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反殺案當事人:當時若不反擊 或許死的是我們
2019年03月04日23:48

  原標題:上遊特稿:煎熬235天,河北反殺案終結

  來源:重慶晨報

  53歲的王新元是杆“老菸槍”。

  235天前的深夜,他用不停顫抖的手,接過了女兒小菲(化名)替他點的一根菸。煙葉在燃燒,很快就燒到了過濾嘴。王新元丟掉了已燃盡的第一根菸,又點燃第二根。

  這個種地多年的農民試圖用吸煙來緩解內心的惶恐,可無濟於事。他的一旁,坐著同樣瑟瑟發抖的妻子趙印芝、女兒小菲。而漆黑的院子裡,躺著已經頭部流血不再動彈的王磊。

  這個農家小院里,剛剛發生了驚天大事,他們三個“殺”了人,死者就是26歲的王磊。

▲小菲一家四口團聚。攝影/記者 牛泰
▲小菲一家四口團聚。攝影/記者 牛泰

  保定市檢察院微信公號通報了“殺人”經過:“王磊勒著小菲脖子躲閃並將她拉倒在地,小菲掙脫起身後回屋拿出菜刀,向王磊砍去。王新元、趙印芝繼續持木棍、菜刀與王磊對打,王磊倒地後兩次欲起身。王新元、趙印芝擔心其起身實施侵害,就連續先後用菜刀、木棍擊打王磊,直至王磊不再動彈。”

  王新元的第二根菸還沒抽完,民警趕到。3人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刑拘。身陷囹圄、背著“殺人嫌犯”的罵名,讓這家人覺得時光過得特別慢。

  即便再慢,誰也阻擋不了時間向前。

  235天后的2019年3月3日,保定市檢察院的一紙決定讓這家人如釋重負。檢方認為,王新元、趙印芝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不予以起訴。在之前的2月24日,淶源縣公安局做出決定:不追究小菲刑事責任,解除取保候審強製措施。

  3月3日上午,一家人重獲自由後再次團聚。訴完憂心之苦後,王新元走出賓館房間,來到院里。他又點燃了一根香菸,煙消散在空中不見蹤影,只留下淡淡的菸草味。

  此時的王新元覺得,老婆、兒女在跟前的感覺真好,生活可以重新開始了。可是滅了煙後,王新元又憂心起來:王磊父母會如何決斷,後續事宜如何處理,淩亂不堪的家能否回得去……

  而心中有希望,暫時的焦躁便變得不那麼可怕。如同消散在晴空中的煙味一樣,這家人心中的陰霾,終將隨風散去。

▲王新元的不起訴決定書。攝影/記者 牛泰
▲王新元的不起訴決定書。攝影/記者 牛泰

  北京打工 飯店相識

  命運是奇妙的,誰也不知道一場相遇會引發什麼。

  2018年寒假,為減輕家庭負擔,河北省保定市淶源縣農家大二女生小菲來到北京打工,在飯店當服務員,一個月可以賺3000多元錢。這3000多塊錢,對於小菲來說很重要,省著點用是半學期的生活費。

  飯店裡還有25歲的傳菜生王磊。在外人看來,王磊的性格有兩面性。今年1月,飯店多名工作人員接受上遊新聞記者採訪時說,不服管的王磊會和同事拌嘴,有一次因為菜單放錯位置,他和廚師大吵一架,雙方都動了手。

  1米8個頭的王磊出生在哈爾濱一個農家小院里。與國內很多農村一樣,年輕人都外出打工,留守的是老人和孩子。3月2日,該村村民告訴上遊新聞記者,小時候的王磊很少調皮搗蛋,輟學後當兵,退伍後在外打工。過年回來時,見到人都會喊出“尊稱”。

  小菲向上遊新聞記者稱,她到飯店後20多天,單位同事聚餐,她和王磊開始說話。兩人還有一個共同的好朋友大飛。吃工作餐時,3人經常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

  多次送禮 追求被拒

  一個多月後,小菲回到學校。小菲稱,距離沒有阻礙兩人的交流,反而聯繫得更頻繁。每天,王磊都會在微信上噓寒問暖,還會發視頻聊天。“大多時候,視頻來得猝不及防,不會提前說,有時候我穿著睡衣躺在床上,視頻就來了。”

  為討小菲歡心,王磊會在淘寶上選衣服,選禮物,然後問小菲是否喜歡。“衣服和禮物我沒有收,但收過一次蛋糕。”

  小菲說,2018年4月,她有個快遞到了,打開一看是蛋糕,王磊寄的,這次她收下了。王磊先前沒有告知,想給小菲一個驚醒。

  頻繁的聯繫,偶爾的小驚喜,小菲明白了王磊的心思。她在微信上告訴王磊,她只把王磊當哥哥。

  王磊回覆,只把她當妹妹,但小菲感覺到這句話背後的酸楚。

  對於兩人的這段關係,檢方認定為:“王磊多次聯繫小菲,請求進一步交往,均被拒絕。”

▲王歡向殷清利表示感謝。攝影/記者 牛泰
▲王歡向殷清利表示感謝。攝影/記者 牛泰

  7次騷擾 訓誡無效

  被喜歡的人拒絕,誰都難受。有人能釋懷,可王磊不能。他實施了7次騷擾。

  小菲回憶,第一次,王磊就動手動腳了。2018年4月28日,學校放五一小長假,小菲想去她先前打工的餐館看母親,再折回河北淶源老家。

  小菲在微信上告訴了王磊車票信息,王磊前去接站,幫小菲提行李。回飯店宿舍時,兩人攔了一輛的士,坐在車后座上。王磊再次表白,小菲再次拒絕,說只把他當哥哥。

  小菲說,4月29日下午,王磊來到宿舍樓下,說要和她把事情說清楚。兩人去了附近的公園。整整一夜,小菲沒能回來,她想回,可王磊不讓。

  這次糾纏,案捲上是這樣寫的:“王磊將小菲約出直至第二天淩晨四五點鍾,不斷糾纏小菲,強行不讓其回去。”

  小菲徹夜未歸,嚇壞了趙印芝。4月30日一大早,趙印芝和同事四處找尋起來。趙印芝同事介紹,4月30日一大早,她在公園看見了兩人,小菲表情痛苦。

  同事的到來,王磊不敢再強攔。但小菲往宿舍走,他一直跟在後面。回到宿舍後,趙印芝決定讓小菲回淶源。地鐵上,王磊也一直跟著。“只隔了一個車廂,後來我們中途下地鐵才甩開他,坐大巴回去的。他跟著我來到老家,但他沒敢進門。”小菲說。

  騷擾開始後,到王磊生命結束前,一直都沒有停下。

  3月3日,保定市檢察院微信公號發佈的通報中稱,2018年5月至6月期間,王磊採取攜帶甩棍、刀具上門滋擾,以自殺相威脅,發送含有死亡威脅內容的手機短信,揚言要殺小菲兄妹等方式,先後6次到小菲家中、學校等地,對小菲及其家人不斷騷擾、威脅。

  面對王磊的騷擾,公權力參與了救濟。通報稱,小菲就讀的學校專門製定了應急預案防範王磊。小菲家人多次向淶源縣、張家口市、北京市等地公安機關報警,公安機關多次出警,對王磊訓誡無效。

  除公權力救濟外,小菲家人開始了自我防範。2018年6月底,小菲家人借來兩條狗護院,在院中安裝了監控設備,在臥室放置了鐵鍬、菜刀、木棍等,並讓小菲不定期更換臥室。

  生死相搏 反殺發生

  3月3日,檢方公佈了反殺前後的經過。

  2018年7月17日,淶源縣烏龍溝鄉下著小雨,可緩解不了夏季的炙熱。

  當天下午5時許,王磊到達淶源縣城,購買了兩把水果刀和霹靂手套,預約了一輛小轎車,並於當晚乘車到小菲家。晚11時許,王磊攜帶兩把水果刀、甩棍翻牆進入小菲家院中,引起護院的狗叫。王新元在住房內見王磊持凶器進入院中,讓小菲報警後,拿鐵鍬衝出住房。

  打鬥從這時開始,一家人開始和人高馬大的王磊展開生死相搏。王磊用水果刀,這把刀刀身長11釐米、寬2.4釐米,劃傷了王新元的手臂。隨後,趙印芝持菜刀跑出住房加入打鬥,王磊用甩棍擊打趙印芝頭部、手部,趙印芝手中菜刀被打掉。此時小菲也從住房內拿出菜刀跑到院中,王磊見到後衝向小菲,小菲轉身往回跑,王磊在後追趕。

  王新元、趙印芝為保護小菲追打王磊,三人扭打在一起。小菲上前拉拽,被王磊劃傷腹部。王磊用右臂勒住小菲脖子,王新元、趙印芝急忙衝上去,趙印芝上前拉拽王磊,王新元用鐵鍬從後面猛擊王磊。王磊勒著小菲脖子躲閃並將小菲拉倒在地,小菲掙脫起身後回屋拿出菜刀,向王磊砍去。

  期間,小菲回屋用手機報警兩次。

  王新元、趙印芝繼續持木棍、菜刀與王磊對打,王磊倒地後兩次欲起身。王新元、趙印芝擔心其起身實施侵害,就連續先後用菜刀、木棍擊打王磊,直至王磊不再動彈。

  事後,王新元、趙印芝、小菲三人在院中等待警察到來。

  打鬥異常激烈。經鑒定,王新元胸部、雙臂多處受刺傷、劃傷,傷情屬於輕傷二級;趙印芝頭部、手部受傷,小菲腹部受傷,均屬輕微傷。

  打鬥以死亡結束。經鑒定,王磊頭面部、枕部、頸部、雙肩及雙臂多處受傷,符合顱腦損傷合併失血性休剋死亡。

  王磊死了,死在“自己選擇的路上”。

  上遊新聞記者注意到,王磊的微信小號簽名寫著:“自己選擇的路,別說爬,死,也要死在這條路上!”這個微信的昵稱叫“2020年11月20日農曆十月初六”。農曆十月初六正是小菲生日,2020年是小菲大學畢業的年份。

▲2019年3月3日上午11時,王新元走出看守所。檢察日報正義網
▲2019年3月3日上午11時,王新元走出看守所。檢察日報正義網

  煎熬求助 終獲無罪

  這起反殺案在之後6個多月裡,並不被大眾所知。

  談及這段時間的感受,小菲哥哥王歡多次用“煎熬”來形容。他先是申請了法律援助。在律師的幫助下,2018年8月18日,小菲被取保候審。

  “妹妹被取保候審了,我更堅信父母無罪,聯繫了很多律師,可實在拿不出律師費,沒錢難辦事。”王歡說,2019年1月11日,他在網上看到律師殷清利寫的關於張扣扣案的辯護詞,便試著與殷清利聯繫。

  殷清利介紹,仔細查看王歡發來的案卷後,他覺得本案中王磊多次對小菲進行騷擾,其範圍從小菲的學校至其家中,小菲及其一家的正常生活秩序均被打破,該起因情況均有多次報警、學校值班室等證實,而且事發前一段時間王磊多次通過微信、短信、電話等方式聲稱要殺掉小菲全家。

  案發當晚,王磊攜帶刀具、甩棍工具,強行翻入小菲家中,對小菲父母及小菲進行擊打、捅刺,王磊之行為已經構成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罪、故意傷害或殺人罪,屬於正在進行的行兇、殺人等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行為,小菲家3人均有權利進行防衛行為。依據《刑法》第20條第3款,完全可以行使無限防衛權,不受防衛限度的要求,審查起訴階段的檢察機關應當對小菲家3人立即作出不起訴決定。

  殷清利立刻與其團隊律師王文廣、趙鵬等人介入此案。與此同時,上遊新聞率先介入案件的採訪報導,案件開始向公眾披露,引發社會強烈關注。

  2月24日,此案發生節點性轉變——河北省保定市淶源縣公安局做出決定:不追究小菲刑責,解除“取保候審”強製措施,這意味著小菲無罪。

  “妹妹無罪後,我的心情由之前的恐慌、憂心、無力,變成了在焦躁中期待。”3月4日,王歡向上遊新聞記者介紹,3月3日一大早,他看到保定市檢察院發佈的對其父母不起訴的決定後,覺得公平來得突然,來得太快。

  當日,遠在張家口校園內的小菲也有著同樣的感受。她急切地想見到父母,當看到母親趙印芝已白了一大半的頭髮時,她未語淚先流,跪地不願起。

  3月4日,小菲向上遊新聞記者再次說:“因為我,家裡受到牽連;當天發生衝突時,父母也是為了保護我。如果他們不出來,我真不知道以後如何面對生活。”

▲2019年3月3日,時隔8個月後王新元、趙印芝和女兒、兒子再次團聚。檢察日報正義網
▲2019年3月3日,時隔8個月後王新元、趙印芝和女兒、兒子再次團聚。檢察日報正義網

  陰影散去 重歸正常

  有罪到無罪這種滋味,小菲一家人切身體會到了;兩天過去了,他們還平靜不下來。

  3月3日和3月4日這兩天,小菲很少外出,她和父母有說不完的話,話題涉及對父母身體的擔憂、分別之後的憂心、未來打算,獨獨沒有回憶騷擾和反殺。

  小菲向上遊新聞記者吐露,哥哥王歡無從知曉她和王磊的過去,哥哥不在現場無從得知當天的經過。要把這些事情說清,她只能一次次面對媒體,一次次回憶當時的每個細節。每回憶一次,就是一次痛苦。“咱家的事被大眾知道後,很多人都在關心,我感到了溫暖。可每到夜晚時我總睡不著,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一天比一天堵,直到見到父母。特別是大年三十的那個夜晚,以往都是一家人在過,那天只能獨自在親戚家過。”

  上遊新聞記者注意到,3月4日,王歡對外發表聲明說,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採訪,沒過一會,他又站出來接受了多家媒體的採訪。“是怕回憶痛苦,可覺得要對大夥有個交代,沒有律師和媒體,還有司法機關的秉公執法,不會有這樣的結局。”

  面對眾人的到訪,樸實的趙印芝很少說話,只是在一個勁地感謝。

  樸實的人,往往也愛憎分明。一家人表示,如果他們當時沒有反擊,也許死的就是他們。對於王磊的父母,他們能理解喪子之痛。

  3月4日上午,王新元走出看守所的第二天,這名52歲的男子臉上常掛著笑。他說,這是重獲自由和清白後的喜悅。

  相比妻子和一雙兒女,王新元顯得沉穩些。看出家人的擔憂後,他總在告訴他們,今後外出打工也好,回家種地也好,日子可以重新開始了,“老家還有兩畝地,馬上可以去耕種。”

  清白來之不易。與如今的笑不一樣,當天走出看守所時,王新元是“哇哇大哭”。

  小菲同樣期待著新的日子。春節後,她本來打算休學,但父母請律師給她帶話,讓她好好唸書。今年2月底,她就回了學校,在獲悉父母無罪釋放的好消息後,她趕緊趕回來。之後,她還會回到學校繼續唸書。但眼下,沒有事情比和父母團聚更重要的了。

  折騰了235天后,這一家人終於可以踏實過日子了,生活將重新回到以前的軌道。

  上遊新聞記者 牛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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