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八線城市誕生一枚搖滾心
2019年02月13日08:23

原標題:在十八線城市誕生一枚搖滾心

澳州“貓王”專列啟程,“貓王”模仿者神還原以假亂真。視覺中國供圖

在去年的“文化生活”里,讓我最受觸動的作品出現在年末:奧斯卡熱門影片《波西米亞狂想曲》。電影講述了傳奇搖滾樂隊皇后樂隊主唱Freddie Mercury(弗雷迪·默丘里)的短暫一生,片名即是樂隊巔峰之作的歌名。

在我看來,這部電影很難稱得上優秀,但當電影里主角坐在鋼琴前按下琴鍵,《波西米亞狂想曲》的旋律響起時,我還是汗毛直豎,身體禁不住寒顫。

這種感覺,就像13年前我在高中晚自習的教室里,第一次聽到它時一樣。那是我人生中買來的第一張CD,我偷偷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唱片開始在我省了半年飯錢才買來的CD機里轉動。那是個初夏的夜晚,教室被一種煩悶壓抑的氣氛籠罩,聲場製造出的空間感讓我抽離現實,情緒跟著音樂起伏,感覺就像第一次吃到巧克力,第一次喝到微醺,新鮮、沉浸,又妙不可言。

那時我對音樂並沒有太深的理解,但是歌聲里的呐喊或低吟,都充滿力量和情感。任何人都能輕易聽出這首歌的真誠,而不像大多數流行樂那樣媚俗,無病呻吟。

當時我在中原地區某十八線城市讀高一,這張CD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里的兔子洞,為我打開了一個與粗糲、市井的小城完全不同的世界。我開始去瞭解有關搖滾樂的一切,然後第一次得知嬉皮士、垮掉的一代,第一次看到伍德斯托克音樂節上瘋狂的泥漿大戰。

這種衝破秩序、拒絕主流,帶著強烈烏托邦氣質的文化形態,與一個被各種規製禁錮的青少年相遇,我毫無抵抗力。

從懂事開始,我就在一個強調“規矩”的環境里成長。在家裡,我被要求不能看“閑書”,被要求做一個“聽話的孩子”。在學校,我被教育要服從集體,不能質疑權威。

慶幸的是,搖滾樂成了打開的一扇窗口,讓我有機會解放自己的精神,重新審視身邊的一切,自己去分辨、去選擇、去表達。

事實上,家鄉這座小城的人們,活得功利而真實。這裏就像一個文化沙漠,務實是最大的美德。小城唯一的一家新華書店裡,賣的大多數都是教輔圖書,二樓甚至改造成了精品屋。

在淘到這張CD之前,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書攤上買到一本過期的地下搖滾樂雜誌。現在看來,我要感謝市場經濟拓展了二手報刊的流通空間。或許這本雜誌被打包成捆,按斤賣給了某個二手販子,又跟著貨車里不知跑了多久多遠後,才出現在家鄉小城的地攤上。最後這本我原本毫無可能接觸到的雜誌,就這樣被我遇到,然後造就了另一個我。

那個年紀的我正在質疑一切,這本雜誌就像一本指南,讓我在無數困惑和無名的憤怒里忽然找到了出口。也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像一條獵狗一樣,在家鄉小城搜尋關於搖滾的任何一絲線索。

與學校一路之隔的“大河音像社”成了我的第一站。這是我們高中學生最熟悉的一家碟店,不管是放學路過,還是下課時出去加餐,它總能為我們提供免費的BGM。在我的印象里,這家音像社似乎一直都在循環播放《兩隻蝴蝶》和《老鼠愛大米》兩首歌曲。

大河音像社的老闆是個小個子中年男人,夏天時他喜歡穿過膝的短褲,冬天他會戴一副從後腦勺兜耳的耳暖,穿一件灰黃色的夾克,時不時搓搓手,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賣水果的,而不是一個音像社的老闆。

事實上,店裡的碟片就是他的水果。他不懂音樂,只能從學生嘴裡瞭解周杰倫、孫燕姿的專輯名字。店裡最多的CD是“汽車發燒”系列,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永遠都笑著面對每一位顧客,就像第一次見到你一樣。“老闆,你們這裏有沒有搖滾的碟?”第一次走進店裡,我脫口而出這句話,然後下一秒就在心裡罵自己傻×。

“搖滾?有啊。”老闆笑了笑,在小屋子裡移動兩步,指向牆上掛著的幾張CD。我走過去,發現那是些“熱舞勁歌”“夜場金曲”之類的“發燒碟”。

我接著在小店裡搜尋,瀏覽一堆自己聽說或者沒聽說過的歌手名字。最後,在小店中間唱片架的最下面一層,幾張印著奇怪封套圖案的CD吸引了我的注意。

這幾張CD盒子上已經落了一層灰,像是自從被放到貨架上後,就再也沒有被移動過。我分明認得那幾張CD封套上的名字,The Queen(皇后樂隊),Guns N' Roses(槍炮與玫瑰)和Pink Floyd(平克·弗洛伊德),每個都是被那本地下搖滾雜誌稱為“偉大”的樂隊。

我無法想像,就在離學校最近、每天都生產著噪音的音像店裡,竟然藏著當時我眼中最珍貴的寶藏。我把它們從貨架上取下來,拿給老闆。

“這是搖滾?”老闆有些驚訝。

“對,這才是搖滾,夜總會里放的那些不是。”我記得自己向老闆科普了搖滾樂,就像在以後的日子裡,我無數次面對“這是什麼歌”的問題時,對別人做的一樣。

他聽得很認真,從他的眼神里,我能看出他對音樂的尊重,和對真正的熱愛音樂的顧客的尊重,即使他不懂音樂。

後來,大河音像社成為我的補給點,老闆也成了我的好朋友。在那個網絡還不夠發達的年代,我經常把歌單、片單列下來,他在去外地進貨的時候會幫我找。我期待他每次進貨歸來的日子,每到那天,放學後我都會衝向他的店裡,像等待彩票開獎一樣等待著他帶回的貨物。

高中三年,通過大河音像社,我聽過上百支樂隊的上百張專輯,其中包括我以後最喜歡的樂隊。3年里,老闆的品位還是沒有改變,門口兩個音箱每天還是循環播放著最流行的網絡歌曲。

除了搖滾樂,我在高中有限的時間內,拚命汲取著我認為的養分。電影、文學、曆史,那時我近乎以一種鑽研的姿態,去瞭解它們。

現在,我已經無法得知,最開始的那幾張CD是如何鬼使神差般出現在一家滿是舞曲唱片的音像店裡。或許因為,在更早的時期搖滾樂曾一度接近主流,很多人都聽Beyond,聽崔健,也聽披頭士和皇后,大河音像社的老闆只是進了些“好賣的貨”。又或許,老闆只是覺得店裡需要些老外的歌碟,進貨時隨便抓一把收進了貨箱。

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搖滾樂早就塑造了我的審美,我的精神世界,以及我未來的思考和行為方式。

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全新的文化,關乎真實、自由、獨立和抗爭,與我之前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它告訴我要獨立思考,不要盲從,有力呐喊就不要無病呻吟。

現在,大河音像社已經消失不見,換作一家奶茶店。不管在城市還是鄉村,再小眾的歌曲,也能在網絡上檢索到。搖滾樂已經成為流行產品里的一個賣點,經常看到瘋狂的粉絲對著流量明星行“金屬禮”。

《波西米亞狂想曲》還在我的歌單里,但搖滾樂已經不是我唯一聽的音樂。如今,我已經不再在意一首歌是不是搖滾樂,一個人是不是搖滾歌手。一些曾經我認為很酷的事或人,現在我也有了新的判斷。搖不搖滾不重要,重要的是搖滾精神的內核,理想主義純粹,獨立,甚至帶點些許偏執的人,都是搖滾的。

楊海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19年02月13日 05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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