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建|文化遺產保育:再訪倉東計劃
2019年02月14日11:23

原標題:鄉建|文化遺產保育:再訪倉東計劃

中國廣袤的鄉村從不缺乏懷揣各種想法的實踐者。如果說百年前的鄉建先驅們試圖解決的是改造農村的問題,近年來,鄉村的問題似乎迎來了政策的重視和資本的青睞。

廣東南部的開平市是著名的僑鄉,是文化交流、葉落歸根的窗口,但也面臨人口外流、鄉村凋敝等狀況。有一家民間機構,在此持續進行名為“倉東計劃”的文化遺產保育行動。該計劃的發起人——廣東五邑大學廣東僑鄉文化研究中心副教授譚金花,三年前曾為澎湃新聞撰稿《造鄉|倉東計劃:一個理想中的民間遺產保護實踐》。她在文中坦言,“目前推廣這種理念的基礎不足,真正理解我們理念的人並不多”,資金籌措“是一個棘手的問題”。

2015年9月1日,倉東計劃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獎。譚金花的工作因此獲得了更多的關注和支持。

今年年初,開平倉前村舉辦“鄉村振興和文化遺產的保育活動周”,期間譚金花向澎湃新聞記者分享了推動倉東遺產保育理念落地的感受:“在現在鄉村振興的大潮之下,有不少地方的投資者和參與者對此理解有點偏差,往往把產業振興作為鄉村振興的首要標準,忽視人和文化。其實這樣並不可持續。”

2019年1月在倉前村舉辦的“鄉村振興與文化遺產保育活動周”開幕式上,廣東五邑大學廣東僑鄉文化研究中心副教授譚金花發言。澎湃新聞記者 伍惠源 圖

獲獎後的進展

澎湃新聞:2016年1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倉東舉行了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獎授牌儀式。三年來,倉東計劃有什麼進展?

譚金花:這三年來,我們的確有了比較大的變化。我們得到了其他村民的捐款,所以建設了涼亭,修復了村里五座古民居作為教育活動的配套民宿,還建設了社區公園,一個“榕樹頭”這樣的室外課堂,一個以大地為背景的舞台。

還有一些項目的更新。比如,我們有了茶藝項目,建了倉東琴社;買了做功夫茶的茶杯,買了琴,讓別人來體驗。

我們還做了一些文化研究。比如,這個村里去美國的村民曾帶回來一些西洋鏡,當時是非常時尚的東西。我們也花了挺多時間和經費,去做西洋鏡的研究,把這個研究成果融入倉東遺產基地的教學當中,讓別人通過西洋鏡的體驗來理解本地的文化及曆史。

澎湃新聞:倉東村有哪些獨特的地方?

譚金花:對我來說,它是一個珠三角建築文化博物館。因為在這裏,人們可以看到明代、清代、民國時期、“文革”時期、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建築風格和建築材料及工藝。而且它是活著的,所有建築仍在使用當中。它既保留以前的特徵,又具有現代人居住的一些功能。

其實,很多傳統文化和生活習慣在這個村落里還可以看到痕跡。比如,村里的巷子都不是直的,因為以前男人跟女人不能直接碰面,所以,女人如果看到前面有男人來,她就有一個可以迴避的地方。村民門口的一些對聯也是很有意思的,如:“善為至寶,一生用之不盡;心作良田,一生耕之有餘。”

倉東村總平面圖。

我們有兩個廟。一個是聖母廟,以前的人拜聖母,後因請了保護華僑的女神——鬆九夫人進廟,於光緒17年(1891年)更名為夫人廟;另一個是忠心社,可以拜關公,拜包公。忠心社還是一個教育系統,教育後代要忠心,要忠於你的國家,忠於你的君王,忠於你的家庭。

此外,還有兩座建於1934年的祠堂學校,是村中的榮耀。華僑捐資建設祠堂,既可以拜祭祖先,又可以惠及子孫的教育。這些都是傳統文化在鄉村里最最樸素的呈現。

文化遺產保育的民間力量

澎湃新聞:倉東計劃包含什麼內容?

譚金花:倉東計劃是一個理念。我們從建築入手,但不止於建築。我們通過社區營造,從人開始,重構村民對社區的歸屬感,讓文化得以傳承,這是我們最大的目標。靠什麼手段來實施我們的理念?是通過遺產教育活動。

2019年1月在倉前村舉辦的“鄉村振興與文化遺產保育活動周”開幕式。澎湃新聞記者 李悠 圖

澎湃新聞:在倉東計劃中,民間力量體現在哪裡?

譚金花:我覺得最重要的體現是,資金的來源,有村民的捐贈,有來自社會各界朋友的捐贈,後期有了廣東省時代公益基金會的加入。我所在的五邑大學也非常支持這個項目,提供了不少項目經費的支持。此外,還有項目運作過程中的一些收入。

倉東文化遺產保育與發展中心是一個“民非”(民辦非企業單位),相當於社會企業,負責管理和運營這個項目,我們有全職和兼職的工作人員,有誌願者,還有村民等等。我們所有的教育活動都是收費的,而這次論壇因為有基金會的資助,所以才沒有收費。否則我們是辦不下去的。

倉東文化遺產保育與發展中心入口。澎湃新聞記者 李悠 圖

我們會根據參與教育活動的對象而設置不同的課程,並以此來衡量收費。與外國大學的合作都是有學分的,要嚴格按照課程要求設置課程。

比如,如,與加拿大UBC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的合作,是“跨文化體驗”課程。每年變換不同的主題,參與的學生通過對文化體驗來達到學習的目的。

我們還與斯坦福大學人類學系考古中心合作,研究倉前村的物質曆史變遷,跟香港大學建築文物保護專業和香港城市大學曆史系合作,把倉前村作為學生的田野學習場所。

倉前村雖小,但五臟俱全,能很好地呈現一個古村的文化環境、自然元素及其社會發展脈絡。倉東教育基地能夠為建築學、曆史學、社會學、人類學、考古學、藝術、醫學、社會工作等不同專業的學生量身定造適合的課程。此外,還有中小學夏令營課程。以及為一些專業團體,如規劃協會、建築師協會、曆史學會等提供實踐培訓。不同的課程表涉及到需要不同的村民來參與,還有不同的工匠,不同的老師,以及不同的物料。

此外,我們也發展深度旅遊項目,如教育旅遊、尋根旅遊、親子旅遊等,但我們不做走馬觀花的觀光團。因為我們要控製遊客量,兼顧村民生活的舒適度,以及旅遊的質量和遊客的文化認同感。

目前的課程收入可以維持簡單的運營,但不夠支付建設性的開支。假如說要修路,或修個花園、涼亭、房子之類的,這些一動就十幾萬,甚至到幾十萬。

2019年1月倉前村“鄉村振興與文化遺產保育活動周”期間,開平市國峰民間武術協會的舞獅隊候場,準備進行表演。澎湃新聞記者 伍惠源 圖

澎湃新聞:有沒有政府購買的項目?

譚金花:暫時沒有,也許將來會有吧。目前來說,政府給我們的資金支持是比較少的,比如修一個洗手間,政府會給一部分的費用,類似“一事一議”的項目;又比如說,撥放一些免費開放的經費,讓我們可以做些簡單的工程等等。

政府對我們最大的支持是在政策方面,他們比較認同我們的發展理念,樂意與我們共同探討。我覺得這比錢更重要。

澎湃新聞:村民參與程度怎麼樣?

譚金花:在修復建築中,村民是主導的,他們是工匠,負責所有的工程、買材料等。他們也參與設計,他們會給我們提供文化、風俗、生活習慣上的建議。這就是我們平時說的“參與式設計”,因為那是他們的房子。基本的生活設施要滿足,比如廁所、空調、wifi、洗衣機、電視等現代設備齊全,村民的後代或親戚朋友來的時候可以住,學生來村里上課也可以居住。

但是有時我們會在設計時跟他們解釋,村裡面有什麼舊材料,我們就用那些舊材料。一開始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要用那麼舊的東西啊?譬如,在修建位於曆史建築旁邊的公共空間時,我說最好用村里的廢棄建築材料來建設,用傳統的方法,不要用水泥,這樣既能反映傳統又環保……當然他們未必能夠立刻理解和認同,所以有時要解釋很久。如果他們不接受的話,那我們可能就先不做。

村里的民俗老師由村民擔任,大廚房也是村民掌控的。比如,我們告訴他們說今天有一百人來吃飯,這些人是什麼背景,他們想要體驗哪些項目;然後他們就去安排人手去做手工、買菜、煮飯。這樣的過程,村民可以自己主導。

2019年1月倉前村“鄉村振興與文化遺產保育活動周”期間,村民參與演出活動。澎湃新聞記者 李悠 圖

澎湃新聞:這裏居民的需求是什麼?

譚金花:這裏不是最窮的地方,過去150年來有華僑,所以底子不那麼薄弱。當然,任何一個地方的人,即使北上廣的居民,都希望有更多的收入,這是可以理解的。問題是,當地居民對資本還不是很瞭解的情況下,如何能理解資本在此地如何運營才能使其生活更好、更開心,我覺得,這是需要我們幫助他們的,讓他們參與到項目的運營當中來。

社區營造五個元素,“人、文、地、景、產”。產業是放在最後的,人是放在第一的。但是,在鄉村振興的大潮之下,有不少地方的投資者和參與者對此理解有點偏差,往往把產業振興作為鄉村振興的首要標準,忽視人和文化。其實這樣並不可持續。

我們是在一個有著悠久文化和曆史的地方,村民對當地有著長久的感情,有很多公共記憶。只有讓他們有自豪感,對在地文化遺產有認同感,他們才能夠真正樹立起文化自信,才會真正參與到保護家鄉和文化的工作中來。

2019年1月倉前村“鄉村振興與文化遺產保育活動周”期間,本地廚師為訪客做煲仔飯。澎湃新聞記者 李悠 圖

澎湃新聞:廣東的傳統文化保育組織的力量非常活躍,這些民間機構跟官方保持著什麼樣的關係?

譚金花:無論官方還是民間,我相信目標是一致的,都是為了保留我們的文化和傳統。只是大家用的方法可能有些不同,或者在認識上有一些差異。

對民間機構來說,可以選擇跟政府全面合作,也可以選擇通過政府購買服務的方式,或者選擇獨立單干。

如果選擇跟政府合作的方式,民間機構可以幫政府做其做不到的事情,或者政府沒有想到的方面。民間組織如果能做出好的案例,其實政府是看在眼裡的,他們也會去思考,去支持;幫助民間組織去推廣。

如果政府、民間組織、商人都能夠在這樣的理念之下去運營項目,就可以真正產生出有文化魅力的社會。

關於複製推廣的思考

澎湃新聞:政府希望尋找可複製推廣的文化遺產保護模式,您覺得倉東計劃能複製推廣嗎?

譚金花:倉東計劃是一個理念。理念很簡單,就是既要注重建築遺產,也要注重非物質的、生活化的文化遺產。在這樣的理念之下,去進行文化遺產保護,就意味著需要尊重當地人,尊重當地文化,這裡面有很多內容可以去探討。

我把倉東案例做成遺產教育基地,是因為社會上非常缺乏遺產人才,缺乏文化遺產的知識的傳播。如果跟其他人合作,再去做一個案例的話,那未必是教育基地了,也沒有必要了。

倉前村的曆史建築。澎湃新聞記者 伍惠源 圖

商業化的模式以及公益的模式都可以,只是操作的方式不同而已。但無論是做商業還是做公益,都需要尊重當地的文化,都要考慮讓住在村里的人有尊嚴,安居樂業。

但說(能否)複製的話,我就不敢說了。因為每條村都有它的特點,每條村操作的人都有不同的背景。

比如,從做遺產的角度來說,我不會把所有建築修復都還原回100年前的。我一定要讓人看到百年前的建築是怎麼樣的,民國的建築是怎麼樣的,改革開放後的建築又是怎麼樣的。因為村落遺產跟生活是在一起的,是有生命的,是有村民的生活記憶的,是需要傳承的,這樣的意義遠遠大於所謂的“色彩與風格的和諧”。

澎湃新聞:據您所知,開平大致有多少未受保護的村莊?

譚金花:開平有3030個自然村,真正面向遊客的只有幾個。所以開平、台山,整個五邑地區都是非常原生態的。

倉前村村口的池塘。澎湃新聞記者 李悠 圖

澎湃新聞:開平的僑鄉文化資源非常豐富,目前已有一些景區和民宿。如何看待這類旅遊為主的鄉村振興方式在開平的前景?

譚金花:對開平本身來說,它是一個沒怎麼開發的地方,這裏的人還處於比較純樸的狀態。因為自古以來就不是旅遊勝地,而是一個生活的地方。所以,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文化遺產”名頭到開平的時候,才有人開始做旅遊發展。

旅遊產業目前在開平還沒有發展起來。這個現狀有好,有不好。好,在於它是一張白紙,你可以做任何嚐試。不好,在於沒有很多資本的進入,可能進展比較緩慢。

對一些大資本,或者一些純商業的開發來說,我覺得在開平未必有市場。因為像開平這裏的村容村貌以及自然景觀是非常生活化的。不是名山大川,而是非常純樸的鄉村生活。

如果把一個村子變成商業化的遊樂園,而不顧及當地居民,甚至把他們遷走,我認為是不可持續的。只有在尊重當地居民的需求和文化傳統基礎上進行良性開發,採用既對投資者有益,也對當地居民有益的方法,才能持續,才是真正的鄉村振興。

澎湃新聞:投資人能與倉東村的保護理念達成共識是令人欣慰的。在處理和投資方關係方面,您有什麼建議?

譚金花:我覺得,這取決於你想要一個怎樣的結果。如果說只是想要項目賺錢,十年八年賺夠就走了,那採取的方法是不一樣的。他們的工藝不需要是真的工藝,不需要找最懂的工匠,也不需要考慮當地的文化和傳統,不需要考慮文脈與肌理,不需要考慮當地人對那個地方的公共記憶。他們可以用最快的方法,甚至3D打印的方法來做。抱著這種賺快錢的態度的開發商,是很難溝通的。如果有溝通的餘地,我建議先溝通。有些開發商可以溝通,但有些就難以溝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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