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火炎焱燚,盤它!
2019年02月15日09:39

  來源:中國科學報

  整個春節檔的中國電影市場,因為第一部本土科幻大片《流浪地球》(改編自劉慈欣的同名小說)的上映,在票房和話題熱度上獲得了雙豐收。

  可但凡有眾人不顧一切的追捧,就必然帶來批判,對藝術作品的評價從來不可能是一致的。《流浪地球》也因此為影評人和網友們提供了盡情發揮、激烈爭論的輿論場。

  電影中的科學必須準確嗎

  在對電影的批評聲中,尤其有影評人對該故事科學設定的種種細節提出了嚴厲的質疑。也有的科學工作者則是認真分析了電影當中所涉及的天文、物理知識是否符合真實的科學理論。

  地球能否真的停止轉動?停轉的地球還能生存嗎?一萬台行星發動機會對地球產生什麼影響?“點燃木星”“從木星逃逸”的方法是否可行?人工智能可以被輕易摧毀嗎?

  諸如此類被質疑者稱為電影硬傷,甚至將其批駁得體無完膚。

  電影人談論科學時必須準確嗎?

  早在4年前,上海交通大學科學史與科學文化研究院院長江曉原在出版他的《江曉原科幻電影指南》時,就花了大量篇幅來討論這個問題。

  事實上,即便在電影工業如此發達的荷李活,能被科學界認可的電影少之又少,而對科幻電影的批評則比比皆是。

  江曉原引用了2010年《自然》雜誌一篇文章的評價——“所有的科學技術都臣服在荷李活腳下……因為電影通常都是在歪曲科學本身”。

  無論是經典中的經典《2001太空漫遊》,還是征服了全世界的《侏儸紀公園》,其“科學的血統”都曾遭到過質疑。

  可是,科幻作品的本質是幻想的藝術。

  江曉原坦言:“要在科幻電影中找茬簡直太容易了。”這是因為,電影人和科學家的訴求和底線從來就是不同的。

  這像極了中國上世紀80年代的那場關於“科幻文學”到底是“姓科”還是“姓文”的爭論,直到今天,科幻仍然無法與科學傳播劃清界限。

  但他認為,“電影只是把科學作為可利用的娛樂資源,這是荷李活一以貫之的做法,科學知識的準確並不是電影人的義務。相反,為了追求電影的視聽效果,科學的準確性是可以而且必須犧牲的”。

  至於網友們爭論的電影硬傷,江曉原的評價標準是,只要不與現有確切的科學理論知識直接衝突,就不構成硬傷。他以荷李活電影《火星救援》為例,這個故事背景是火星遭遇了突如其來的沙塵暴襲擊,但事實是,火星上的氣壓不足地球的百分之一,根本不可能在自然狀態下出現風暴活動。這可以被視為一種科學設定上的硬傷。

  有關《流浪地球》的爭論,大多圍繞人為干預的活動,以現有的知識還無法得出完全確切的答案,所以允許更大的想像空間。

  “對荷李活電影無限寬容,卻對中國的第一部科幻作品用無限完美的標準來要求,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江曉原說。

  中國科普研究所助理研究員、《科普創作》執行編輯姚利芬的觀點也是如此,“對科幻電影來說,能夠自洽的邏輯推演是最重要的,沒必要對科學知識的準確性過分較真”。她認為,觀眾應該從文學藝術,而非科學主義的視角看待科幻。

  文本改編傷害了電影

  閱讀過劉慈欣原著的觀眾知道,電影《流浪地球》與小說在文本內容上的差異是十分顯著的。

  小說的尺度橫跨百年,以主人公的一生作為背景,描述了地球在離開太陽系過程中人類的種種境遇。

  流浪之旅,九死一生,影片僅僅是選取了地球與木星之間幾乎是一筆帶過的交集,並充實了具體細節。

  除此之外,電影對原著作了大量刪減,尤其是藝術、倫理、情感從人性中消失,猜忌、詆毀在人類中引發叛亂之火,這些地球末日的人類生態,對人性的拷問,均沒有出現在電影中。

  這樣的改編是否構成對電影的傷害?

  江曉原認為,想要將原著的宏大敘事面面俱到呈現在電影中,不如集中主題,選取一個局部節點將其放大,在現有條件下更具備拍攝的可行性。“即便有所刪減,故事的改編依然符合劉慈欣一貫以來在作品中堅持的幾大意象:一是宇宙級別的災變;二是人類在災難面前的萬眾一心和自我犧牲;三是政府在處理災難時的高度計劃性。”

  此外,姚利芬解釋,劉慈欣的作品並不強調人類的個體情感,而是將人類作為整體的形象來塑造。與其小說美學風格不符的是,電影強化了親情、同伴之情。

  在她看來,這種適度的妥協,是因為增加情感色彩恰恰是觀眾喜聞樂見的,更符合市場的需要。但由此帶來的,人物動機欠缺合理性,的確也是這部影片的一個短板。

  電影的思想性在何處

  在評價一部出色的科幻大片時,最簡單的標準就是既有思想深度,又有視覺奇觀。

  江曉原一直十分強調科幻電影擁有的獨特價值,那就是在影片的故事情節能夠構成虛擬的語境時,由此呈現或引發不同尋常的新思考。

  《流浪地球》受到一致好評,首先還是因其準荷李活級別的視效,至於它的複雜性和反思性較於前者要弱化得多。

  儘管如此,江曉原認為,《流浪地球》第一次向世界科幻電影市場輸出了一個獨屬於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觀,那就是“故土情結”。

  與西方的文化傳統不同,在中國人心中,土地的地位是十分高的。劉慈欣在“地球派”與 “飛船派”的博弈中,之所以選擇更有浪漫主義色彩的地球派,是出於這個民族對於故土的依戀,因為地球是人類唯一的依託和歸宿。

  關於影片的結尾,止於男主角個人英雄主義的獻身雖然老套,在江曉原看來,它不乏對科幻作品中一個永恒問題的思考——種族的延續重要還是保持人性重要?

  聯合政府的“火種計劃”與男主角的拯救地球計劃分別對應著兩條道路:一條是人類的基因得以延續,但人性沒有了;另一條是始終保持人性,哪怕最終滅亡。

  “電影的價值取向是後者,它告訴我們,沒有人性的文明是不值得被拯救的。”江曉原說。

  “科幻元年”言過其實嗎

  在對《流浪地球》的各種讚譽聲中,最為徹底的就是認為其開創了中國電影的“科幻元年”。

  姚利芬也認同這樣的評價。

  她告訴《中國科學報》,儘管這部電影本身並沒有讓人感受到更多“創造”方面的努力,但作為中國本土的第一部科幻大片,無論是故事的完整性、邏輯推演的自洽、宏大的場面、向荷李活偷師的各種橋段,以及對經典作品的致敬,都可以讓人看到它極盡所能地想要做到“正確”。

  先努力做對,然後再去創造,並在細節上下功夫。中國的科幻電影是值得被寬容並且期待的。

  從另一方面看“科幻元年”的說法是否妥帖,江曉原的評價標準唯有一條,這部影片是否取得了商業上的成功。

  春節上映至第10天,票房已累計達30億元,總票房預計將突破50億元的《流浪地球》,顯然已經創造了中國科幻電影市場的奇蹟。

  1968年在美國上映的《2001太空漫遊》以及1982年上映的《銀翼殺手》是科幻電影殿堂級的作品,但它們的共同點是,上映之初惡評如潮,票房口碑雙雙失利,多年之後才取得了如今至高無上的聲譽。

  江曉原直言,開創中國電影“科幻元年”的作品不該走這樣的老路。

  “只有大量影迷追捧,並樂於為這樣的作品買單,中國科幻影視的發展才有未來。”江曉原向《中國科學報》表示,寄希望於更多資本的注入、市場的成熟、出產足夠數量的本土科幻影片,才可能支撐起當中真正不朽的作品。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