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年|孫海彥:回不去的故鄉,回不去的“年”
2019年02月13日13:29

原標題:憶年|孫海彥:回不去的故鄉,回不去的“年”

【編者按】

大江南北,長城內外,不同地域年俗迥異,“年”的背後展現給你的是一部中國老百姓的生活史詩。澎湃新聞·請講欄目推出“憶年”專題,講述那些年,那座城,那個村莊,那些與年有關的人和事。

澎湃新聞 龔唯 製圖

我出生在蘇北一個小村莊,直到十八歲上大學離開。因為推進集中居住,去年年底,整個村子被夷為平地。今年春節,我的父母離開臨時安置點,到縣城弟弟家過年,這也意味著,我小時候最期盼的過年和故鄉一起,從此只存在於記憶之中,也許某一天會徹底消失。

據說,我們家是幾百年前從山西洪洞大槐樹遷居而來,姑舅兩家兩姓,村莊也以此為名。我們的田地,由鹽堿地改造而來,談不上多肥沃,村民們也談不上特別淳樸。改革開放之前,跟中國很多村莊一樣,大家很窮,一大家子蝸居在老宅子上的幾間房子裡。

我出生時,村莊依舊很窮,我們家因為有倆常年的病人(爺爺和叔叔),倆上學的孩子(我和弟弟)更窮。所以過年,就成為兒時的我極為期盼的節日,可以吃很多好吃的。

準備過年

“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這個習俗並不適合我們那個貧窮的小村莊,我們也沒有做香腸醃臘肉的習慣,雖然老家的香腸很有特色,遠近聞名。記憶中,我們大概從臘月二十左右才開始採購年貨,準備過年。“年”真正拉開序幕,是臘月二十四過“小年”(各家習俗不同,一個村的有過二十三和二十四的,我們家是二十四),習俗是吃餃子,放鞭炮。吃之前放一個在灶台邊上,敬給灶王爺。

採購年貨並不是去超市和菜市場,那是離我們很遙遠的概念。我們是去“趕集”,常去的集,陰曆每逢“二、四、七、九”開市,“二、七”是大集,周邊其他集市不開,人更多一些,“四、九”為小集。每次逢集,周邊五六公里範圍的人,騎自行車或步行過去買東西,主要是日用品。過年前的集市稱作“年集”,人山人海,買賣雙方人都多了起來,大家帶的錢比平時多,小偷也多了起來。

我很喜歡趕集,可以看到很多平時看不到的東西,如各種氣球、煙花等。以前是土路,過年前後又經常下大雪,路上泥濘不堪,要買很多東西,大人們是很不樂意帶我們去的。小孩子也不懂事,吵著要去,哪裡明白大人的苦呢。記得有一年,路上特別難走,買完大半口袋的東西,不能騎自行車,大家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回家,非常狼狽。

要買的東西挺多的,分好幾次才能買齊。我們要買的有鞭炮,在家要算好需要多少,大小也計算好。煙花是沒有的,太貴了,每年就那麼幾家捨得放。買上十來條魚,回家去鱗和內臟(沒有讓賣魚人處理魚的習慣,怕缺斤短兩,都是回家自己處理),醃上放缸裡。我們家一般買家魚(家養的鰱魚之類,不太大,一斤左右一條,魚刺很多,偶爾買兩條大的,上桌好看),最便宜的一種魚,看別人家買胖頭魚非常羨慕。蝦之前是沒有的,很久之後才出現冷凍的蝦(現在吃蝦,基本非活蝦不買),裹著很厚的冰凍,算是很稀罕的東西,也不便宜,會買一點。

豬肉要割上幾斤。我不吃肥肉,每次都希望買的那塊肉瘦肉多一點,可那時農村賣肉,並不像現在菜市場賣的豬肉那樣分得很細,肉販總會在我們看中的那塊肉上多割點肥肉。我們家有幾個不能吃葷油的,也不會像很多人家那樣熬上一大鍋白白的豬油或者羊油。後來老聽我先生說豬油拌飯多麼美味,我就在心裡想,我要是這麼吃,估計去醫院的次數會更多。牛肉買的少一點,算好春節期間家裡要來多少客人,不會買太多。好多人家會買點羊肉、羊肚,我爸媽不吃羊肉,甚至做過羊肉的鍋再做其他菜,他們都極其嫌棄,印象中我們家極少買。有些人家喜歡買點豬內臟,肚、肺、肝之類,炒著吃,我們家也很少買。婚後去公公婆婆家,發現他們那邊特別喜歡豬內臟,肚肺湯、爆炒肥腸、爆炒腰子每次必備,我也就挑點爆炒腰子裡的茨菇吃下,喝點湯,內臟幾乎不吃。

蔬菜主要買藕、平菇、大蔥、生薑、芹菜、金針菇,後來出現了反季節蔬菜,買點四季豆和黃瓜回家待客是很高的待遇。乾貨有黃花菜、粉條、腐竹,素菜買一點千張、粉皮、綠豆餅,豆腐在村里買。再買點白糖、鹽、味精、醬油、醋、甜油、香油等調味品。買兩斤生的葵花籽,回家自己炒熟,那時買熟瓜子的都是家境很好的,大部分人家是買生的回家炒。水果更加簡單,買點蘋果我們就非常開心了,偶爾有甘蔗啃就是意外之喜,西瓜更是稀罕。

肉買回家要用硝酸鹽水醃一下,煮出來的顏色好看。當然,硝酸鹽有毒,除了偶爾去廚師家討點硝酸鹽水回來,大部分時候,我們是不醃的,這樣煮出來的肉顏色有點白,確實不好看。煮肉的那天,肉湯裡加點白菜粉條,就是平時很少見的一道菜,可惜太油,我幾乎無福享受。

很多年里,雞肉是不需要買的。農村人家,春天買一些小雞仔,養到過年,母雞下蛋,公雞賣掉,自家留一隻大公雞。殺公雞也是一件大工程。我們滿院子追著捉雞,捉到後把雞腿綁住,在脖子上殺一刀放血,小半碗,開水煮一下就是雞血,可以做菜吃。我爸膽小,殺隻雞很不容易。放血後我們小孩子會把最漂亮的雞毛先拔下來,做毽子玩。放血後燒一大鍋開水煺毛,內臟取出來,就可以了。家家都有深籮筐,把煮好的肉和殺好的公雞放在裡面,掛在房樑上,防止貓狗偷吃。

除了魚肉,準備主食也很重要。過年期間的主食比平時講究點,我們會拉上一袋麥子去換精白麵粉,做出來的好看。家家都有大鏊子,直徑70釐米左右,和上一大盆麵糊,烙煎餅。那時溫度比較低,放上十天半個月的也不會壞。我不會烙煎餅,這個時候就切點白菜,拿個雞蛋,讓媽媽做菜煎餅給我們吃。

煎餅其實可有可無,最重要的是蒸饅頭。頭一天晚上先泡干幹的面引子,早上起床和麵,和好了裹上棉被(溫度太低)放在床上發。準備過年的饅頭是有餡的,等著發麵的時候,劈柴煮紅豆,自家種的,煮爛了放上白糖拌一下,我經常忍不住會偷吃,還嫌父母捨不得多放糖。條件好一點的買蜜棗包饅頭,這對我們家來說,有點奢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鄰居家小孩吃蜜棗饅頭。正式蒸饅頭從午飯後開始。我爸負責燒火,我媽是主力,和麵揉麵切面,我打打下手。第一鍋饅頭出鍋時要放鞭炮,撕下來一點敬神。鄰居們也會互相走動,品嚐別人家的饅頭或者包子(一般是白菜豆腐和蘿蔔粉絲餡)。說來也奇怪,平時蒸饅頭都是很光滑的,過年前蒸饅頭會出各種問題,比如起泡不光滑,口堿放多了發黃等,一鍋接一鍋一直蒸不出光滑饅頭的人家,會很不開心,覺得這不是好兆頭。靠近鍋邊的部分會有脆脆的鍋巴,淘氣的我有時會一個個揭下來吃掉。剛出鍋的饅頭特別好吃,不喝水不吃菜,光吃饅頭就吃飽了,晚飯也省了。

過年前的另外一件大事,是去浴室洗澡。以前農村零下十來度的氣溫,根本就沒辦法在家裡洗澡。去街上的浴室洗澡要趕早,那時淋浴很少,就一個大池子,去晚了就洗不到乾淨的水了。裡面溫度很高,霧氣繚繞,很多人喜歡在池子裡多泡一會,覺得很舒服。我都是趕緊洗完出去,多待一會就覺得缺氧,每次都被他們開玩笑地說,這個錢花得太虧了。

過大年

我們家那邊,午飯最重要,大年三十也不例外。一大早起床先放鞭炮,炒點豆腐之類的素菜簡單吃早飯,就開始準備過年了。過年貼對聯也很講究,大門和正屋、偏屋(我們那邊主要是在東邊建偏屋)、鍋屋(廚房)包括豬圈、糧倉、拖拉機都要貼,豬圈上是“六畜興旺”,糧倉是“五穀豐登”。對聯一般是帶著裁好的紅紙去找鄰居家識字的人寫,最開始是我家後面的大老(教書先生,我們祖父輩的,稱呼為“老”,“大”是排行,負責寫我們一大家子的對聯和福字),後來是村西頭的做過民辦教師的三爺(我們稱父親同輩的血緣關係比較近的為“爺”,稱呼“叔”的關係遠一點)。以前大人們會拿我開玩笑,問我什麼時候可以自己寫。說起來很不好意思,我從小讀書還可以,但那一手字,實在拿不出手,哪怕後來大學讀了中文專業,也還是沒有練出一手好字。被人家說的次數多了,商品經濟也日漸發達,我們家乾脆就去街上買對聯了。對聯有紅色、紫色、黃色,根據這一年大家庭有無去世的先人確定,直系親屬去世,當年是不貼對聯的。橫幅上還要有門吊子,類似於很多地方貼的門神圖像,七張組成一句吉祥語。貼對聯時就顯出我的重要性了,至少我能分出上下聯,不識字的爸爸甚至會把字倒過來貼。

貼完對聯,爸爸或者弟弟要去地裡給先人上墳。不是買的現成的元寶和冥幣,冥幣在我們那邊出現很晚。我們是從街上買來草紙,回家剪成紙錢。最開始是給奶奶上墳,後來是奶奶和叔叔,後來又變成了爺爺、奶奶、叔叔,他們在一起。土路不好走,回來都是一身泥濘。

同時,媽媽在準備午飯。要先炸一大鍋蘿蔔丸子,再炸花生米,最後用剩下的油把魚煎到半熟,方便以後做菜。炸好的蘿蔔丸子放在墊了煎餅的筐里,晾涼了可以裝在塑料袋里收起來,吃很長時間。我很喜歡剛出鍋的丸子,不管大人怎麼說,敬神後就迫不及待地吃,不顧午飯還有好多大菜。

我們家的午飯,說不上特別豐盛,一般就是一碗雞肉,一條魚,一碗豬肉燉蘿蔔(對我來說,有肥豬肉的菜是禁菜),一碗牛肉炒芹菜,一碗蘿蔔丸子,一盤藕片,一盤油炸花生米,一盆菠菜雞蛋湯。炸丸子時已經吃的差不多的我,午飯吃的很少。吃飯前要放鞭炮,要敬神,爸爸喝酒前也要先在門口倒一杯敬神。我很少幫忙做飯,最多就是燒一下火暖和下身子。小時候的冬天特別冷,大年三十經常飄著雪花,沒有任何取暖設施,我經常是拿不起筷子吃飯。

午飯後大人們可以歇一會,小孩子淘氣,出去撿沒有放完的鞭炮,把裡面的火藥倒出來點火玩,當然,主要是膽大的男孩子玩,膽小如我是不敢碰的,我們的樂趣是去撿花花綠綠的糖紙。

大人們嘮嗑差不多了,就準備炒花生瓜子。家裡都有大鐵鍋,在鍋裡放入沙子,控製好火候,香噴噴的炒花生和炒瓜子就好了,過年的零食就有了。並不是每次火候都控製得很好,炒糊了或者沒炒透很常見。有些人家沒沙子,會找鄰居家借。後來村里出去打工的人多了,他們回來會帶蘭花豆、開心果、酒心巧克力等零食,當年在村里會引來很多人的羨慕。

我們的晚飯一般是午飯剩下的菜熱一下,很簡單。有些常年在外的人會故意說,每天吃肉膩死了,我們晚上喝稀飯。一直在家裡上學不賺錢很少吃肉的我會想,什麼時候我也每天有肉吃。當然,現在已經過上了每天有肉吃的生活,需要擔心的是如何保持身材。

農村的晚飯很早,吃完晚飯我們在院子裡看雪花和煙花,或者星星和煙花,每年放煙花的就那幾家,我們根據位置推測是誰家。沒有電視的我家,看完別人家的煙花,爸媽準備好做餃子的面和餡,很早就睡了,偶爾會守歲。我跟弟弟有時會去鄰居家蹭電視看春晚,那時的春晚可好看了,哪像現在,過年期間每天開著電視春晚當背景音,一個節目我也記不住。看完春晚剛好十二點,要放鞭炮,有時其他人都睡了,膽小的我不敢直接放,拿一根點燃的柴火去點鞭炮,膽顫心驚。鞭炮聲一夜不會停,很多人家會比大年初一誰起床早。熬夜放鞭炮的我不想離開暖和的被窩,我們家的規矩也不是很大,父母早起包餃子,在大門口放一根木頭,煮好餃子喊我們起床吃飯。餃子裡會放一角和一元的硬幣,誰先吃到就預示著誰這一年有錢,我吃到的還挺多的,但一直也沒發財。大年初一的餃子要吃一天的,後來也就早上還堅持,午飯、晚飯很隨意了。

吃完早飯,給長輩磕完頭(我一直不喜歡磕頭,爺爺去世後就沒這規矩了),拿到壓歲錢,就可以互相串門拜年了,大人們可以趁機打牌。小時候還好,大家一起上學一起玩,有很多話聊。我上初中後,很多同齡人出去打工,回來都光鮮亮麗,沒見過世面的我,跟他們越來越沒有共同語言,他們聊的新衣服、男朋友之類,我都插不上。後來他們有娃了,就更加沒話聊了。在他們眼裡,我就是一個土裡土氣的書呆子。即使是我研究生畢業後,工作了,最初一兩年回去也還挺土的,不太會給自己買衣服買首飾。後來結婚了,婆婆給添了不少衣服,在城里還算乾淨清爽,可一回家就是雨雪交加,氣溫又比城市低不少,整個人狼狽不堪,我從來都沒有以光鮮亮麗的形象出現在老家過。

走親戚

我們那邊,出嫁的女兒要在過年前回娘家下節禮。我媽媽姐妹三個,會約個時間一起去給外公送東西(外婆在我一兩歲時就去世了)。送的東西很簡單,就是一塊豬肉(幾斤重)、幾斤果子(當地的點心,以我現在的口味看,都甜得不得了)、幾袋豆奶粉麥片等,姐妹仨商量好了不重複送,順便去給外公換洗被子、外套等,有時會給外公買衣服,也會給點錢,不多,50-100塊錢。我離開老家,在南京安家,過年前回不去,一般是過年後回去,送我爸兩瓶酒、兩條煙,再帶點蛋白粉之類的給我媽,給他們包點紅包,偶爾也買衣服,東西不多,花錢卻不少,他們每次都覺得我送的東西特別不實用,很浪費。

過了大年初一,按照我們的習俗,女兒是不能直接回家的,要娘家兄弟去接。招待娘家人的這頓飯很正式,8-10個冷盤,一半葷一半素,4-6碗大菜,有條件的會加幾個小炒(爆炒肚絲、爆炒雞雜等),還要請鄰居們過來作陪喝酒。早些年沒有電話,大家接親戚有時會撞車,找不到人陪酒,算是很沒面子的。有些酒品不太好的,每喝必醉,親兄弟都有吵架的,我們小孩子就在邊上看熱鬧。

我小時候愛走親戚是出了名的,特別盼望舅舅早點來接。我有兩個舅舅,兩個姨媽,兩個姨媽在前後村,所以一天就可以接完。都不用客氣,舅舅走的時候我肯定是跟著走的。理由說起來也很丟人,走親戚有好吃的。小時候的我身體並不好,不能吃豬肉,吃菜要少鹽,這對於重鹽的老家人來說是致命的,舅舅舅媽們經常開玩笑說,我一去就給他們家戒鹽了,搞不好還得送我去醫院。

我大姑跟我舅舅家在一個村莊,我會兩邊都待幾天。等我媽跟姨媽們都到了舅舅家,10來個孩子也都到了,吃飯要兩桌,大人小孩分別坐,非常熱鬧。吃完飯到處逛,去打牆上掛的冰棱,團雪糰子(這樣做的後果就是手上腳上生了好多年的凍瘡,直到進城才好),有太陽時在院子裡曬太陽鬥地主,其樂融融。有時候,我還會跟姨媽他們回去繼續玩幾天,真是樂不思蜀。

那時走親戚還是很不容易的,大雪,土路,有時有冰凍,很滑,或者雪化了全是泥水,非常狼狽。我還記得有一次,回來路上積雪有十來釐米深,我爸我媽帶著我跟弟弟從舅舅家回來(十來里路),自行車根本就推不動,一點點挪回家。那麼短的一段路,花了很久才回去。後來路修好了,我也戴上了眼鏡(近視),坐在舅舅的自行車后座,他開玩笑,你戴眼鏡就只能好好讀書了,否則進工廠都沒人要。

後來上了初中、高中,功課越來越繁忙,人也越來越懂事,對走親戚慢慢失去了興趣,現在偶爾回去,時間也短,宅在家裡連我們家院門都不願出,更不用提走親戚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是我現在最大的感受。

今年春節是和我先生回海安跟婆婆一起過的,寬敞明亮的新房,豐盛的年夜飯和零食,走幾步就可以去給姨媽和舅舅拜年,體驗了下近親近鄰,這和我小時候過年是完全不同的感覺。爸媽也第一次沒在村里過年,去縣城跟弟弟弟妹及弟妹一家一起過年。故鄉的年,是真的回不去了。

(作者係南京出版社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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