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年·中國年|爸的歌單:從卡帶到短視頻,有驚喜也有迷茫
2019年02月11日11:26

原標題:新青年·中國年|爸的歌單:從卡帶到短視頻,有驚喜也有迷茫

編者按:春節,中華民族最隆重的傳統佳節;青年,社會上最富活力、最具創造性的群體,“前途似海,來日方長”。澎湃評論推出“新青年·中國年”專題,邀請90後評論員、大學生,呈現當代新青年眼中當下的鄉村與城市和未來的中國。

1

臘月二十五,接我回家的路上,爸打開了車載音樂,竟然是《沙漠駱駝》,我心裡一笑。

流行的力量終究是強大的,他的審美,終於不再限於上世紀的曲風。

車上的歌來自他的手機,通過藍牙連接,不知道搞會這個,他又花了多長時間。聽著他手機里的歌,我腦海里浮現了一幅屬於爸的個人音樂史。

小時候,我從家裡的抽屜里,扒出過一盒盒積滿灰塵的磁帶,上面印著歌星的半身照,除了任賢齊,其他明星具體是誰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男星會留長長長的劉海、五五分或三七分的髮型,女星經常是一頭烏黑的捲髮。

抽屜里還有一個破舊的錄音機,早已沒了半點生命氣息。這些都是爸爸年輕時“玩剩的”。

想來我還沒有來到世上的那些日子,他是一個腰間別著錄音機,戴著耳機耍酷的拉風少年。

我曾嚐試過把這些磁帶放進我的複讀機,滋滋啦啦的,聽不清。更多的時候,我會找來錘子,把磁帶從中間砸斷,然後把那兩盤“膠帶”取出來,用鉛筆插到齒輪中間,再把膠帶的一頭繫在樹上,舉著鉛筆奔跑,看“膠帶”在鉛筆上飛舞轉動,越來越小,直到崩斷。

磁帶,代表著一個時代。磁帶,終於消失在90後手裡。

2

爸年輕時是個潮人。

DVD、功放、話筒,家裡的這些電子設備,很早就出現在我的視野里。尤其醒目的是分立在電視機兩側的兩個大音響,比我的個子還高。每個音響有三個大喇叭,中間的一個比較大,爸自己做的,漆著暗紅色的外漆。

電視機下面的隔層里,擺滿了各種光盤,有電影光盤,也有歌曲光盤,歌曲光盤要多些,還有一整套的。我的音樂啟蒙,除了兒歌,大概就是爸的這些光盤了。

有的光盤上映著比堅尼小姐姐,當光盤插進DVD里放出來,畫面大致是這些衣料很少的小姐姐或在沙灘上,或在泳池邊,擺著各種嫵媚的姿勢。後來才知道,這大概就是早期的MV。

歌詞內容大都記不清了,印象中有不少“愛”的字眼。現在讓我仔細回憶,大概只記得“愛拚才會贏”和“十三不親”。

還有很多粵語歌曲,也大都記不住歌詞了。現在通過腦海里的一句“你的良心到底在哪裡”,我檢索到這是一首名為《愛情的騙子我問你》的閩南語歌曲,發行於1988年12月11日。

有一次,我在屋外聽到,電視機里的歌聲音總是卡,一句一停,我好奇打開爸媽的房間,看到爸爸左手拿著遙控器,右手在抄歌詞。歌詞字幕被唱掉一句,他便摁下暫停鍵,抄一句。

這是我第一次見爸抄歌詞,也是印象中唯一的一次。此前只見過他泛黃的歌詞本。我當時很驚訝,在我的認知里,抄歌詞是高年級女生幹的事情,怎麼一個結了婚、兒子都這麼大了的老男人,在對著DVD抄歌詞?!

有位歌星的光盤,只有過年時才會拿出來播放。她是位童星,她的名字叫卓依婷。“過新年,人人笑,穿新衣,戴新帽……”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那些年,她的賀卡也很流行。

3

爸的第一部手機是翻蓋的,只有接打電話和發短信的功能。有一次,他在手機里的“工具箱”里翻來翻去,我問,“你找啥?”他說,“這裡面咋沒有扳手?”

我當時一陣懵,然後明白,他腦海里的工具箱應有以下:扳手、螺絲、鉗子、螺絲刀、錘子……我忘記自己咋跟他解釋的了。

以我歲月短暫的視角,的確很難想像,他作為一個開過手扶拖拉機、四輪拖拉機、小型收割機、中型收割機、大型收割機、大型輪胎車、小汽車的半百之人,“工具箱”的單純概念,有多根深蒂固。

這五十年,他手上的每一層繭,都是一個時代的留言。

很快,爸換上了那種一半是鍵盤一半是屏幕的手機,音樂播放器開始出現。於是,他開始用手機聽歌。

彩鈴剛流行時,有一天,他在家裡用手機不斷撥打座機,既不接也不掛,而是一直把手機聽筒貼在耳朵上。媽怒斥,“神經病啊,吵死了!”爸義正言辭,“我聽鍋兒(歌)。”

那時的國產手機,外放聲音很大,爸的手機鈴聲經常迴蕩在我的腦海,成為青春期揮之不去的“陰影”。尤其是那句“哥哥你走西口……”,讓我很難忘。

爸不知道從哪搞了好幾個內存卡,我讀高中時,他經常會拿著內存卡找人下載歌。

有一次,我發現他的手機里的歌單,全是以“愛”為開頭的,不覺噗嗤一笑。他不好意思地解釋,是別人隨便幫他下載的。我大概猜到,幫他下載的人很敷衍,打了個字母A,檢索出的都是以“愛”開頭的一屏幕歌曲,就直接批量下載了。

從手機具備音視頻播放功能開始,已經不是磁帶和光盤的時代了,屬於爸的時代也已經過去了。

他艱難地適應著一個又一個湧現出的新載體、新形式,生怕被淘汰。然而,他們似乎從來沒有主動權,一直是被迫學習接受。

4

大概從我記事起,春晚就成了除夕夜的必備年俗,爸媽都喜歡看。他們認得周濤和李詠的臉。

2006年除夕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看春晚。當吉祥三寶出場的時候,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爸說,這首“鍋兒”(歌)今年肯定紅。

他蒙對了,春晚後,吉祥三寶火得一塌糊塗,成了很多中年男人的手機鈴聲。此後,他常常把這個成功的預言掛在嘴邊,而且每年春晚就對登台的歌曲點評一翻,並試圖再次預言。

爸似乎永遠喜歡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曲風。如果說有什麼意外,那或許就是鳳凰傳奇和王鱗了。而我則逐漸從被他帶入的歧途啟蒙中,逐漸轉向聽周杰倫、五月天、許嵩、陳奕迅……審美和認知的鴻溝越來越大。

我讀大學時,智能機開始普及,但爸一直到最近兩三年才用。他最初試著用過,依然是習慣用手寫打字。去年,我把我的蘋果6plus給了他,他用得還算習慣,跟我打電話也基本是微信語音了。

只是,驀然發現,他聽歌似乎越來越少。

今年除夕夜,吃完年夜飯放完煙花,他出去看了會打牌的,掃了一眼春晚,就坐在被窩裡刷起了火山小視頻。而就在兩年前,他的習慣還是邊看春晚邊給別人發拜年短信。

技術日新月異,時代風雲變幻,爸的眼神總是驚喜而又迷茫,但依然沒有放棄追逐。

我知道,餘生,他還將繼續追逐。因為時代的車輪不會停下,只會不斷加速。年有新氣象,他也會有新的迷茫。但我們都只能向前,這樣挺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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