a-m-u-s。他們總是把愛爾蘭人的名字給拚錯。”

但在這句話結束後,棚屋裡的氣氛並沒有走向爭吵,而是顯示出一種充滿了各種聲音的寂靜。

誰都知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卡斯爾道森村意味著什麼。這裏臨近愛爾蘭和北愛爾蘭,日常生活中任何一個矛盾都有可能引發關於民族的討論,這裏有積極的愛爾蘭共和派,還有橙帶黨、光頭黨、忠英派。

謝默斯·希尼的父親對這些民族和社會階層的鬥爭向來不感興趣。而瑪格麗特·凱瑟琳——謝默斯·希尼的母親——倒是很能敏銳地察覺到這些意味,她不像丈夫那樣來自山間,而是來自一個工業村鎮,那裡的居民都會習慣性地將自己視為工薪階層,喜歡討論公正與民權,糾正別人的想法。不過這些爭論倒是從來沒有在希尼家發生過。

小學時代的希尼

“謝默斯——西娜——安——”她準備叫孩子們吃飯。瑪格麗特雙手合十,在桌邊進行禱告。作為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這是她每天必不可少的儀式。

而此時,那個名叫謝默斯的長子,正躺在自己的房間里,傾聽著房門背後傳來的一切聲音。牆外,能聽到馬廄的動靜,從聲音中能看到馬匹的身軀和輪廓,它們可能正在愉悅地轉身跺腳……大人們的說話聲,帶著不同的方言味道……有風經過板栗樹葉……隔壁鄰居家裡養的豬在哼哼地叫著,到了週二的早晨這種聲音會變成殺豬的慘叫……還有很遙遠的、採石場的爆炸聲,列車經過的轟鳴,哦,還聽到了一個女人在外面追一隻母雞,她打算給母雞的尾巴撒上鹽,據說這樣能阻止它逃跑……在離他最近的地方,有老鼠在榫槽接合的天花板上抓撓。這些聲音讓童年的希尼感到愉悅。

當時,有誰能想到呢,這些或遠或近的聲音將伴隨這個小孩子一生:牛蹄踩在土地上,農民挖掘土地,水井裡的響動,草葉的摩擦,還混合了成年人對愛爾蘭問題的爭論,暴力,瑣碎的家長裡短。

他現在看起來太普通了,除了吹口琴外沒有顯示出什麼與藝術有關的天分。晚上,他很怕黑,害怕門外未知的走廊,儘管他知道門外就是那個自己再熟悉不過的棚屋,但只要被黑暗籠罩著,那就是個陌生而恐怖的地方。小希尼更喜歡明朗的東西。

1944-1954

戛然而止的童年

“一旦樹木、樹籬、溝渠和茅草屋頂被剷除後,你所在的就完全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了”

——希尼

5歲時,希尼被父母送去了學校。

阿納霍瑞什小學一共只有四間教室,男女分開,老師也正好只有四名。每個教室都非常擁擠,裡面塞滿了幾十個年齡不等的孩子,大部分都來自天主教家庭,也有些來自新教家庭。不同年級的學生坐在一起,年級最小的排在前面,希尼當時只有5歲,但教室里年紀最大的孩子得有14歲了。

這種教室里的日子可並不會讓希尼感到愉悅。負責教授幼兒班的老師是華爾斯小姐。在她的教室里,擺放著很多吸引希尼的小什物,包括橡皮泥,帶彩色算珠的算盤,花瓶里的葇荑花序。小希尼對擺放在那裡的東西非常感興趣,它們似乎在閃光,而隔壁墨菲先生的教室里,擺放的東西就更有趣了,玻璃後有鍾擺擺動的掛鍾,天秤,化學器皿。

這些東西擺在那裡究竟有什麼用呢——小希尼對此充滿好奇,儘管事實上他與這些東西真正接觸的時間很短,但他的眼睛幾乎沒有放過任何物品,櫥櫃里的每一個物品都被他原封不動地保存在童年的記憶里。這些將會是他未來詩歌寫作的寶藏。當然,對一個5歲的孩子來說,現在提這些還太早了。

“先從正確的握筆姿勢開始吧。”

華爾斯小姐給幼兒班的每個孩子都發了一個摹寫本。“優雅的維爾·福斯特手寫體”,她說道,“你們要認真地照著寫出來,在記住正確的句子和語法之前,先把每一個字母掌握住。寫l和h的時候要正確地轉圈……”

“華爾斯小姐。”

“怎麼啦。”

“我沒有墨水了。”小希尼說道。

“哦,操場盡頭那裡有一條小溪”,華爾斯小姐舉起了那根從來沒有使用過的教棍指向窗外,這所學校目前還沒有供應自來水,所以,要調配墨水粉的話——“只能去那個地方取水”。

希尼一個人拿起了大杯子,走出了教學樓。

這是個難得的時刻。終於從這個封閉的建築物里走出來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就隔著那麼幾堵磚砌的牆,外面就是天空和土地,多麼不同的世界。教室里的其他人還老老實實地待在房間里上課,自己卻可以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氣。

這個時候,那棟教學樓看起來似乎也沒那麼陰沉了,它靜默,肅穆,似乎不是由磚塊而是由一大塊一大塊沉甸甸的記憶壘起來的。幾步之遙,卻有如此不同的感受嗎——小希尼拎著杯子,一邊走向操場盡頭的那條小溪,他已經恍然聽到了水流窸窣的鳴響,一邊觀察著這個沒有邊際的世界。現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只有他一個人在活動,好像整片大自然都是屬於他自己的。

還有那片回憶里的自然。在溪水邊,小希尼想著早上經過的那些田間路徑。那是一條偏僻安靜的小路,路邊有沼澤,灌木和石楠,垃圾坑,燈芯草,還有吉卜賽人在書籬下紮營……更重要的是聲音,尤其是在霧濛濛的夏日,坐在車子裡面,玻璃上罩著一層水汽,那個時候只能通過聲音來捕捉外面的自然,同樣的流水聲,馬蹄踐踏泥土的聲音,火堆燃燒的劈啪聲。這些細節的湧入,讓這條上學的路看起來也沒有那麼陰鬱了。色調變得明快。

他的心裡蕩起了一股暖意。那種感覺很像尚沒有成形的愛,雖然我們很難說,成形的愛與不成形的、模糊的愛究竟哪一種更具穿透力,但重要的是,這種光線的確照射在了希尼的心裡——即使後來,他進入了氛圍可能更加保守的聖科倫巴中學也是如此。接下來幾年,他每天都要經過這樣的小徑,享受著靜默與獨自一人的孤獨,同時也享受著外部世界的魅力和人們走路、說話的聲音。他繼續用溪水調製的墨水抄寫正確的句子。在學校的幾年里,希尼在作文上沒有顯示出什麼天賦,他對數學的興趣倒是很濃厚。另外,聲學天賦幫助他考過了口琴的高級音樂班。

看起來,童年就要以這樣一種溫和的方式度過了。

然而這一天——

13歲的希尼已經進入聖科倫巴中學就讀,這裏距離他長大的棚屋稍遠一些。身為長子的希尼已經要承擔很多家庭事務,幫助父母照顧自己的八個弟弟妹妹。但這天,毫無預兆的噩耗發生了。

他的母親正在傍晚的晾衣繩上晾衣服。這時棚屋外面的那條公路上突然傳來一陣悶響。這種聲音,希尼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那不是大自然發出的聲音。

隨後,是一個男孩子的哭聲。是他的弟弟休。希尼和母親立刻從家裡跑了出去。他們看到有一個陌生的乘客正抱著克里斯托弗的身體在路邊奔走,那個身體正在流血。

幾個小時之後,醫生宣佈了克里斯托弗的死亡。

死亡,就這樣降臨在一個平凡的日子裡。這件事情就發生在棚屋前面的那條公路上,那條希尼曾無數次愉悅地捕捉聲音,聆聽車輪、馬蹄、灌木和栗樹的公路上。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房門外無限未知的黑暗,他重新縮在房間里,但這一次,他只想聽到自己的哭聲。

作為13歲的長子,他接下來還有一堆事情要做,組織葬禮,照顧慌亂的弟弟妹妹。克里斯托弗去世後,家裡人坐在一起的時候,再也不願意多想或者多看一眼外面的那條路,它變成了一條痛苦記憶的鏈接。第二年,他們全家就從這個棚屋搬到了伍德農場。

童年和青春期的生活,到此結束。希尼告別了舊棚屋和那裡的夥伴,新的環境中沒有茅草屋頂和在天花板上偷偷抓撓的老鼠,也沒有熟悉的同齡玩伴。他不得不和一個人生階段告別。

這種告別並不單單是由於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造成的遠離,即使在之後的幾年里,希尼選擇重回木斯浜農場,還是會發現那個階段的一切已一去不返:山毛櫸樹被砍掉,溝渠和樹籬被剷除,地基上新蓋起了工業產地。告別了——希尼離開了這個地方與那段難忘的時光——儘管在未來,他會在自己的詩歌中一次又一次還原這片泥土地上發生的一切,從大自然發出的聲響,到櫥櫃里擺放的一個不起眼的小物件,他會用詩歌的形式講述象徵著記憶的每一件物品,他會進入詩歌的殿堂,將這些舊日時光用一種更唯美、更超越的形式表現出來。

但在那個時候,有誰知道呢。

青年希尼肖像畫。油畫作者:愛德華·麥克圭爾;收藏於北愛爾蘭博物館。

1954-1966

第一本詩集的出版

“事情發生得很快,全趕在一起了——我們關係的發展,進入詩歌界,結婚本身,全在三年之內。”

——希尼

小學結束後,希尼進入了聖科倫巴中學。這個地方和希尼之前所在的任何世界都截然不同,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受到的教育越多,他離記憶中的“那個世界”就越遠。這所寄宿學校位於德里市。這大概是希尼去過的最死板的地方。裡面的教師個個都像是修道院里的老教徒,渾身都是天主教氣息。

“你們要認真閱讀這本《哈特基督教教義》”,現在,他的老師變成了霍普金斯,一個用冰冷的面部表情傳達宗教指令的詩人,“每年都會有一場宗教知識的考試,每天早晨都要按時來做拉丁語彌撒,還有,你們不能放縱自己的本性,要時刻保持懺悔的心靈,不要被青春期的幻想所誘惑……”

希尼打了個哈欠。太無聊了。他隨手翻了幾頁《哈特基督教教義》——上帝才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他想像中的上帝,應該散發著明快的光芒,像個天使,會用動聽的聲音說話。但令人驚訝的是,他在那個古板的霍普金斯的詩集中,發現了同樣的事物。

那天,他在閱讀霍普金斯的筆記,果不其然,大多數句子讀起來都像他本人一樣保守,每一個段落都彷彿是一張單人鐵床,上面躺著規規矩矩的句子。但就在這些冰冷的氛圍里,希尼發現了一些帶有火花的東西,那就是詞語。霍普金斯使用的詞語迅速擊中了希尼,在詩歌語音的變化中,古板抽像的宗教事務頓時有了亮度,它們從枯燥的世界落到了孕育生命的土地上。

因此,儘管聖科倫巴的教學系統十分僵化,希尼還是認真地在那裡學習。在聖科倫巴中學,他加入了英語班,等到高中結束的時候,這個班里最後只剩下了四個人。就是在這個看似沒有給詩歌留下什麼空間的學校里,希尼接觸到了華茲華斯和濟慈,開始嚐試塗寫詩歌,掌握詩歌知識。他的成績很好,好到了教師認為他們的英語水平太好而年紀又太小,所以需要延期多待一年的地步。

又一年結束後,希尼順利進入了女王大學。大學里的氛圍要比聖科倫巴中學開放許多。第一學年的時候,希尼在填報選修課表的時候勾選了法語、英語、拉丁語,看起來要延續教會學校的模式做個研究語言的學者,但在第二年,他的課程表上就只剩下了英語。作為一個愛爾蘭人,這麼做可能有點危險。一個愛爾蘭詩人,如果使用英語而不是愛爾蘭蓋爾語寫作的話,很容易招致質疑。不過這個時候的希尼完全不考慮這一點。他對詩歌有興趣,但怎麼寫詩,如何寫詩,他還沒有完全搞清楚。在圖書館里,他想得更多的是洛威爾和濟慈如何運用英語,而不是愛爾蘭詩歌民族化的問題。

可能,這段時間里唯一值得希尼吹噓的事情,就是他終於在二十歲的時候學會了喝酒。至於其他的“放縱行為”,他在大學里也有所嚐試,只是在那樣一個人人都是保守派的年代里,希尼的風流史也不過是和女孩子吃頓飯,聊天,親親脖子。轉眼,已經到了1962年的10月份,有畢業生邀請希尼參加一個晚餐聚會。他怎麼也沒料到,那天晚上將會是他真正詩歌生活的開始。

瑪麗·德芙琳是另外一個畢業生帶來的同伴。晚會很無聊,希尼和她剛好隔了一張桌子,於是,兩人開始聊天。他意外地發現和這個名叫瑪麗的女孩子很投緣。她很直率,開朗,對藝術有著濃厚的興趣,而這讓她能夠對現實生活中的任何結果應付自如。幾小時不到,希尼就被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女孩子迷住了。晚會就要結束了,但他還想和這個女孩子多待一段時間……他得找個藉口,這對一個質樸的愛爾蘭家庭的孩子來說,可有些困難。

很巧的是,瑪麗要回的公寓正好經過希尼住的地方。希尼馬上有了一個理由,他主動提出了送瑪麗回家的請求。這樣,兩個人可以多走一會兒,不過,可能還不夠。要是自己還想再見到她呢?要是她下次不答應了呢?

有了,希尼想到了一個辦法。

“你聽說過阿爾瓦雷茲編選的《新詩集》嗎?”

“沒有呢。”

“太好了,我家裡正好有這本書。你等我一下,我去公寓拿給你。”

“嗯,好啊。”瑪麗說道。

但是,這還不夠。希尼又接著耍了個小心眼。

“不過這本書,我下週四還得用,所以,下週四的時候我們再見一面吧……我來找你——拿書。”

瑪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好啊。”

於是,在下個週四的淩晨,希尼就向她表白了。此後餘生,瑪麗·德芙琳都是陪伴他的愛人。

正如希尼所說的那樣,這一切都來得很快。

希尼與瑪麗的婚禮

他和瑪麗住在了一起。週日的午後,瑪麗和同屋的女伴在公寓後面曬太陽,希尼一個人坐在臥室里,享受著午後的寧靜。

現在,他在這股光線里重新想到了那些遙遠的、遍佈在記憶中的事物,光線讓他想起了童年時代棚屋外面的聲音,透過公寓窗戶飄來的垃圾桶腐爛味勾起了他對浸泡池和垃圾坑的回憶,隨之而來的,還有馬匹的響鼻,以及農民在田間挖掘土豆的聲音。他立刻拿起筆來,開始在紙上寫詩:

土豆田的清冷氣味,潮濕的泥煤地/發出的嘎吱和劈啪聲,鏟刃的明快鉋削/穿過生活的根脈在我的頭腦里激越不息/但我沒有鐵剷去追隨他們這樣的人。在我的食指和拇指中間/捏著胖墩筆。我要用它去挖掘。

這是希尼詩歌中十分重要的一首,名為《挖掘》,收錄在他的第一本詩集《一個自然主義者的死亡》。1966年,這本詩集由費伯公司出版,它將會引起詩歌界的強烈反響,讓希尼成為知名的年輕詩人;在這一年,他還會迎來自己和瑪麗的第一個孩子,新的聲音會在公寓里迴蕩,新生兒的夜間啼哭將成為他生活的另一個部分;在未來,他還將寫出更多的詩歌,將自己的記憶,周邊的事物與鳴響,愛爾蘭的公共事件都填充在詩歌的音節中。

但現在,他只想把第一本詩集《一個自然主義者的死亡》獻給妻子瑪麗。他一個人坐在屋子中,等待著瑪麗從學校回家,準備把這本詩集送到她的手裡。他有些緊張、興奮,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在靜默的光線中,他感受著內心的狂喜,詩歌的愉悅,他不斷地深呼吸,嚐試找到“重新開始”的感覺——

門開了。

瑪麗回來了。

希尼的詩歌世界,現在才剛剛開啟。

《踏腳石:希尼訪談錄》,作者:(愛爾蘭)丹尼斯·奧德里斯科爾,譯者:雷武鈴,版本:大雅文化|廣西人民出版社,2019年1月。

作者:宮子

編輯:張進、榕小崧、風小楊

校對: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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