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短視頻主播:拍視頻掙錢,總比搬磚輕鬆
2019年02月22日16:02

原標題:網紅短視頻主播:拍視頻掙錢,總比搬磚輕鬆

“拍視頻掙錢,總比搬磚輕鬆” 拍視頻的黃千方,出於人道主義賠了5萬元,他說一年白幹了,有些憋屈和他們一樣在紹興打工的四川筠連人有不少,最後賺錢的都是肯吃苦的

黃千方在賣魚。

出於“人道主義”和同鄉情誼,在法律上沒有責任的黃千方,賠了郝中友家5萬元錢,這讓他多少感到憋屈。

行走在迷宮一般、占地面積超77.8萬平方米的中國輕紡城,你會訝異於,像郝中友、黃千方這樣的筠連人,如同隨處可見的服裝面料,人造棉、麂皮絨、牛奶絲等一樣地存在:那個在“筠連風味”的招牌下熱火朝天燒一碗酸菜苦筍湯的,是筠連人;在賓館前台笑意吟吟的,是筠連人;那兩個以“兄弟”相稱,齊心協力地扛起一匹沉重的羊毛呢的,是兩個特別要好的筠連老鄉。

“魔幻現實主義”的“快手”以外,是四川宜賓的筠連人在柯橋艱辛而真實的打工生活。而留在筠連的年輕人,同樣在玩“快手”,他們收穫了什麼?

拍攝者無奈賠償5萬元

黃千方有時會在“快手”上發佈賣魚的視頻。殺一條三斤一兩的草魚,他只用不到60秒鍾的時間。

從水箱里撈出魚,猛地砸下。他揮舞一把光澤暗啞的菜刀,魚鱗像雪花一樣飛舞起來,接著掏出魚鰓,剖開魚腹,去除內臟,“19塊5,”他熟練地報出價格。

上午,黃千方在笛揚商苑的攤位賣,老闆一個月給他3000元,下午,他轉移到小馬路菜市場,“賣一條大魚能掙10塊錢”,往往要到五六點才能收工。

喝瓶老酒,刷一會兒“快手”,黃千方在魚攤後面的鐵架床沉沉睡去。他每天的睡眠時間只有5小時。淩晨一點,他就要起床,去杭州蕭山進貨。怕醒不來,從淩晨1點03分到1:21分,他設了5個鬧鍾。

罵了句粗口,黃千方詛咒最近濕漉漉的天氣。郝中友意外身亡,從法律上來說,他沒有責任,但從“人道主義”講,他覺得理虧。這個詞,是他從郝中友大伯口中聽說的,對方提出5萬元的賠償,他覺得高,但對方很客氣。郝中友8歲的女兒小玲挺喜歡他,追著他喊“大伯”,他心軟了。

黃千方也離過婚,前妻在他坐牢三年後離開了,留下女兒,“就當每個月少抽點煙吧,以前抽20元一包的,現在抽10元一包的,”他簽下承諾書,按下紅手印,答應一次性補償一萬元,剩下4萬元,按每月300元分期付給小玲,“絕不間斷,永不反悔。”

直到簽承諾書時,他才知道,同鄉網友的全名叫“郝中友”:“才認識二十分鍾,又不是我讓他跳的,一年白幹了。”

在柯橋打工的筠連人過得有好有壞

“在老家能幹什麼呢,一個月頂多一千塊錢,給孩子買奶粉都不夠,”杜紅和郝中友先後在同一家川菜館打工,都來自筠連縣巡司鎮梧桐村,她在五組,郝中友在八組,是梧桐村最遠的一個村組,大山環繞。

杜紅挺胖,但相貌底子不錯,一雙大眼睛流光溢彩。25歲的杜紅,大女兒已經6歲,她和丈夫也沒有領結婚證。

這次過年回家,她最捨不得離開兩個孩子,“聽說我要走了,大女兒裹起鋪蓋(被子)哭得稀里嘩啦,我在車上哭得稀里嘩啦,但過了一會兒山路太顛了,我被晃吐了,就不哭了,”杜紅給心酸的講述賦予一個段子手式的結尾。

有報導說,筠連有占地50畝的“浙商大酒店”,修建者是在柯橋創業成功的筠連人。圍繞著郝中友的同鄉中,生活看來都不容易。黃千方在平台審查不嚴格前也跑過外賣,趕上春節旺季,一個月能掙一萬六七,他最喜歡下雨下雪天,一個中午就能掙三百元,一次,黃千方送外賣時被小車撞飛,住了大半個月院。成功屬於其中的吃苦耐勞者。郝中友原來幫忙打下手的廚師老李不識字,連普通話都講不溜,燒菜時看不懂菜單,只能由郝中友把菜名一道道地報給他。老李攢下辛苦錢,到現在也擁有了一家棋牌室、一家美容店,還買了一輛貨車。

一些在柯橋的筠連人認為,他們的數量“起碼有十萬人”。從最基礎的擺地攤、拖架車等做起,筠連人的身影遍佈柯橋,一個網帖說,“在中國輕紡城的集中批發點——東昇路,兩側門市90%以上的是筠連人經營,所以被稱為‘筠連一條街’”。

普通人努力生活,就有回甘和溫暖

我第一次知道筠連,也是在“快手”上:一個筠連博主,自稱“填海第一人”,每天在“快手”直播向河裡丟一塊石頭,他充滿雄心壯誌,相信自己將能填河、填江、填海……

如同郝中友出租屋窗內窗外的迥異世界,有時刷著“快手”視頻,我也會驚訝於,眼前呈現的與我感知的,是兩個世界。

“你喜歡看什麼?”我問。黃千方隨手點開快手直播,一個嬌嗲的女聲傳出,透過美顏濾鏡,主播眉目娟秀,黃千方一邊唸著字幕,“湖南人,23歲,有一女,不能再生育,”——“就是為了找對象嘛!”他哈哈一樂,輕快地點擊兩下屏幕,一顆愛心飛了出來。“他們能賺好多錢,”黃千方認定。

張萌是王秀芬繼任丈夫的鄰居,他今年26歲,在縣城開文印店,兼賣鮮花。他也玩“快手”,粉絲量是郝中友的10倍。在另一個短視頻應用上,他則有1萬多粉絲。他“快手”播放量最高的視頻,有100多萬人次觀看,主題是“重訪鹽津‘鬼城’”,那是個廢棄的別墅群,張萌配上詭異音樂。一條熱門評論說,其中一棟別墅“有個人影”。

張萌身邊玩短視頻的人不少,他認識一個隔壁村博主,擁有幾十萬粉絲,“據說一年能賺一二十萬元,”張萌沒想過以此掙錢,但他可以理解郝中友們的動機,“這樣拍視頻掙錢,總比搬磚幹農活輕鬆點。”

玩快手的都是怎樣的人?雜誌《GQ》,曾總結,“快手”為“普通人努力生活的痕跡,有殘酷,也有回甘和溫暖。快手賦予每個人表達展示的權利,證明普通人的生活是有力量的。”

“快手”平台工作人員回覆錢江晚報說,平台對危險行為有管理規定,類似跳河的內容無法通過審核。短視頻是大家記錄生活、休閑娛樂的方式,希望大家理性對待,錄製視頻時注意安全,切勿為了博取關注冒險拍攝。

或許,殘酷的從不是“快手”,而是步步緊逼的生活。其中包含底層的努力和仰望,不乏追名逐利的狂熱,但也渴望關注理解、打破審美隔閡。

郝中友去世後,他的90多條“快手”視頻被平台清零。其中一段視頻里,他打扮成乞丐模樣,黑色布條掛在身上,捧著泥碗,臉上抹得亂七八糟。

如同快手上眾多視頻給我的觀感一樣,乍一看有點滑稽,甚至失笑出聲,但看著看著,心慢慢沉下去,五味雜陳的情緒如鯁在喉。

郝中友踩著背景音樂的節奏,唱著,“大哥哥大姐姐們,你們都是有錢人,誰有那多餘的零錢,給我這可憐的人”。他說,當天的氣溫只有5攝氏度。

20天后,他穿著這身衣服,躍入冰冷河水。

(除郝中友外,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成功,沒有捷徑可走

郝中友的悲劇,讓人唏噓。他的背後,是和他一樣,試圖通過直播等方式迅速改善自己生活的眾多年輕人。他們家庭條件一般,學曆普通,年紀輕輕就在打工,在大城市里渴望更好的生活,但又缺乏足夠的能力,於是就尋求直播、短視頻等渠道,試圖用“出格出位”的方式引人關注,迅速出名,然後變現。

“紅了,就不用再上班了!”這大概是他們共同的心聲,誠然,希望過上更好的生活,無可厚非,但是從現實來看,想通過幾個視頻就讓人生走向巔峰,是不切實際的。而採取各種出格的方式,最終將得不償失,付出的代價也許是承受不起的。想要改變生活,最終還是要腳踏實地,好好奮鬥。如果能吃苦,從事諸如送外賣等相對辛苦的工作,也能有份體面的收入。所有那些看上去的捷徑,其實都是最遠的彎路。一步一個腳印,才能真正走向自己人生的高峰。

黃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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