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中國城簡史
2019年03月20日16:49

原標題:紐約中國城簡史

“中國城”(Chinatown),又名“華埠”、“唐人街”,泛指海外華人在其他國家城市里的聚居區。在紐約,曼哈頓中國城也許是這座城市最特別的風景了。起初,人們因追逐各色各樣的美食而來到這裏,比如,蒸魚、炒蟹、牛肉堡,又比如廣式早茶和台灣小吃。但吃飽喝足後,中國城熙熙攘攘的街道卻讓人感到既熟悉又陌生。雖然眼前的招牌全是中文,男男女女也都是亞洲面孔,但中國城絲毫沒有讓人有“回到中國”的感覺。

有人說,在紐約中國城行走,讓人彷彿一腳踏進了香港的老電影里。

曼哈頓中國城一瞥。本文圖片除署名外 均為羅雨翔@不成熟研究 圖

的確,隨著國內城市的快速發展,一些早已見不著的景象和風俗,反而被保存在了大洋彼岸的華埠。但其實,紐約中國城的曆史遠比許多人想像的還要複雜。太多的故事在這裏發生過,那些看似有些“破破爛爛”的街道下,藏有更多值得挖掘的東西。

1.紐約黑幫

在第一個華人來到紐約之前,“中國城”是什麼?其實,曼哈頓中國城的前身,是紐約這座城市最齷齪的一段曆史。

在19世紀前期,現中國城的腹地是一個叫做“五點區”(Five Points)的地方。五點區是當時西方世界最臭名昭著的貧民窟——沒有之一。電影《紐約黑幫》(Gangs of New York,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與丹尼爾·戴-劉易斯主演)所拍攝的就是這塊片區肮髒而混亂的曆史。

當時的五點區聚滿了被解放的黑奴、愛爾蘭移民以及猶太貧民等社會邊緣群體。這裏人員密集、疾病叢生、犯罪率全世界第一。人們稱這塊地方為“謀殺巷”、“小偷窩”,黑幫之間矛盾不斷,大規模暴力事件頻發,公共和私人財物經常被破壞。

世界城市史上最有名的這幾幅攝影作品拍的就是紐約中國城的前身——五點區。Jacob Riis 圖

兩個世紀後的今天,當人們來到紐約時,會發現中國城緊鄰著監獄和看守所——相傳當年政府認為這樣選址可以更方便地就地關押五點區的犯人。的確,沒人能想像,如今這聚滿了華人老頭老太太下棋、打牌、唱戲、曬太陽的公共空間,曾經是黑幫廝殺的陣地。

儘管如此,五點區卻是最能體現當時美國“大熔爐”移民文化的地區。由於其地理位置方便且租金極低,這裏成為了各族裔移民落腳新大陸的第一站。

五點區有著其他地方看不見的民族多樣性和功能複雜性——居住、商業、工業等元素達到了空前的混合。儘管這裏幫派暴動叢生,移民們卻在五點區努力工作、勤奮生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五點區這個超級貧民窟正是紐約這座超級大都市最初發展軌跡的縮影。

終於,在1858年,一名叫做“阿肯”(Ah Ken)的廣東人來到了這罪惡叢生的五點區。據說,起初這位阿肯只是在五點區的街上賣雪茄——3美分一支,賺了些錢後他便在“勿街”(Mott Street)開了間招待所,租床位給剛來紐約的華人。

阿肯是第一位移民到五點區的華人,之後其他紐約華人效仿阿肯也做起了雪茄生意,並漸漸壟斷了當地的雪茄行業。從此,越來越多的華人來到五點區,並以勿街為中心紮根在了紐約,這便是現在曼哈頓中國城的前身。

19世紀的勿街(Mott Street)。Scott Buyenlarge 圖

2.洪門兄弟會

在阿肯到來之後的40年,紐約華人的人數增長很快,從最初的十幾二十個增長到了7千人以上。

在一開始,華人移民主要是廣東籍。他們將家鄉的習俗帶了過來,在紐約形成了許多以宗族和籍貫為紐帶的互幫互助團體。

不過,除了宗族團體以外,另一種團體也漸漸出現在中國城。這便是“兄弟會”組織。不同於傳統的宗族社團,兄弟會的成員通過結拜而不是血緣或籍貫來形成組織。

紐約的華人兄弟會俗稱“堂口”(Tong),其字面意思是會館,指各組織在中國城經營的賭場、劇院和茶樓等場所(電影《紐約黑幫》中非常重要的一幕就發生在華人劇院里)。

賭博當時在清朝合法,在美國卻是非法,因此這項華人熱衷的活動受到了紐約政府的嚴厲打壓。同時,當時正值美國《排華法案》執行時期,華人在美國的生存條件便更加惡劣——兄弟會的存在,為中國城的華人提供了法律外的庇護。

來自國會圖書館的一張舊照。資料圖

據說,一些紐約兄弟會的創始人正是來自於當時清朝各地“反清複明”的天地會(洪門),其運作方式也是和家鄉的天地會如出一轍。

紐約中國城的兄弟會曾和各種黑社會活動緊密相連,並在20世紀的頭30年達到了高潮。

在當時的紐約,華人兄弟會與警察之間的矛盾不斷,不同兄弟會之間也是暴力事件頻發。血洗會館、幫派群毆和謀殺對方老大的姨太太等轟動全城的事件不斷在當時最大的兩個兄弟會——“協勝堂”(Hip Sing)和“安良堂”(On Leong)之間發生。

可以說,隨著五點區漸漸變成了“Chinatown”,這些華人兄弟會也漸漸取代了當年的愛爾蘭黑幫,成為了曼哈頓這塊街區的“統治者”。甚至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新的兄弟會仍陸續在紐約出現,如1967年成立的“飛龍幫”(Flying Dragons)和1971年成立的“鬼影幫“(Ghost Shadows)。

這些幫派一直活動到1990年代——直到當時的紐約市長朱利安尼(Rudolph Giuliani)在就任期間(1994-2001)重拳打擊了紐約的黑幫犯罪。

如今,當年的堂口已不再是“黑幫”;它們以商會的形式存在於現在的中國城。

現在的安良工商總會。

3.雷猴、女嚎、你好

早期紐約兄弟會的成員許多為廣東台山籍,但隨著二戰後移民法的變更,更多華人得以在20世紀後半葉前往美國。於是,一大批香港人和廣東其他地區的華人於1960年代來到紐約。在之後的20年間,香港人和廣東人在這居住、開店,並將中國城的範圍擴大,基本形成了曼哈頓華埠現在以粵語為主的局面(“雷猴!”)。

但是,雖然粵語人口是中國城的“主力”,其他地方的華人也在陸續地來到紐約。從1970年代開始,一大批福州人和台灣人在接下來的20年間落腳在紐約。

這些“新移民”卻在華人圈子裡遇到了語言問題。福州移民說的是福州話,台灣移民則主要是台灣的“外省人”,說國語——既普通話。當他們來到曼哈頓中國城時,便很難在以粵語為主的華埠方便地生活。

面對此種情況,福州人迅速在中國城的“邊緣地帶”東百老彙(East Broadway)地區打造了一個小據點——這裏曾是猶太人聚集地,現在卻則佈滿了福州魚丸等飯店和商舖,街頭巷尾聽到的是福州話(“女嚎!”)。漸漸地,曼哈頓中國城形成了西邊“小香港/小廣東”、東邊“小福州”的局面。但東百老彙的“小福州”還是容不下大批移民,於是許多福州人自2000年起陸續搬到了東河對岸的布魯克林區(Brooklyn)。

1970年代的紐約中國城。Frances M. Ginter 圖

至於說國語的台灣移民,他們在曼哈頓中國城本身就沒有據點,所以許多人直接就在隔壁皇后區的法拉盛(Flushing,Queens)紮根。大陸非廣東和福建地區的移民也同樣選擇了“說普通話”的法拉盛作為自己的主要聚居地。

這就是為什麼相比曼哈頓中國城,法拉盛的食物種類更加多元、北方元素更多的原因。舉個例子:紅遍紐約的“西安名吃”的第一家店就開在法拉盛的一個地下美食廣場。

4.家園、政治、金錢

雖然紐約中國城美食遍地,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這裏也是出了名的“髒亂差”。尤其是與英國倫敦的華埠相比,曼哈頓中國城並沒有打造出光鮮亮麗的一面。

這是因為,不同於其他城市那些以觀光和商業為主要功能的華埠,紐約中國城首先是個居住的地方。這裏人口密度非常高,一排排房屋並不是空有其外殼——華人家庭就住在這些看似非常老舊的屋子裡。這是一個充滿了實實在在生活氣息的社區。

自從200年前阿肯作為第一個華人來到曼哈頓,中國城已發展到了現在的10萬多人,這個群體已變得非常龐大。

然而,中國城並不富裕,這裏有3分之1以上的居民是貧困人口——他們許多不會英語,祖孫三代自移民來美國起就生活在狹小的出租屋中。

但也有許多華人通過教育跨入了更高的社會階層,經營著銀行或律所,甚至搬出了中國城,實現了自己的“美國夢”。和200年前的五點區一樣,現在的中國城同時為來到這裏的人提供著“無奈”和“希望”這兩道菜餚。

出租屋內有神仙

現在,中國城的華人也進入了地方政治的舞台。

從香港移民來美國的陳倩雯(Margaret Chin)是紐約市的立法議員。自2010年當選起,她就在市議會代表曼哈頓中國城所在的1號議會區(Council District 1)。台灣出生的陳作舟(Wellington Chen)組織創建了中國城綜合改善區(BID)。他曾任紐約市上訴局(Board of Standards and Appeals)委員,現在則是紐約市地標委員會(Landmarks Preservation Committee)委員。儘管政治的複雜性無法三言兩語就講清楚,但可以同意的是,城市的發展是不同利益、不同群體之間的對撞。中國城從“史前”時期到現在,一直在不斷的變化中塑造自己的身份。

如今,這個社區正在經曆著另外一項改變。在中國城的邊緣地帶,一些畫廊、咖啡廳和高端精品店正悄悄地開業,替代了曾經的鍋貼店和五金店。這些高端店的進駐,意味著城市高消費能力群體正在慢慢地滲透到之前的華人區域。隨著地價的上漲,中國城的人口和空間結構或將迎來新的改變。

5.變化中的社區和城市

如果一座城市能容納不同的文化對其空間和社會結構進行改造,這座城市就可以被稱之為偉大。

在不同的曆史時期 ,紐約華埠經曆了眾多族群對其一次次的再創造。從最初的五點區貧民窟,到後來的小香港和小福州,中國城始終散發著一種不可被忽視的活力——這種活力既充滿了支撐當地人在艱苦條件下得以生存的原始本能,同時也充滿了各個群體世世代代打磨而來的細膩文化底蘊。這兩種力量之間的碰撞和交融令我無比著迷。

我想,我會不斷地繼續來到中國城——享受這裏正宗的美食,觀察這裏充滿活力的街區,同時也作為一個局外人,試圖去更加深入地瞭解並理解這個地方的文化、製度與發展。

紐約中國城地鐵站內的廣告

附 :紐約中國城生存指南

既然你都讀到這裏了,怎麼能夠空手而歸呢?文章結尾處,附上一串餐廳地址。全部無讚助,都是由朋友推薦或帶去之後親測好評。不管你是現在在紐約還是將來會來這座城市生活或是旅遊,都可以嚐試。畢竟,美食就是最好的生存指南。

新糖潮 Wu's Wonton King

165 East Broadway

平民價的低調奢華粵菜,一週去三次都不會嫌多。

波記潮州小食 Bo Ky

80 Bayard Street

這也許是北美最好吃的鹵豬腳了,筷子輕輕一插就可“骨肉分離”。

金煌堡堡好 Kings Kitchen

92 East Broadway

以前煲仔飯的霸主“阿華”(A-Wah)關門了,好在這家也很優質。

台灣武昌好味道 Taiwan Pork Chop House

3 Doyers Street

李安在紐約最愛的餐廳,便宜、量多、味美;和武漢沒有任何關係(名字中有“武昌”是因為老闆家在移民美國之前,曾在台北的武昌街經營排骨飯)。

金豐 Jin Fong

20 Elizabeth Street

現在連在國內都很少見到的手推車早茶餐廳,面積巨大,可以裝下一整個高中。

西安名吃 Xi An Famous Foods

眾多店面佈滿紐約

從肉夾饃到哨子面,各種精選菜式,可以天天吃。

南山 Nam Son

245 Grand Street

越戰之後,許多東南亞國家的移民(包括當地華人)來到了美國,曼哈頓中國城也因此佈滿了越南餐館;南山是中國城公認的好評。

華豐 Wah Fung

79 Chrystie Street

港式燒臘專賣店,隊伍排到了門口10多米遠!好在這家店沒有座位,顧客幾乎全部買完回家吃,所以隊伍移得很快;燒雞、燒鴨、叉燒等菜色質量極高;份量能把兩個人吃撐的雙拚飯只要6美元。

粥面軒 Noodle Village

13 Mott Street

名字中提到的兩個類別都質量上乘(正宗沙田鮮雞粥每日限量),不過其實他家的小籠包也很好吃。

粥之家 Congee Village

100 Allen Street

如果你想帶家人或朋友聚餐的話,這家可以是首選;菜色豐富、環境舒適;蒜香雞、牛肉腸粉堡(你沒看錯,並不是裹著牛肉的腸粉,而是牛肉和腸粉一起炒出來的菜)是必點。

成記 Sing Kee

42 Bowery

這是一家餐前送例湯、餐後送糖水的良心粵菜餐廳;強推枝竹羊腩煲和上湯豆苗。

大全鍋貼 Vanessa’s Dumpling House

118 Eldridge Street

以前這條街上有一家福州人開的興旺鍋貼(Prosperity Dumpling),店面極小,但生意火爆,老外發現之後這家店一度竄到了全城所有餐館Yelp評分第二名——小店老闆開業後兩年即買房買車;後來,興旺應衛生局要求關門停業,從此中國城再無良心鍋貼。現在,這家大全鍋貼彌補了鍋貼界的空白;同樣是福州人經營的店,生意十分火爆。

德昌 Deluxe Food Market

79 Elizabeth Street

有人說,逛德昌能給你一種“真正生活在紐約”的感覺。這隻是一家不大不小的菜市場、燒臘店、餐廳、糕點店而已,然而每次來到這之後,都會被治癒。這裏食品質量高,價格公道,但許多人不知道的是,在德昌買完活魚後,他們會幫你處理乾淨並送你一根用來熬湯的蔥。

本文作者羅雨翔,為現居紐約的城市規劃與地產諮詢師。他擁有哈佛大學、倫敦政治經濟學院雙碩士學位,主修建築學與區域經濟,曾就職紐約市規劃局與市長預算辦公室,善於從製度、經濟、社會、空間等多角度觀察城市的建設與發展。本文經授權轉載自“不成熟研究”(公眾號ID:PSR-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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