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知網“紅與黑”:下7元付費論文要先充值50元
2019年02月23日07:10

  原標題:中國知網“紅與黑”

  原創: 李向磊 蔣政

  下載一篇7元的付費論文,卻要先充值50元,且賸餘金額不退。為此,蘇州一名大學生將中國知網告上了法院。近日,蘇州市姑蘇區人民法院判決該大學生勝訴。

  這樣的勝訴案例,或將成為這家學術論文參考數據平台知網未來面臨的最大考量。不僅如此,包括北京大學、武漢理工大學等高校,都曾因知網漲價問題一度宣佈停用知網。

  公開資料顯示,中國知網創於1999年,因涵蓋外文類、工業類等多種數字、資料和文獻成為國內最重要的一個知識傳播與數字化學習平台。

  然而,在近期,因演員翟天臨“不知知網”且論文造假受到廣泛關注,與此同時,其作為國內最大的中文數據庫,卻因為侵權、頻頻漲價、涉嫌學術壟斷,也將其背後的運營主體同方知網(北京)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同方知網”)推到聚光燈下。

  《中國經營報》記者注意到,近兩年來,同方知網以61%超高毛利率,淨利潤過億,成為其母公司同方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同方股份”, 600100.SH)不折不扣的搖錢樹,為同方股份的業績提供了重要支撐。

  7元訴訟案背後:免費資源不免費

  演員翟天臨或許沒有想到他的一句“知網是什麼”不僅使得自己的博士學位化為烏有,還將知網推向了輿論風口。而上述蘇州的大學生起訴知網最終勝訴也再次引發公眾對於知網的關注。

  中國知網源於世界銀行於1998年提出的國家知識基礎設施(National KnowledgeInfrastructure,CNKI)的概念,由清華大學、清華同方股份有限公司(同方股份前身)於1999年6月發起創立。在國家相關部門以及學術界、教育界、出版界等社會各界的密切配合以及清華大學的直接領導下,知網已經建成了世界上全文信息量規模最大的“CNKI數字圖書館”。也因文獻資源豐富全面,成為目前我國高校師生最常用的文獻資料數據庫。

  目前,知網已經建成了世界上全文信息量規模最大的“CNKI數字圖書館”,成為我國高校師生最常用的文獻資料數據庫。

  如今,知網因不合理收費而陷入爭議之中。《中國經營報》記者瞭解到,當前知網的充值方式有支付寶、微信支付、銀聯等9種,除了中國移動短信充值的方式外,其他方式最低充值限額50元。此外,其官網顯示的充值方式均不能自主定義金額,且賬號餘額不支持退費。

  也正因為餘額不退,知網被用戶告上了法院。法院審理後認為,該大學生要求被告方退款的訴請,由於被告方已經退款,故對該項訴請予以駁回。

  “根據文獻資料的篇幅、以及論文刊發的刊物等級不同,其下載價格也不同。”剛研究生畢業的李娟(化名)對記者表示,通常一篇文獻資料會在幾元錢到幾十元不等,有時她下載幾篇論文就花費了近百元。

  對此,她感到費解,一是因為知網作為一個學術性質的平台為何會收這麼高的下載費用,另一方面她自己的畢業論文也被知網收錄,但從來沒有從知網得到利潤分成。“當初畢業,學校要求籤訂授權協議,將我們的論文收入知網,除了學校給的額度為300會員幣的會員卡之外,沒有收到任何稿費。”李娟說。

  《中國經營報》記者就知網收錄碩博論文是否向高校付費以及付費標準等問題致電知網母公司同方股份併發去採訪函,但截至發稿仍未收到回覆。

  記者瞭解到,碩博士的學位論文被《中國學術期刊》收錄進知網數據庫所支付的稿酬為不同面額CNKI網絡數據庫通用檢索閱讀卡以及相應現金稿酬,其中又根據學位年度而有所不同。具體來看,2008年(含2008年)以後,博士論文著作權人一次性獲得面值為400元人民幣的“CNKI網絡數據庫通用檢索閱讀卡”和100元人民幣的現金稿酬。碩士論文著作權人一次性獲得面值為300元人民幣“CNKI網絡數據庫通用檢索閱讀卡”和60元人民幣的現金稿酬。

  在清華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崔國斌看來,高校要求畢業生以適當的方式公開畢業論文,接受公眾的監督和評議還是有必要的,但應該是先在規章製度中說清楚,畢業生在入學的時候理論上應該就能瞭解。

  一位北京高校老師告訴記者,碩士、博士研究生在畢業時會和學校簽訂論文授權協議,學校擁有收錄、複製論文等權利,因此,學生的論文能夠被知網收錄並不意外。

  “具體到期刊網與各個高校的合作,如果涉及許可費收入,應該向論文作者分配,並無疑問。關於學位論文的版權許可問題,將來理想的做法應該有專門的立法,而不是任由各個高校製定自己的政策。高校很可能濫用自己的談判地位或準管理者角色。將來的立法,除了實現監督論文質量或為學術共同體作貢獻之外,應該儘可能地尊重作者的知識產權。”崔國斌說。

  上下遊“通吃”:頻頻漲價引不滿

  知網通過收錄論文、期刊雜誌等文獻資料,同時依託收錄的文獻資料建立數據庫,向高校及個人用戶出售。但也因其頻頻漲價引發高校的抗議。

  據媒體報導,2016年前後,曾有北京大學、武漢理工大學等高校因知網漲價問題而宣佈停用知網。不過後來上述學校又恢復了知網的使用。

  “知網是目前資源最全面的中文數據庫,即使漲價也不能不用。”華中地區一位大學圖書館副館長王福義(化名)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

  記者瞭解到,知網把學校劃分為一般本科院校、重點本科院校等不同的層次,根據學校人數以及科研情況不同,收取的費用也不盡相同。“好一點的學校做科研的多一些,用知網的資源也就比較多,所以收費就比較高。”王福義說。

  “知網的服務價格每年漲幅在8%〜10%左右,具體漲多少,就要高校具體和知網去談。”西南地區一所大學圖書館的曹老師對記者表示,因為老師和學生都需要知網的數據庫,這就使得在談判時學校處於弱勢地位,幾乎沒有多少議價權力。

  曹老師告訴記者,他們學校2017年用於購買知網數據庫的費用是七十多萬,而在2018年相關費用已經上漲到80多萬元。

  與此同時,《中國經營報》記者在採訪中得知,當前知網正在進行數據庫拆分,即把其擁有的獨家核心期刊抽離原來的數據庫,單獨建立一個子庫,如果高校想使用,就需要單獨付費購買,而原來的一個數據庫價格也不會降低。多位受訪者認為,這是知網的變相漲價。

  知網相關負責人在早年間接受媒體採訪時認為,頻頻漲價是由於上遊版權價格以及公司運營成本的提升。

  事實上,近年來知網也頻頻因收錄的資源而陷入版權糾紛中。啟信寶數據顯示,同方知網作為被告的訴訟案件數量高達150起,尤其是2008年,相關侵犯著作權糾紛的案件高達數十起,但這些案件大都以被告人撤訴或者敗訴告終。

  “可由國家層面免費向公眾提供學術資源,而商業數據庫也是應當鼓勵發展的。但商業數據庫的建設應當形成公平競爭的良好秩序,防止假借國家名義的壟斷。”華東政法大學副教授倪靜表示。

  記者瞭解到,當前高校師生常用的中文數據庫中,除了知網外,還有超星期刊、萬方數據、Google學術、百度學術等等。

  值得注意的是,在知網因侵權成為被告的同時,其自身也被侵權。《中國經營報》記者在調查中發現,原本幾元、幾十元一篇的文獻資料,在淘寶平台上可以批量下載。

  壟斷下的高毛利:力撐同方股份

  查詢啟信寶系統,記者發現同方股份持有同方知網數字出版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同方數字”)98.98%的股權。該公司成立於1999年7月8日,是在2014年1月15日由同方光盤股份有限公司變更而來,同時法定代表人由陸誌成變更為王明亮。

  與此同時,王明亮還是同方知網(北京)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同方知網”)的法人代表,同時擔任總經理。但同方知網的實際控製人為知網國際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知網國際”),該公司系一家離岸公司。

  現年63歲的王明亮,畢業於清華大學,目前擔任同方股份副總裁、中國學術期刊(光盤版)電子雜誌社執行社長。

  然而,在同方股份2018年半年報中,將與同方知網的關係表述為“公司合併持股100%”。但同方知網實際控製人為離岸公司知網國際,那麼,與同方股份合併持有同方知網100%股權是否是知網國際,以及離岸公司知網國際與同方股份是否存在附屬關係?記者未能從同方股份和王明亮處得到求證。

  2018年年底,同方股份發佈公告稱,清華控股擬向中核資本轉讓其持有的全部同方控股股票,共計7.63億股,占公司總股本的25.75%。轉讓完成後,清華控股不再直接持有公司股份,中核資本成為公司的控股股東,公司實際控製人由教育部變更為國務院國資委。

  同方股份控股方的變更,或許讓知網在教育資源上的優勢也發生相應變化。

  “來自高校圖書館以及學術期刊的反饋以及目前的情況來看,某數據庫的壟斷已是不爭的事實。”浙江工商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網絡新媒體系主任沈瑉教授表示。

  倪靜同時表示,高校及其他用戶的議價能力非常弱,相關數據庫具有較強的控製相關市場的能力。

  較強的市場控製能力也使得同方知網的毛利率較高。記者注意到,2017年,在同方股份主要控股、參股的子公司中,同方知網以超過60%的毛利率排名第一。

  而同方知網對母公司的業績支撐作用也顯得愈加重要。2017年,知網主營業務收入9.7億元,毛利率為61.23%,歸屬於母公司股東淨利潤1.96億元;2018年上半年,知網實現營業收入5億元,毛利率為58.83%。而同方股份2017年淨利潤為1.04億元,扣非後的淨利潤虧損0.34億元。

  2019年1月31日,同方股份發佈2018年業績預告稱,公司2018年度歸屬於上市公司股東的淨利潤預計為-11.5〜-17.2億元,歸屬於上市公司股東扣除非經常性損益後的淨利潤預計為-14.5億〜-20.2億元。

  “我們並不關注壟斷本身,而是關注壟斷對於知識服務的影響。”沈瑉說。

  對此,蘇州大學法學院教授張鵬表示,期刊發表的論文,學生撰寫的畢業論文,從國家知識整合、數據庫構建角度,相關部門強製作者和單位必須將著作提交知網,這是有其正當性的。但是在提交後,對於作者沒有任何版稅支付,是否恰當?在對外提供查詢服務時,所定的價格虛高,獲取了不正當的壟斷利潤,是否恰當?這些問題,可能需要國家機關對於知網的運作體製進行評價和調整,在支付作者版稅,對外服務價格方面,可以做些改進。與此同時,知網作為壟斷性企業、公眾性企業,也應當盡到更多的社會責任,主動提高社會服務水平,對於作者、對於消費者給予更多、更好的服務。

  在漲價不斷、學術資源壟斷等質疑和爭議下,知網能否繼續保持高毛利率以及營收的高增長,實際控製人的變動是否會影響知網的發展戰略,尚有待觀察。

  本報記者黨鵬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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