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製片人龔格爾:科幻電影最難問題不是錢
2019年02月08日12:17

  來源:三聲

  “編劇室和剪輯室在業內被稱為鬥獸場”

  三聲:2015年劉慈欣已經拿了雨果獎。你應該知道《流浪地球》會是個很大的製作。你決定加入時的想法是什麼?

  龔格爾:郭帆之前沒拍過這類電影,但人不能通過經驗判斷,我覺得他對於內在視覺化的想法和方向性的把握都很準,而且他從來對目標都不動搖,他的執行力、創造力和想像力,都是一流的。不管他做什麼項目,我都支援。

  而且《流浪地球》這個項目,也是我個人的選擇,我七八歲就開始看科幻小說,看《科幻世界》、《奧秘》,我是徹頭徹尾的科幻迷,所以不可能放棄。

  三聲:劇本創作是怎麼開始的?

  龔格爾:《流浪地球》對我來說,有一種宿命的東西。2015年12月20號,我母親剛去世。病逝之前她在昏迷中突然清醒了,說我兒子非常優秀,那是我聽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我覺得我得完成母親對我的期待,我必須做好。

  接《流浪地球》,就在20號之後不超過10天。劇本第0稿是基於《流浪地球》這個標題,我和郭帆還有另外兩位編劇,每個人拿出一個自己的想法來。根基是導演選擇了地球經過木星的一瞬間那個片段。電影和小說不同,必須聚焦於某一個時段、某一個情節,充分展開。

  當時4個人寫4個方向,我寫了1萬字的,他們三個寫了提綱,大家都發揮自己的想像力。最終由導演全局把握,從這4個劇本中選擇各自好的部分形成了第0稿,然後開始集體創作。

  三聲:集體創作是怎麼進行的?

  龔格爾:我們開劇本會,是在郭帆導演工作室,那個時候公司剛成立。每次討論大概兩三天,然後回去寫。每天大概12個小時,一般都到晚上10點鍾。

  編劇室和剪輯室在業內被稱為鬥獸場,經常兩個人就一個指著另一個說,你這個絕對不可以這麼寫。然後另外一個,就說我為什麼這麼寫,理由全說出來。這種強烈的對抗,是基於對作品的負責。沒有人有任何情緒性的。我們心裡想的就是一個事情,就是觀眾。

  大家爭執的是,合不合理、是不是符合導演最初設定的邏輯和原則。導演對這個片子在編劇上提出的要求就是,既特殊又不能特殊,以及從視覺到邏輯的由小及大再及小,這兩個原則。而對於作者情感,是基於我提出的,劉慈欣有90%是描寫人類在宇宙中的渺小、以及人類不適合在宇宙中生存,是一個可悲的短暫的存在,剩下10%描寫的是人類如此渺小,但依然拚盡全力的去抗爭,那是精華。這是從導演對整個片子的邏輯,以及作者情感,這兩個方面去前置一個作品的形狀。

  2016年1月底形成了第1稿。我們拿出劇本的速度甚至讓出品方很驚訝,導演強烈的把握了劇本的方向和他的需求。之後開始每隔一週就交一個新版本,最終劇本寫了10稿,每稿10版,一共100版,所以我們每個人最起碼寫了100萬字。

  2016年4月,我們向中影製片部門的負責人做了一次劇本闡述,整個劇本由我和郭帆表演了一遍,大概曆時兩個小時,到最後動情之處,不僅我們表演的人很哽咽,現場所有的人都哭了。

  三聲:你和郭帆在劇本創作中最劇烈的衝突是什麼時候?

  龔格爾:其實真沒有,我們倆想得氣質完全一致,但在細節上的確有很多爭吵。舉個例子,在影片的最後的高潮部分,劉培強要向地面的兒子說一段話。因為我和我父親的感情非常好,所以那段我寫得很動情、也很多,甚至寫出父親說“兒子我愛你”。但是郭帆看完就說,你問下在場的編劇,他們和爸爸的關係怎麼樣?他們都說,和爸爸從來不說話。我才意識到我和我爸爸的關係,不是典型的中國家庭。這個就是我需要校正的地方。

《流浪地球》製片人龔格爾
《流浪地球》製片人龔格爾

  三聲:大家覺得你們把大劉的核心精神保留的特別好。

  龔格爾:這點其實不是從《流浪地球》出來的,我和郭帆對大劉的全部小說都很熟悉,我們是從全局把握的。我在知乎上說過,我和郭帆當時猶豫了很久,要不要把大劉請過來直接參與劇本,後來我和郭帆一起商量說,兩個創作者在不同領域,最終要完成的是在作品上的握手,而不是現實生活中。

  我第一次見大劉,應該是2018年。當時我帶著家人一起去陽泉渡假,我去找大劉。他早就知道我們在幹什麼,但是我們雙方都沒什麼信心,我們項目也沒有任何人和他有任何接觸。直到我當時第一次拿筆記本給他看劇照,他第一反應就是,好,好,成了。

  我們在最開始的時候就知道劉慈欣對於改編的想法,他在一個報導里說,影視改編小說,尤其是改編他的小說,決不能照搬,一定要再創作。所以我們不和他接觸的主要原因,就是我們要保證,這是一部電影,必須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小說看完給觀眾的心情,和看完電影的心情,這兩者應該是一致的,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應該是完全借鑒的。

  “整個過程中最難的是信任”

  三聲:你在這個片子裡,既是編劇,又是製片人,得負責管錢。

  龔格爾:郭帆看重我最大的優點是,在編劇層面上把握錢應該怎麼花。我在寫的時候,就知道這段值得花錢,我為什麼寫它。

  三聲:中間資金斷過嗎?

  龔格爾:沒斷過。資金當然不可能斷裂。確實出現了今天花明天錢的問題。出品方他們就是不斷接受我們的超支,然後幫我們申請,他們對我們沒什麼壓力。

  三聲:找演員的過程困難嗎?

  龔格爾:我們從2016年的10月開始選人,選到2017年的4月,開拍前的15天。這個期間,我們不斷尋找演員,但是非常困難。他們都說得非常明白,中國科幻可能還沒到時候,都不願意加入進來。所以這個海報上的每個人,都是英雄,他們的片酬極低,吳京零片酬,其他人的片酬加起來,都是這個片子投入的滄海一粟。

  三聲:第一個確定的主要演員是誰?

  龔格爾:在我們心目中,第一個主要演員是吳孟達,這是在寫劇本的時候就寫進去的。因為我愛吳孟達,我自己做演員的時候,很多表演都會模仿他。吳孟達是喜劇演員,但是我們知道他一定沒問題,越喜的演員演悲劇越好。當時達哥拿到我們這個劇本,覺得這是個荷李活買來的劇本,是個網劇劇組。進組之前,他來這就是做一份工作,基於一點對於中國科幻的支援,和一點好奇心。來了之後,發現我們這個團隊和他想像的完全不同,狀態完全改變。

  真正實際第一個簽約的主要演員中,李光潔是第一個。我們剛開始忽悠李光潔,告訴他這是外骨骼,新西蘭打造,40多斤,穿上去很威武很輕盈,然後他穿上去之後發現80多斤。

  三聲:電影整個過程中,最難的是什麼?

  龔格爾:信任。這不僅是我們創作者團隊的,而是涉及到這過程中的每個人。首先是出品方對我們的信任,其次是信任自己的夥伴,我對郭帆的信任、郭帆對我的信任,然後就是以郭帆為圓點漸次展開的,郭帆對創作團隊的信任以及對出品方等各個點的信任關係的建立。

  之所以難就是因為中國科幻就沒拍過賺錢的東西,這個市場根本不存在,沒人信。2015年年底的時候,那個時候《三體》剛折,簡直糟得不能再糟。但我們做了決定之後,我和郭帆之間的信任,對做這件事情,從來沒有過動搖。

  三聲:你說過,做科幻電影才知道難的不是錢的問題,究竟難的是什麼?

  龔格爾:科幻電影,尤其重視效電影,要求所有參與的人都是頂尖的,那麼所有的成本要求就是市場頂尖的。荷李活是我們的成本乘以彙率的投入量級來做,因為他們有全球市場。沒有全球市場,就沒有全球成本,沒有全球成本,就沒有全球質量。

  我們其實各個工種,有那樣頂尖的人,但是我們養不起,我們只能拿夢想去和他們碰撞。我們所有參與製作的團隊,全都在賠錢。光前期的物理視效公司就有兩家重組和倒閉。後期所有的視效公司全都在賠錢。一個中德合資的Pixomondo公司,不得不去歐洲申請歐洲補貼,因為賠的受不了了。但是他們賠錢也認,因為他們覺得值。如果做《流浪地球2》,就不可能這樣了。

  三聲:但是你不能每一部都指著別人賠錢來幹。

  龔格爾:所以我們身上的重擔絕對不是一部片子成與否的問題。我們要成,中國科幻就開始啟動了。我們要不成,那下面每部科幻電影都得這麼玩命才行。

  其實這個項目,絕不僅僅是我們自己的。包括《三體》劇組,張小北的《拓星者》,寧浩的《瘋狂的外星人》,我們其實都在互相幫助。《三體》的製片主任告訴我們,拍科幻電影的預算就三個字:不可知,然後給我們講了一大堆事情。我們的美術指導郜昂也是《三體》出來的,當時他就是一句話打動我們,他說我拍過《三體》,該犯的錯都犯完了。

  《瘋狂的外星人》劇組,有一個40多平米的景是我們從他們劇組借來的。他們拍攝中遇到的一些技術問題,是我們帶著我們新西蘭的維塔工作室的團隊幫他們解決的。別看我們都在春節檔,是競爭對手,但是我們私底下是很好的。給我們剪預告片的是張小北的太空堡壘公司。

  這是一種團結。這不是基於某個人對某個人的信任,而是一種集體的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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