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漁民狀告日政府尋60年前真相:我們被核輻射了嗎
2019年02月24日18:31

  原標題:“我們被核輻射了嗎?”日本老漁民狀告政府尋60年前核輻射真相

  來源:紅星新聞

  “我們到底有沒有被核輻射?如果有,是哪種程度?會對自己的健康造成怎樣的影響?會不會對子孫後代有影響?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一直都找不到真相?”

  82歲的“姬丸”號金槍魚漁船前船員增本和馬心裡充滿了各種疑問。1月22日,他在日本高知縣高鬆高級地方法院把日本政府告上了法庭,要求日本政府公開60多年前的一段被塵封了的曆史真相。

⬆ 把日本政府告上法庭的前船員及支持者,中間穿黑色西裝的就是增本和馬。圖據雅虎日語新聞特輯
⬆ 把日本政府告上法庭的前船員及支持者,中間穿黑色西裝的就是增本和馬。圖據雅虎日語新聞特輯

  當時近千艘日本漁船在核試驗附近海域捕魚

  最開始,增本和馬只是在高知縣碼頭當個搬運工。為了多掙些錢補貼家用,17歲的他開始跟隨漁船出海捕撈金槍魚。這輩子,他上的第一艘船正是“姬丸”號。

  上世紀50年代前後,高知縣曾是日本遠洋捕撈金槍魚的一大基地,當年的很多船員以及家屬現在都依然生活在這裏。為了捕獲更多的金槍魚,這些漁船要跑到像馬紹爾群島那麼遠的地方。據增本和馬透露:“當時的遠洋捕魚生活非常艱苦,因此而喪命的人不少。如果有人在捕魚過程中受傷,同伴也只能拿工業潤滑劑給他塗抹傷口。”即便如此,很多窮人為了混口飯吃,從四面八方彙集到這個行業里,有些人甚至沒滿16歲也跟著出海捕魚。

⬆ 前船員們保存的黑白照片,上世紀50年代前後,這些人為了生計,跑到比堅尼環礁附近捕撈金槍魚。圖據雅虎日語新聞特輯
⬆ 前船員們保存的黑白照片,上世紀50年代前後,這些人為了生計,跑到比堅尼環礁附近捕撈金槍魚。圖據雅虎日語新聞特輯

  然而,當時所有的日本漁船都不知道,他們曾經的強大對手——美國軍隊正在附近秘密進行核武器試驗。從1946年到1958年間,美軍在馬紹爾群島的比堅尼環礁一共進行了67次核武器爆炸試驗。

  1954年3月1日,美軍在比堅尼環礁成功進行了人類曆史上第一枚真正的氫彈試驗,其威力是廣島原子彈的1000倍。當時,來自靜岡縣燒津市的“第五福龍丸”號正在附近捕魚,雖然在美軍劃定的危險水域之外,但船上23名船員以及所有的魚獲全部受到了核汙染。其中,船上的無線通訊長久保山愛吉在半年後死於急性放射能症。

⬆ 比堅尼環礁核爆中,唯一一艘被保存下來的日本漁船“第五福龍丸號”,現在躺在博物館里。圖據《產經新聞》
⬆ 比堅尼環礁核爆中,唯一一艘被保存下來的日本漁船“第五福龍丸號”,現在躺在博物館里。圖據《產經新聞》

  據統計,到1954年底,一共有992艘日本漁船在附近海域捕魚。“第五福龍丸”號事件發生以後,所有漁船捕撈回來的金槍魚都要在東京築地市場接受日本政府的檢查。

  “核輻射金槍魚”在日本國內引發了巨大恐慌,人人談魚色變。

⬆ 日本政府在築地魚市場對捕撈回來的金槍魚進行核輻射檢查。“第五福龍丸”事件之後,日本各地曾一度都在檢查遠洋捕撈回來的魚獲。圖據雅虎日語新聞特輯
⬆ 日本政府在築地魚市場對捕撈回來的金槍魚進行核輻射檢查。“第五福龍丸”事件之後,日本各地曾一度都在檢查遠洋捕撈回來的魚獲。圖據雅虎日語新聞特輯

  日美曾以戰犯交換為籌碼,達成秘密交易?

  由於長崎、廣島原子彈爆炸給日本人民帶來的心理陰影尚未散去,“核輻射金槍魚”在日本國內引發了激烈的反核運動。

  1955年1月,美國方面與日本政府進行輻射被害者的補償交涉,提出總計200萬美元的補償金額,附帶條款是“日本政府不要再追究美方責任”的擔保書,以解決此事。從此以後,美軍繼續在比堅尼環礁進行核爆試驗,日本國內的漁港也不再對捕撈回來的魚獲進行核輻射測量檢查。

  日本明治學院大學國際和平研究所高橋博子研究員表示:“日美當時的和解有特定背景。”她發現了一份當年美日之間秘密交涉的文件。據她透露:這份文件以“涉及安全保障方面的機密”為由,並沒有解密。2014年通過在美國的調查員的協助,終於得到了文件的內容。

  文件的時間是1954年12月27日,是時任美國駐日大使約翰·摩爾·埃里森(John Moore Allison)發回本國的電報,記錄了他跟時任日本外相重光葵的會談內容。一共提到六個方面的內容,第一項內容是“解決比堅尼核爆賠償問題”,最後一項是“大規模釋放日本戰犯”。

⬆ 日本明治學院大學國際和平研究所高橋博子研究員找到的當年“日美和解”的機密文件。圖據雅虎日語新聞特輯
⬆ 日本明治學院大學國際和平研究所高橋博子研究員找到的當年“日美和解”的機密文件。圖據雅虎日語新聞特輯

  當目前為止,無論是日本政府還是美國在有關當年比堅尼環礁核爆事件的官方資料上,唯一的受害者只有“第五福龍丸”上的船員。當年日本政府的核輻射受害者調查除了“第五福龍丸”,之後就再也沒有進行了。到1958年底,關押在東京巢鴨監獄的日本戰犯被全部釋放。

  在染色體上找到痕跡,官方調查結論遭質疑

  田中公夫博士曾是日本環境科學技術研究所生物影響研究部的部長,他曾主導對高知縣這些前船員們的健康調查。田中公夫博士在跟60多位前船員及其家屬的座談會上表示:“這是被輻射漁民的染色體。我們通過它來分析(船員們)究竟遭受了多大劑量的核輻射。被放射線切斷的染色體和體內其它染色體交織在一起,就出現了異常。現在這些染色體還有一部分殘留在人體內,通過發生異常的比例可以推測當年遭到輻射的劑量。”

  從2013年開始,田中公夫博士就開始陸續走訪居住在高知縣、神奈川縣、宮城縣等地的前船員,採集他們的血液,主要是為了從血液細胞中提取染色體。他一共走訪的19名前船員,都曾於1954年3月至5月在比堅尼環礁附近捕魚,他們都有船員證。當時最年輕的一個還未滿16歲,現在已經70多歲了。最年長的一個,已經90歲了。這些前船員們都在擔心“是否對自己有影響?對子孫會不會有影響?”

  根據田中公夫博士的分析結果顯示,這19名船員當年遭受核輻射的平均劑量為91毫希沃特,最大值為295毫希沃特。當時他們在距離核試驗420公里遠的地方。根據國際原子能防護委員會及日本厚生勞動省的標準顯示,人一生中累計遭受輻射的劑量超過100毫希沃特時,會導致癌症的發病率增高。

⬆田中公夫博士給當年的船員及家屬講解如何從染色體尋找被輻射的證據。圖據雅虎日語新聞特輯
⬆田中公夫博士給當年的船員及家屬講解如何從染色體尋找被輻射的證據。圖據雅虎日語新聞特輯

  日本政府曾在2015年成立了專門的研究班來調查此事,其代表是放射線醫學綜合研究所的明石真言理事。然而,直到2016年5月調查報告完成,研究班都沒有去到任何一位船員家裡調查。調查報告里顯示,1954年3月至5月期間,有10艘日本漁船在美軍試驗場附近遭到體外輻射。其中,並不包括增本和馬所在的“姬丸”號。調查報告最後的結論是:“這些船員當時遭受輻射的最大劑量是1.12毫希沃特,並不能明確證明會對健康造成影響。”

  之後,這份報告遭到了一些專家和所有的前漁民的質疑。有觀點表示:“這些漁民當時經常在海上食用有強汙染的金槍魚的內臟,每天都在使用被輻射了的海水,這都屬於體內輻射的範疇。”

  2016年5月,45名前船員把日本政府告上法庭,理由是“故意隱瞞真相,導致受害者失去了尋求賠償的機會。”

  日本廣島大學名譽教授星正治是放射線生物學方面的專家,他也曾參與了對前船員們的調查。他的著眼點是“牙齒”,因為人體遭受輻射後,會在人類牙齒上留下痕跡,可以推算遭核輻射的劑量。根據他的測算結果顯示,當年這些船員們遭受核輻射的平均值為319毫希沃特,遠大於規定的安全值。

  在接受採訪時,星正治表示:“現在要全面揭開真相已經很難了。當年的漁船全部不在了,船員們也只能通過自己的身體去證明到底遭受了多大劑量的核輻射。跟此事件相關的船員大概有10000人,必須要進一步深入調查。”

  一審判決:法院認定輻射事實,不認同賠償請求

  增本和馬大概是2014年3月再次被喚起了對比堅尼環礁的記憶。當時,當地報紙刊登了有關當年美軍在比堅尼環礁進行核爆試驗的新聞。許多前日本船員的證詞讓他想起了當年出海捕魚的經曆——“千辛萬苦打撈回來的金槍魚突然因檢查不合格被扔進了大海”、“夜裡船漂在海上的時候,天突然一下就變得跟白天一樣亮”、“天上有灰色的東西飄落下來,船上、海上飄得到處都是。”

⬆ 拍攝於1956年7月的美軍比堅尼環礁的核爆試驗。圖據雅虎日語新聞特輯
⬆ 拍攝於1956年7月的美軍比堅尼環礁的核爆試驗。圖據雅虎日語新聞特輯

  增本和馬開始了自己的訴訟之路,一個人狀告日本政府。

  他開始尋找當年跟他一起乘坐“姬丸”號一起出海打漁的船員,發現很多人已經不在人世了。當年的船長曾告訴家人“在海上突然看到過巨大的火球”。有一位船員20多歲就去世了,他的妻子後來回憶說:“在他最後的日子裡,全身到處都是洞,血不斷從這些洞里冒出來。”

  在高知縣地方法院去年7月的一審判決里,法院認定了這些前船員遭受核輻射的事實,但並不認同他們的賠償請求。法院認為:被輻射之後,並沒有進行充分的檢查。現在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他們的病跟核輻射有關。

  一審判決後,增本和馬找到了兩個非常有利的證據。其中一個是當年跟他同乘“姬丸”號出海捕魚的船員,1994年因白血病去世,年僅66歲。增本和馬從他家屬那裡得到了當時的診斷書,上面寫著“急性單球性白血病”。這種病在工傷認定上比較容易被認為跟核輻射有直接關係;另外一個證據是增本和馬自己的病例,20多年前他就被診斷出“白細胞異常增多”,但原因不明。

  由於年紀大了,增本和馬每一次開庭都要帶上筆記本和筆,認真記下法庭上的每一個重要環節。這對於聽力不好的他而言,非常吃力。出於對法庭的尊重,增本和馬每次出庭都穿正裝,即便是最炎熱的夏天也不例外。第一次開庭的時候,法院擠滿了前來報導的各路媒體。

  增本和馬說:“我就是想要更多人知道,我們當年為什麼要坐著小漁船出海捕金槍魚,因為貧困,所以必須努力勞動。我們努力勞動,繳納稅金,盡到了國民的義務。然而,國家對我們這些人盡義務了嗎?”

  紅星新聞記者 羅天 編譯綜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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