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萊亞諾:曆史一直是我們殘酷的老師
2019年02月24日14:16

原標題:加萊亞諾:曆史一直是我們殘酷的老師

加萊亞諾的作品大多以斷片和拚貼為主。在《行走的話語》中,他將這種形式描述為“繩子文學”

(一種印有小說、詩歌、歌曲等內容,在街邊小攤上出售的便宜小冊子,因被固定在一條條繩子上出售而得名)

,在這些作品中,加萊亞諾不再解釋,而只是講故事,“講那些我想要記錄下來的幽靈傳說和歡樂故事”。而在《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中,加萊亞諾的姿態截然不同,他以尖銳的語調向殖民帝國和外來資本提出了控訴。這兩種寫作方式共同構成了加萊亞諾的曆史觀。

“拉丁美洲的魯迅”

而立之年的鋒芒畢露

1971年,剛過而立的烏拉圭作家和記者愛德華多·加萊亞諾發表了新作《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試圖“以一個非專業作家面對一個非專業讀者的方式”,在交談和對話中呈現自己四年艱苦研究的成果,借助觸目驚心的事例和血淋淋的數據,“揭示了被官方曆史掩蓋和篡改的曆史,即戰勝者的曆史”。

為此,作家放棄了晦澀拗口的專門術語,也沒有採用彼時學術著作遠離普通大眾的常規套路。他訴諸翔實、深刻又富有感染力的分析,通過“地球的富有造成人類的貧困”和“發展是遇難者多於航行者的航行”相互銜接的兩個部分,用如火的散文詩般的語言控訴了新舊殖民主義對拉丁美洲的掠奪和控製——“拉丁美洲是一個血管被切開的地區。自從發現新大陸至今,這個地區的一切先是被轉化為歐洲資本,而後又轉化為美國資本,並在遙遠的權力中心積累”。加萊亞諾還剖析了拉美現代化進程中層出不窮的怪相,反思了拉美髮展逃不出的惡性循環,揭示了拉丁美洲貧困的真相和“現代文明”的本質,發出了“拉丁美洲不發達的曆史構成了世界資本主義發展的曆史”的沉痛呐喊。

《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

作者: [烏拉圭]愛德華多·加萊亞諾

譯者: 王玫 等

版本: 理想國 | 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12月

近半個世紀之後,這部作家自稱“用寫愛情或海盜小說的形式來談政治經濟學的宣傳手冊”已經被翻譯為包括中文在內的幾十種語言,成為拉丁美洲人文社會科學經典著作,是我們認識拉丁美洲曆史與現實的不可或缺的參照系。

在拉丁美洲左派心目中《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用曆史的妙筆,蘸取希望的永不褪色的墨水,描述了拉丁美洲的百年孤獨”,它“發出的曾經是、現在仍是拉丁美洲之聲”;那些自詡自由主義和普世觀念的拉美人卻批評它滑稽可笑,是左派在教條主義和本本主義下對誤讀拉丁美洲的例證;烏拉圭、智利軍事獨裁政府查禁過它,但“被切開的血管”這個頗像解剖學教材的書名也多次“幫助”它逃脫新聞檢查的威逼;阿根廷獨裁當局曾宣稱《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腐蝕了青年的心靈,委內瑞拉已故總統查韋斯卻在第五屆美洲國家首腦會議上出人意料地將它贈送給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令它在全世界迅速翻紅;它曾被智利的流亡者藏在嬰兒的尿布里隨身攜帶,被哥倫比亞女生在公共汽車上高聲朗誦;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書店“被竊圖書榜”上長年獨占鼇頭,作家的祖國烏拉圭只有300餘萬人,但至今每年還可以售出2000冊新書……

正如加萊亞諾所期,《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註定不會淪為一本“沉默的書”。它的經典性恰恰在於它的現實性和真實性。《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初版於二十世紀70年代初,七年之後進行了修訂,但加萊亞諾在書中陳述的事實依然沒有發生根本變化,相反還因跨國資本的橫行而愈演愈烈,貧富差距不斷擴大。拉丁美洲沒有借由工業化道路順利成長為發達國家,在資本主義生產的國際分工格局和交換體系中,在不平等的國際經濟秩序下,在資本定義的“現代”與“發達”模式的束縛下,拉丁美洲始終“距離美國太近”,被居於中心地位的發達國家、被無孔不入的跨國資本不斷盤剝、劫掠和壓榨,在一體化的旗幟下淪為貧窮的人質和奴隸。資本來來往往,拉丁美洲的命運依舊:

“二十世紀在和平和公正的呼聲中誕生,在血泊中死去,留下一個比先前更不公正的世界。

“二十一世紀也在和平和公正的呼聲中誕生,接著上個世紀的老路前行。”

《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是加萊亞諾名滿天下的標籤,也是他政治立場表述得最為清晰而決絕的著作。對通過《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火的記憶》《鏡子:照出你看不見的世界史》《擁抱之書》等作品認識加萊亞諾的中國讀者而言,《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張揚、熾烈、“充滿政治和藝術雙重激情”的文風則多少顯得奇特而隔膜。晚年的加萊亞諾也曾說過它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社會政治環境的產物,那時的自己學識尚不完備,遣詞造句也帶有不少那個時代左派論述的陳辭濫調,而這正是他在其後的創作中力圖擺脫的。

今天看來,加萊亞諾在《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中確立了去殖民化的曆史觀念,他立誌站在拉丁美洲“為那些不能讀我的書的人寫作,為那些底層人,那些幾個世紀以來一直排在曆史的隊尾、不識字或者買不起書讀的人寫作”,自此執著前行,直至生命燃燒到最後一刻。不過那時的加萊亞諾雖然明確了自己要寫什麼,但尚未知道該怎樣寫才能事半功倍。他需要重塑曆史,重塑身份,恢復被劫持的記憶,還原曆史的真實樣貌——“我寫作是為了彰顯神奇的現實,我在美洲可怕的現實核心發掘的神奇的現實”,更迫切需要尋覓切合自己表達內容的表達方式,實現合理的重塑與重建。加萊亞諾說過“講故事的人還會活下去,還會說下去”,但故事需要有被記住的方式,有最直接、最貼近的被聽到的方式,需要構造貼合故事內容並與故事內容共同挑戰後現代體製的講故事的方式。

加萊亞諾

“加萊亞諾的雜文,似匕首,似投槍,短小精悍,愛憎分明,以幽默、諷刺的文筆,針砭時弊,剖析人生”。 ——徐世澄(中國社科院拉美研究所研究員)

拚貼曆史的藝術家

去殖民史觀的斷片敘事

在《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之後,加萊亞諾再沒有寫過類似的連貫性作品,他不再訴諸宏大敘事的全景幻境,“不發表中立或假裝中立的言論”,而是採用微觀視角,不加修飾和美化地為“排在曆史隊尾”的人寫作。從《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開始,曆經《火的記憶》三部曲、《鏡子:照出你看不見的世界史》《擁抱之書》《時日之子》等著作,加萊亞諾充分發揮新聞寫作的優勢,另闢蹊徑,不拘泥於文體限製,以洗練的“斷片”形式和碎片化的表達,從拉丁美洲也為拉丁美洲回溯自己的曆史,重寫拉丁美洲視角下的世界曆史,從被資本邊緣化的拉丁美洲揭露資本全球化的罪惡,反思當今這個後現代世界的光怪陸離。內斂、睿智、反諷、言簡意賅,逐漸成為加萊亞諾的寫作風格標籤。作家終於為自己找到了切合的表達方式,完成了從內容到形式上的全面反抗。

“斷片”不是加萊亞諾的獨創,它是在古希臘羅馬時期已經存在的一種短文寫作形式,德國浪漫派“始作俑者”弗里德里希·施勒格爾將它發展成一種現代文學樣式,並就此提出了“斷念”(Idee)理念。所謂“斷念”不像“概念”般封閉,它拒絕一切定義,內涵向無限外延展開,無法僅僅依靠邏輯把握。“斷片”短小精煉,不成體系,無始無終,“真理的火花在其中閃爍跳躍,等待讀者的想像力去捕捉,於是思維便可掙脫體系的桎梏”。換言之,“斷片”提煉了作者寫作的純度和烈度,也賦予了讀者一個天然的開放的詮釋平台,鼓勵他們發掘文本字裡行間內外的意義。加萊亞諾指出“曆史一直是我們殘酷的老師”,他在中國被親切地稱為“拉丁美洲的魯迅”,他的曆史課一樣“橫眉冷對千夫指”,要言不煩,發人深思。他充分利用了“斷片”的可能性和可行性,以多斯·帕索斯式的拚貼藝術手法,將隨筆、紀事、短評、散文詩、寓言雜糅在一起,承載了去殖民史觀的敘事。

短小的篇幅大大降低了閱讀壁壘,洗練的語言吸引著讀者貼近文本,走進加萊亞諾的敘事世界。一章章“斷片”彷彿無數碎裂的鏡片折射出曆史,映出了現實,也照出了我們自己。於是我們知曉了波多西銀子上的斑斑血跡,戰敗者相信有一天他們的神終將歸來,神的碎片會重新聚合在一起,“夜幕降臨時黎明將要到來”;我們知曉了“在心靈自殺之後,身體沒有倖存許久”,索爾胡安娜被囚禁在沉默中,放棄了詩,放棄了科學,美洲失去了她最好的詩人;我們知曉了加德爾神奇的魔法,探戈被洗去了底層和苦日子的印記,引來中產階級泛著淚光的歡迎;我們知曉了戴面具的戰爭,撒謊撒出來的戰爭,騙人的戰爭,貪得無厭的戰爭,毀滅世界的戰爭,然而“貧困並非是命中註定的、不發達也不是上帝的黑色旨意”……我們穿行於“斷片”之間,自由而肆意,用雙眼注視曆史,用雙手重建身份,用雙耳捕捉無名者破碎的腳步,用雙唇親吻被焚燬的記憶,然後跌跌撞撞、一往無前,發現真實與真相,認識美洲、世界和我們自己。

加萊亞諾說過“記憶的小紙房子被毀後,它會在嘴裡找到庇護”,儘管不得不承認“敘事的成熟誕生於對死亡的懼怕”,但故事依然會被講述,會被繼續講述,會被一直講述。亦如作家所期,“當我不存在的那時候,風仍然在,將繼續存在”。

加萊亞諾

“他是一個特殊的曆史類型寫作的傑出發明家”。 ——理查德·戈特(英國曆史學家,《衛報》前任特約編輯)

作者:許彤

編輯:宮照華、榕小崧、木梓;校對:趙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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