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書店紀行:書業是否將被知識付費取代?
2019年02月13日16:12

原標題:武漢書店紀行:書業是否將被知識付費取代?

江漢樓閣殊勝,白雲千載悠悠。

我在長江頭回望,君在虹中走。

踩著彈格路,穿過青年學生燕集的曇華林,終於在一所破舊房子的二樓找到“時間書局”。此時天色剛擦黑。簡樸且華麗的木質轉門,被固定起一個斜斜的角度。側身走進,三進的鋪子裡,三三兩兩書,三五讀書人。進門處的大躺台上,散疊著老底子藝人的海報。牆上擺飾著黑膠碟片,長長三架圖書,間隔出幾條走廊,橫著延伸至店舖深處,廊底是一圈吧檯、一排木桌,桌面小小的標牌:消費入座。一笑。對著用警戒線攔起的舞台拍了照。手機快門“哢哢”,成了僅有的交流。

同伴定下了晚餐,是在戶部巷里的百年老店“老宅藕香”。聞香跑死馬。鑽進曇華林邊的窄巷子,走胭脂路,繞糧道街,穿青龍巷,時而攘攘,時而寂寂。疾走間,瞥見巷子口有一家舊書店明亮著白熾燈,密密疊疊的泛黃紙冊間,一個挎著背心的中年人,正光著腳丫,半躺半坐。店外毛筆寫就店招,“泉之舊書社”,其下的紙箱子裡似也放置著書法掛幅,箱上書:十元每幅,婉謝言價。一切如昨,又不如昨。待走到民主路上的小飯館,發現早已客滿,掇一條矮凳,望著古色老宅兩邊,幾家“夜色”KTV里透出奇詭顏色的彩光,等著一品洪湖藕、武昌魚。武漢的夜晚里,到底還有什麼?

泉之舊書社

到武漢前,已久聞湖北武漢獨立書店林立,乃不可錯失之勝景。可惜,終因行程太緊,錯過了“文澤爾書友會”“卓爾書店”“邗江古籍”等店。於是,到底與武漢的書店江湖,只得見半壁之緣。又兼沒能親至計劃內的漢陽物外書店總店,僅順路在江漢路店匆匆一覽,更可惜與武漢的書緣尚淺。

不過,緣淺緣深,少盡繾倦,與視覺書屋段先生聚餐,與文華書城的馮店長共飲,皆是難得的緣法,為武漢四天三夜行程的高光時刻。

問及書店往事,段先生燈下侃侃,談興極佳。憶數廿餘年前初創以美術特色書店,此後起起落落,無不與書業環境相連。書市興,而店業興;網市起,而店漸衰。身處這一互聯網逐漸改造諸般業態的轉捩點,未來的一切都彷彿迷霧中。書店是否將被網店覆蓋,圖書行業是否將全面轉入網絡的知識付費?書,是否正迎來終局?這樣的問題本身,已給所有愛書惜書的人帶來恐懼,無論心中揣想的答案如何。艾柯曾撰文討論“書是否終將被互聯網取代”,戳準了時代痛點,之後每年接受採訪,都被重複問到這個問題。於是,便將之前的文章,複製黏貼。“再沒有比印出來的文字更容易被遺忘了。”艾柯猜想,要麼是公眾輿論(至少是記者)抱持著這個想法,要麼是因為這些記者覺得他們的讀者,都這樣想。段先生聊興甚佳,不知不覺,竟過了約定好要回家的時間。匆匆告別。段先生說,明日與家人出遊,經營書店,萬般不由人,這次總算抽出時間來,定要好好準備。

無論讀書撰文,即便是紀行,總習慣尋找足以撬動內容的支點。人就是如此希求意義的物種。因此人類記住某些事的時候,兼且遺忘更多的事,通過對無義信息的銷刪肢解,我們收穫完整。

初抵武漢的第一夜裡,即使有美麗的鹿書編輯陪伴,江漢物外給我留下的印象依舊只是西方古典主義的外觀與內裡現代而美妙的裝潢。櫃檯前攤著記述武漢華洋并包曆史的新版繪本,一條紅線斜斜地分出世界文學與躺台展示空間。下班時間,四周零零散散,都是讀書的人,木質書架映出暖黃色的光暈。我尚在尋找意義。

視覺書屋

第二日拜訪隔了長江的視覺書屋,走出地鐵就見到兩三家以“達”為名的畫室,“達標”“達達”,誰能不求聞達於世?門前成排停放的車輛,更顯真實的“視覺”不如圖畫美好。黑白間隔的線條設計,暗示著店主人段先生的專業背景,兩進的店舖顯得稍稍有些狹窄,陳列緊湊的書架之間,僅留一人行走的空間,邁進去,就彷彿跌進了愛麗絲的仙境迷宮。要怎樣才能讓我這樣的純外行理解,滿滿地擺在書架上那一串名字,德加、穆夏、馬蒂斯……書法、繪畫、攝影、設計,那些陌生的領域彷彿一堵牆,牢牢將我擠壓在走道間。在那一時刻,架上的書召喚著我進入這個世界一窺究竟,從心底冒出的陌生與羞怯,卻將我牢牢按在原地。是否我慣常認為的“有趣”好書,也自己周圍豎起一道迷牆?相信對於美術專業的讀者來說,視覺書屋定是值得朝見的聖地。回身找人,同行的設計師果真已藏身書海,尋不見蹤跡。但它卻不一定是我的聖地。一番挑挑揀揀,最終選購了一本帶著“i”標籤的《生活工藝時代》,由日本工藝家三穀龍二主編,集結了十多位倡導“生活工藝”設計師的作品,以及一套由企鵝出版書目封面翻印的明信片,恰恰與我所關照的“日常”和“出版”兩個關鍵詞相切。結賬時,店員小姐熱情地為我找尋手機上的折扣信息,異常熟練。這一細節與書店周邊學生群體的價格敏感相映,“踢踢踏踏”地將我心中的抒情,按得愈見斑駁。

文華書城

在偏僻的武漢國際展覽中心早早收攤,打車到繁華的楚河漢街畔之文華書城。店長馮先生匆匆而來,陪我們踏進電梯時,順手撿起地上廢紙團。我見過大多書店人都如此:細緻,嚴謹,忱於理想,忠於實務。也許是我在平時生活里疏於觀察?但確實極少見到面向大眾的零售或接近零售的實體業主,真正將氛圍貫穿於每個細節之上,即使那隻是一家武大門口的小書店,七八平米大小的空間里,只有書四五架,讀書之人二三。馮先生再三道歉,文華書城內正在進行整體的空間調整,相對其他獨立書店,這裏空間似乎更大,格局卻更逼仄,書架間留出的走道里,都是書山尋路的年輕人。四層的佈局雖各有不同,卻都是中書外店的大概設置,因樓層的不同而中間擺佈不同品類的圖書,周邊一圈按著品類設置了各色小店,咖啡、文具、文創、美甲美妝。馮先生竟在文華里開出了文化街。如此設置,一來分擔繁華地段的租金,二來豐富業態、增引客源。深以為然。

從文華書城離開時,在三層偶遇傳奇的“小宋CD”,甚是有趣,作為武漢最後一家黑膠碟音像店,十幾平米的空間里,滿是前網絡歌曲時代的留存。沒有卡路里,唯有音樂而已。心底十分想入店觀摩,然而正巧碰上“小店”內舉辦主題分享,未免打擾,於是悻悻然離去。

等待同行夥伴熱鬧地挑選文創手辦的當口——那種貓爪形狀的卡片本值得一提,實在萌動女心——我眼前突然晃過陪太太逛宜家的場景,這家以廉價著稱的北歐廠商,同時也以其特殊的商品成列方式獨樹一幟,零散的商品共同作為“家”的載體佈置展示,而將冰冷的貨架擠入貨倉,載體隱入幕後,卻潛入人心。

書,說到底,終究只是文化的一種載體。在書之前,是人與人之間的口傳心授。有書以後,更有廣播電視、移動終端。書的形式獨一無二,作為載體,卻從來不是獨一無二的——突然覺得很有趣,不知有人是否曾經好奇,為何東西方文明中,都毫無例外的產生了“書”這一冊頁的形式?有紙未必有書。當一個後發的文明預見一個先進的文明,希圖奮起時,第一個想到的也是引進、翻譯他們的“書”。這是“書”的元問題,也是“書”的存在主義研究。很有意思。 心底的淡色陰影,不知何起,未知何終。心思亂轉,忽而又想起前一日,坐在戶部巷老宅藕香門口,初次望見武漢長江大橋,四下皆是黑漆漆的影,橋上明亮的光,曲折地從樹冠上方透出,直至一個空隙,明晃晃地,直直地劃向天際。有河的地方,終歸有渡,終歸有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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