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體重,是你的社會等級宣言?
2019年02月16日14:28

原標題:你的體重,是你的社會等級宣言?

春節歸來,你胖了幾斤?

隨著年齡的增長和代謝的減緩,體重控製成為一件越來越需要定力的事情。往日少吃幾頓飯,就能減下來的肉,需要好幾個小時的鍛鍊才能減下去。但食物的誘惑實在難以抵擋,春節歸來,被珍饈百味填飽的肚子也讓“節前節後”的對比圖風靡一時,伴隨著“節後後悔症”,人們在一片長胖的哀嚎之中表態,紛紛立下年後減肥的決心。

減肥者中,有為健康減肥的,但更多是為“美”而減肥的——瘦了五官突出臉好看,瘦了穿衣服不挑款怎麼都好看……胖與瘦,一直是從古至今爭論不休的審美話題。從“環肥燕瘦”的中國古代美人圖鑒,到歐洲Victoria時代“束腰文化”下得到的沙漏型玲瓏身材。現下來說,大腹便便的中年形象被稱之為油膩,而精瘦苗條的肌肉曲線則被豔羨不已。在流行話語中,“瘦”象徵精緻,而“胖”則相反。

除了體重和胖瘦,我們還在意著自己的外表、衣著,很多人為了跟上當下的時尚話語,緊跟各種潮流動態。這些符號的配置映射著一個人的審美與品味。雖然審美的平等主義呼聲越來越大,但我們不得不承認,有很多人通過緊跟審美潮流來獲得優越感。本文的作者從胖瘦審美談起,討論其背後的審美階級化的問題,在消費社會浪潮的影響下,審美格調與文化趣味作為一種更為隱晦的指標,在無形之中衡量著我們在社會所屬的位置。

被建構的審美:胖=loser,嗯?

關於人們無比關心的體重與胖瘦,一本美國雜誌刊登過的一則廣告曾尖刻地寫道:“你的體重是你社會等級的宣言”。一百年前,對於有62%超重的美國人來說,肥胖是成功的標誌,但如今肥胖是中下階層的標誌,身體超重的貧民夫婦意味著對自己體重管理的失敗。

在中國,我們很少直言體重和階級的關係,但肥胖同樣被流行審美歧視。明知不健康,但依然追求“紙片人”身材,如難免淪為網絡輿論靶子的男女明星,作為大眾凝視的對象,受眾的調侃、嘲諷以及嚴格的督促加劇了他們對偏瘦身形的追求。

彭於晏、魏大勳、尹正等人的減肥史成了“潛力股”的勵誌故事,女明星產後復出引來“身材走樣、面目全非”的吐槽已經見怪不怪。伊能靜和大S曾因為懷孕期間進補過多變得臃腫,產後“下狠手”大力瘦身。

網絡流傳的減肥勵誌句中,遍佈對“胖”的貶低話語。

台灣綜藝節目討論減肥

但現在的人們對“胖”不再是純粹貶低的態度。曾經說出“要麼瘦要麼死”減肥金句的台灣明星徐熙媛,直言自己曾經太年輕,現在要轉變態度享受生活。而通過運動3個月內瘦了30多斤的伊能靜在社交媒體上的言論也宣稱了自己對胖瘦審美的不同立場:

身體的力量也讓心靈充滿了力量,對美的理解不再是瘦瘦瘦,而是有線條、力度、支撐力。

隨著長相偏黑、身形微胖的王菊重新定義國內受眾審美文化等現象的發酵,大眾開始有意識地審視胖瘦、黑白、高矮等二元對立的美學特徵。

選秀節目《創造101》選手王菊

前不久在社交媒體上一組主題為“胖了穿什麼照樣好看”的微胖身材圖片激起了些許水花,表明了人們對微胖身材開始投以寬赦的態度。博主毫不留情地控訴當今自媒體與營銷號在販賣審美焦慮的現實,對這種近乎扭曲的“上流審美”加以批駁,認為把胖與懶惰畫上了廉價的等號。並且指出,在畸形的瘦身文化里,健身博主所推崇的減肥餐、一天吃一個牛油果等準則其實是偽中產所信奉的教條。

但相較於批判的聲音,以“瘦”為美依然是時代的主流。高瘦的超模面孔是高級臉,而矮胖的外形則與“高級”無關,“土”和“俗”才是與之相配的形容詞。在“不減肥毋寧死”的流行宣言背後,推崇者們避之不及的並不是肥胖帶來的健康問題,而是偏胖外形所帶來的審美困擾。

諸如此類的聲音,我還可以在其他生活領域中聽到:你的穿衣搭配透露你的階級,你的食物品味透露你的出身……

有些符號能給予大眾以視覺、聽覺上的審美快感,比如瘦,比如骨感,比如流行衣著搭配,比如精緻的肴饌。但這種審美快感是被社會文化所建構的,正如布爾迪厄在《區分:判斷力的社會批判》中所指出的,個體在進行品味符號的配置時,這種選擇並不是完全自由的,而是被裹挾在了時代審美意識當中。這些符號總能攪動我們的情緒,並被營銷號們用作販賣焦慮和吸引流量的素材。說到底,在“精緻”成為流行的當下,人人都不想在審美和品味上,落後於他人。

《區分:判斷力的社會批判》,【法】布爾迪厄 著,劉暉 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10月版。

審美的階級化:“高級感”的審美哲學

人人都想追求高級的外表,除了胖瘦體型之外,我們在盡力避免鄙俗、粗糲、土氣、過時的東西,逢迎精緻、體面、有格調的事物,讓自己的品味顯得更有高級感。譬如,穿一身飽和度不太高的莫蘭迪色,要比讓人審美疲勞的螢光色顯得更高級。

那麼,究竟什麼是所謂的“高級感”?

上世紀八十年代,美國的文化批評家保羅·福賽爾《格調:社會等級與生活品味》一書曾被奉為美國不同社會等級人士的生活格調指南,該書出版之後,在美國引起了不小的震盪。談論等級總是考量著人們纖細的自尊心,保羅·福賽爾把嚴肅的階層問題包裹在消遣的品味規則外衣之下,讓這本書探討的話題飽含趣味,但卻尖刻地把意旨引向了社會等級差序的要害。

一些上層階級認為有秒針也會損及戴錶人的社會等級,好像他是公共汽車站負責發車和到車的職業幾十元,對時間的精確性必須錙銖必較。(《格調》)

諸如秒針之類的細節也會被視作身份劃分的符號。除此之外,英格蘭風格的裝束帶來濃鬱的舊皮革氣息是上世紀美國中產崇英情結的披露,也是品質生活的象徵。冰淇淋的口味會暴露人的三六九等,香草味是上層的鍾愛,水果味則接近底層的消費……

《邦尼和克萊德》的導演阿瑟·潘想刻畫一群由貧民階層組成的匪徒時,他只需要設計一個他們出去買桃子冰激淩的細節就達到目的了。(《格調》)

福賽爾用極為細微的事例來告訴我們,藝術偏好、朋友的品質、著裝風格、家居裝潢、汽車座駕……一切隱匿在生活中的細節都毫不留情地揭示了自己所在的階級位置。那些當今被命名為“高級感”的審美哲學,其實就是站在品味等級系統頂端所帶來的優越感。

《格調:社會等級與生活品味》,【美】保羅·福塞爾 著,梁麗真/ 樂濤/石濤 譯,後浪 |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2月版。

保羅·福賽爾和布爾迪厄都將矛頭指向同一個核心問題,文化趣味的區隔與身份階層的關聯。藝術、審美、文化的象徵符號體系,不能與社會經濟與技術割裂。“藝術與文化消費就成了預設之物……其社會功能就是強調社會差異的合法化。”布爾迪厄在書中如是寫道。

在布爾迪厄看來,上流社會、中產階級和工人階層的趣味偏好,無論是高雅的抑或是庸俗的,都表徵出了層級性的清晰界限。而此種階級化的審美觀點,恰恰與康德的無功利性審美分道揚鑣。布爾迪厄毫不掩飾對康德純粹美學的批判,認為那種無功利的文化趣味和藝術崇拜並非與生俱來的,而是中上層階層後天在教育製度熏染下的產物。

審美品味表演:如何衝破現實束縛

為了踰越階層的高牆,有時人們通過“表演”來粉飾現實“等級”的殘酷物語。如今人們樂此不疲地精心裝點“朋友圈中的日常生活”:每張照片都會認真P瘦、P高;抖音等APP的美顏功能能把一個男性P成一個甜美的女孩;再搭配音樂、美食、閱讀等周邊元素,共同營造高品味生活的形象。

在社交網絡里,人們通過照片或視頻傳遞身份信息,這一切都指向一種心理——在地位圈層所營造的身份焦慮中,我們都傾向於美化自己的生活。而這種攜帶著無意識的自我呈現行為實則是一種品味的場景化表演。

美顏濾鏡

“小資情調”、“低調奢華”、“國際範兒”等審美話語興起的潮流之下,人們心裡琢磨的是,如何成為或將自己塑造為一個“貴族”。展現在朋友圈中的自己要與之相配,這便為相關的商品以及美顏濾鏡,提供了生存乃至大賣的空間。

但是,在品味區隔的指導下,如果用簡單標準的框架與二元對立的方式審視人們的格調與品味,生活也會變得刻板和無趣。獨具格調的人並不一定要喝咖啡、逛畫展與博物館,吃路邊攤的也不盡然是品味相對缺位的人;看美劇不一定比看國產劇更有優越感;而胖人,也能擁有自己獨具特色的美……

小資生活方式在消費文化的影響下,成為一種方便模仿的定式。

陷入品味圈套的我們如何不被套牢,保羅·福賽爾早已給出了答案——成為一個衝破常規的“另類”,也就是超越品味的人。他們擁有好奇心和獨創性這兩種特質,從階層的束縛中解脫出來,構成了無階層的階級。他們擁有獨立的思想,聰慧的頭腦,不受社會世俗的規約,不以品味取悅他人。在這場品味的同台競技中,這些人無不傳達著“我比你更氣定神閑”的自在。

我們現在已經處於與以往不同的環境之下。在平等主義、全球化以及現代化的演進過程中,人們逐漸負擔得起原本稀缺的資源,於是這種區分社會的機製開始從食物、衣著等物質消費品上移至音樂、繪畫等精神層面的趣味。而這種現象也和大眾傳播的普及、教育的平民化有關,暢銷書、電影的流行就是最好的例證,機械時代的複製藝術品漸漸消弭了這種品味之間的鴻溝。

正如《格調》中所言,世界正不可逆轉地趨於大眾化,我們會發現,趣味區隔的指示功能正在消解。這意味著人人都可以當自己審美的主人。此時的你,還甘願被傳統的審美秩序套牢嗎?在健康的前提下,與其亦步亦趨,不如扔掉濾鏡,活出真實自己。

作者 徐曼馨

編輯 安也 校對 柳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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