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導演郭帆:拍成現在這樣沒有遺憾
2019年02月08日10:11

  在中國要拍一部科幻電影,做的也是克服現實引力的事情,這樣的事情,郭帆覺得哪怕從頭再來一次,也不一定做得更好。

  來源:36氪

文 :韓洪剛

  劉慈欣在《三體》里說:“在中國,任何超脫飛揚的思想都會砰然墜地的,現實的引力太沉重了。”

  在中國要拍一部科幻電影,做的也是克服現實引力的事情,這樣的事情,郭帆覺得哪怕從頭再來一次,也不一定做得更好。

  他2015年從中影手上接了《流浪地球》,找來朋友龔格爾做製片,倆人墊了上百萬塊錢,寫了上百萬字的劇本,終於等來項目立項,也等來北京文化的注資。

  不過這隻是艱苦路程的開始而已。電影開拍以後,郭帆平均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連續幾天不睡覺也是常事,這不光是因為焦慮,也因為事情實在太多,“物理時間不允許”。

  比如有個鏡頭,修改了251稿,郭帆簡單算了算,哪怕修改一次要三分鍾,修改完也要12小時。而《流浪地球》的素材里,單單特效鏡頭就有四千多個,幾乎每一個鏡頭都需要反複打磨。

  拍攝時候也總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難。中國電影幾乎沒有任何科幻電影拍攝的經驗,荷李活電影又領先太多,沒法直接拿來借用。大多數時候,郭帆和劇組只能土法煉鋼,用人力和時間去彌補工業上的不足,再經曆數次停拍、延期、補拍之後,終於有了如今的《流浪地球》,讓一些人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中國科幻元年”。

  “元年”的說法,營銷噱頭大於實際意義。電影是生意,也是藝術,從沒道理規定,後來的電影會比之前的更好。即便是最擅長拍科幻電影的荷李活,在無利可圖之後,如今也逐漸放棄了這一類型,只剩下擁有最終剪輯權的寥寥幾位大導演還有資格去嚐試。

  何況,以電影本身而言,我們也能發現不少粗糙的地方。特效細節不夠豐富,部分剪輯顯得淩亂,配音口型對不上……以此而論,它遠遠不是一部盡善盡美的電影。

  郭帆自己心裡也清楚不足,他知道倘若和《星際穿越》相比,那自己肯定就傻眼了,“我們確實有差距,人家幹了五十多年,我們這才是第一次。”

  不過最可貴的是,《流浪地球》走對了路。

  它沒有選擇去拍披著科幻外衣的愛情片或者驚悚片,也沒有在美術或者道具上草草了事,甚至在這過程里,郭帆有了自己的“科幻電影方法論”,比如怎麼建立和觀眾的情感聯繫,比如在佈景不真實的時候,要讓演員顯得浮誇一些,反而能讓觀眾體驗更好。

  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可以留給“中國電影工業”的經驗。2014年,他和其他幾位年輕導演,去了派拉蒙參觀學習,他意識到,中國的電影工業不僅落後在技術上,也落後在意識上,並不是給了農耕時代的人一套福特流水線,他們就能造出小汽車。

  “一開始,工業化只是模糊的一團霧,到現在我們大概能看出一個人的形象,可能再過個三五年,我們能看出來他長什麼樣子。”

  在電影上映之前,36氪採訪了導演郭帆,那時候他對最終的成績依然忐忑,如今,電影有望成為春節檔票房冠軍,也獲得了多數觀眾的好評,他可以安心籌備下一部電影了。

  以下採訪經36氪編輯整理:

  “這樣的片子你得多拍才能進步”

  記者:開拍到現在已經四年了,這期間你有沒有懷疑過自己,是不是最佳的導演人選。

  郭帆:每天都在懷疑,每天都睡覺前,都在懷疑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麼,之前剪輯時候還在懷疑,現在好一些了。

  記者:點映觀眾的好評讓你放心了嗎?

  郭帆:沒有,一切都還是未知狀態,沒有上映,就沒有最終結果。項目做了四年,像是跑馬拉松,始終不知道終點在哪,不過現在好歹我看到終點線了。

  現在看到的反饋,大部分來自專業或者半專業的觀眾,他們知道這點電影的難點在哪兒,知道我們付出了什麼,這裡面有同情分,但普通觀眾可能直接對比荷李活,如果對比《2012》可能還好點,萬一對比《星際穿越》,那我就傻眼了。觀眾不會拿雙重標準來對你,因為你是國產就寬容,不一定這樣。

  記者:你希望觀眾給你優待和寬容嗎?還是說希望他們能公正對比你的電影和荷李活電影?

  郭帆:我太希望優待了!但咱們希望和人家實際做是兩碼事,而且你既然要幹這件事情,就要直面荷李活的東西,這個沒辦法,躲不開,只能比唄不然咋辦?但我們確實有差距,人家幹了五十多年,我們這才是第一次。

  記者:2014年你們去了荷李活,都發現了什麼差距?

  郭帆:我打一比方,我們還在這吭哧吭哧修自行車,人家開著車,絕塵而去,把我們甩在後面。我們在工業化上缺的東西太多了。之前一提到工業化,就覺得是硬東西,是大機器,但想要用大機器批量化生產,你需要前提條件,得先理解工業化的底層邏輯是什麼,要標準化,要可量化,之後才能被分配,被分配才能分工,分了工才能夠提高效率,這是工業化的底層邏輯。

  我們追溯到原點,就是格式化。我們現在劇本都沒有統一的格式,沒有一個同樣字號、行間距標準、標點符號統一的劇本。

  記者:拍攝時候會遇到什麼樣的理念問題?

  郭帆:有一個場記軟件,我們可以拿來用,但是工作人員不用,說用這些產品還不如一張紙記得快,我說你今天是快,但你記一百天就是一百張紙,一百張紙裡面要尋找任何一個信息,你怎麼找?萬一你去洗手間沒帶紙怎麼辦?一旦丟了該怎麼辦?這就是只看到了當下的方便,沒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看之後我們怎麼辦,工業化的很多東西就是理念問題。

  這些還算好說服,比如你遇到一些大編劇,說我就不改,你愛用不用,那你怎麼辦?

  記者:那你怎麼辦?

  郭帆:就得柔化處理,要潛移默化慢慢去做。之前電影局派到荷李活的導演,都是年輕人,更容易接納一些新東西,所以這個改變是一個過程,工業化不會一蹴而就。

  記者:過程要多長?

  郭帆:一開始,工業化只是模糊的一團霧,到現在我們大概能看出一個人的形象,可能再過個三五年,我們能看出來他長什麼樣子。

  我們拍《流浪地球》時候,天上地下分開拍,最早只拍地面,因為天上的故事還沒定演員,吳京是後來進組的,拍地面時候,我們就遇到很多很多問題,拍天上時候,我們就有很大的進步,能明顯地感覺進步。

  記者:怎麼讓這種進步成為常態?

  郭帆:像這種片子你得多拍,你才能多實踐,能多總結出一些東西。我們為什麼拍古裝那麼熟練,就是拍得多。你和一個道具師說,幫我做一個屏風,那很快就做好,但是你跟他說做一個未來的屏風……嗯?這是什麼?

  我們連製造的基本理念都不一樣,科幻的產品是要組裝的,很多零件要在廠里預製好,到時候我們再自己拉一拉一車過來,一塊一塊裝,一點點搭起來。

  遇到的技術問題很多,有時候也會遇到不可控的局面,最多一個鏡頭我們修改了251次,哪怕一次修改三分鍾,那十多個小時也就沒了。

  記者:遇到不可控的局面怎麼辦?

  郭帆:人工。我們前面說了工業上的差距,那麼拿什麼補上?就是拿人上。吳京拍失重的時候,我們沒那些先進的設備,就還是傳統的威亞。吊威亞,演員自己肯定沒問題,但還得再加上宇航服六七十斤,本來控製就很難,再加上一個俄羅斯演員,完全沒有吊威亞經驗,所有的力量支點都在吳京一個人身上,他要控製兩個人。太難了。

  我們成本不夠,就靠身體,靠人,去補足我們工業化的差距。

“拍科幻第一步是要讓人相信這個世界”

  記者:俄羅斯宇航員的角色,是按照東北人的形象來塑造的嗎?

  郭帆:我們在拍這種國際友人的時候,我們不能把它當做一個真正的俄羅斯人,就好像荷李活拍中國人一樣,我們看來這些中國人怎麼會這樣呢?完全不對。但他們的觀念里,中國人就是這樣。他們拍是按照他們的思路,那我們拍可不就按我的思路,我們接受它就行,對吧?

  還有很多人問我,為什麼裡面的校服還是跟現在這樣。我小時候就穿這種校服,我特別討厭,我就不想穿著,但學校規定你還必須得穿,週一到週五,那憑什麼你未來就可以不穿?永遠都要穿。想穿更好看的,不行!

  記者:像校服的設計,以及上海2044年奧運會這些細節,為什麼要這麼安排?

  郭帆:比如裡面的春節,再比如“親人兩行淚”,這樣子設置,中國人就有親切感,覺得不陌生。如果我們設置一個一萬年以後的未來,根本沒法拍,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就不知道怎麼去拍。這就好像你把山頂洞人拉到現在,他看到的都是問號,根本沒法描述。

  我們找到的情感點必須和當下相關,電影核心是人和情感,如果我們的設置沒辦法產生共同情感的話,那就沒什麼意義。所以我們必須要儘量去找這樣的東西,就是為了讓你相信這個世界。

  記者:共情的第一步是相信。

  郭帆:如果你懷疑這個世界了,你會覺得這個人很假,你根本不會care他的情感。所以我們的重要目的是讓你覺得,這個好像還挺真的。所以人應該是活生生的,情感應該是真摯的。科幻片最難的就在這兒,它不像現實主義題材,比如《我不是藥神》,它本來就發生在現實世界,你不需要懷疑這個事情,直接就能進入到這個人物裡面,但我們需要一個過程,像《阿凡達》也需要一個多小時的鋪墊過程。

  像在峽穀里有些挖掘機,我就說裡面必須加上安全標語,平平安安把家還什麼的。還有類似的,百年大計什麼的。還有最開始地下城那部分,開始會覺得有些突兀,但如果沒有這些,最後它要被毀掉的時候,你不會覺得心疼。你知道那裡邊有人,那地方有我們的生活,有我熟悉的東西。

  記者:就好像一個經典的編劇套路,在電影里養一隻狗,再把它殺掉。

  郭帆:對,需要你產生情感。包括和達叔(吳孟達)合作也是這樣。達叔是一個喜劇演員,我們都很熟悉,但這裏他演的是正劇,他離開的時候你會很心疼。其實我們是借用了達叔之前在大家心裡的形象,來讓大家產生感情,所以這個角色要有一些喜劇元素。

  記者:不過劉慈欣在小說里是不重視情感的,但電影里情感卻成了核心。

  郭帆:大劉本人也很重視感情,你說的不重視,只是停留在小說層面,因為小說和電影是兩種不同的載體,我們會有不同的視角。小說可以很宏大,我們可以在宇宙的視角上去看待地球,它只是一顆微塵,你站在那個角度看地球的話,戰爭或者打架,都太無聊了。

  但電影你沒辦法在這個視角看,你要是這個角度,你拍的就是120分鍾的Discovery科教片了。電影拍120分鍾,只能去關注人。小說有這個空間,去關注別的,但電影沒這個空間。

  記者:大劉原著裡面有一句話,“漫長的航程裡面,永遠保持理智,這是一種奢求”,這句話也出現在電影里。但大劉的意思是在說理智的重要,但在電影里卻變成對人類不理智的一種讚揚。

  郭帆:我覺得人之所以稱之為人,是因為我們感性,因為我們沒那麼理性。如果我們不感性,那我們就不是人了。很多情況下,戰亂的時候,地震的時候,核泄漏的時候,有的人都不離開家,我死都死在這個地方,那是那是一種什麼情況?因為這個地方承載的回憶讓我變得不夠理性。人類對子女的時候就更加感性,你可以為孩子付出一切。這太不合理了。

  記者:如果不是因為父子關係,我覺得劉培強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郭帆:對,那他也就走了。這個也很合理,換我我也這麼幹,你也會這麼幹。我們都是普通人,我們不是超級英雄。我看到過一張圖,特別感動,是一個消防員衝向一片火海。這個人脫掉衣服,就是普通人,但他衝出去的時候,就變成了英雄。

  電影裡面有一句話,沒有人的文明毫無疑義。你之所以稱之為人類文明,是因為我們是人,人就是要有感情的。如果你絕對理性,我們根本不需要去推動地球。莫斯的計算說最終方案不可行,確實是對的,因為他沒有計算犧牲,它不會把自己的犧牲算在裡面,所以這事情成不了,但是人就能做到。

  記者:最後脫離空間站的休眠倉還活著嗎?

  郭帆:那個不要深究,我們就給它以希望好了。我們考慮過要不要交待這些東西,但這樣子就會特別複雜,而且會引申到一個特別偏的討論上來,和要表達的主題就完全無關了,我們不是要講這個,不要太糾結。

  我們跟我們的科學老師講,讓他幫忙算算洛希極限的那個點準不準。老師說好,那我帶兩個博士,要算一個半月的時間。我說那就算了,沒這時間。

  記者:有沒有哪些遺憾,是因為錢不夠造成的。

  郭帆:我覺得這個問題不太成立。如果我們時間沒有限製,錢沒有限製,那我幹點什麼不行,為什麼還要拍電影?

  我們竭盡了全力,現在還有團隊里的人住在醫院里,我們沒有辦法比現在做得更好,如果我們重新拍一遍,最後出來也還是這樣,可能還不如現在。當然現在我們是進步了,但以我們那時的經驗和技術來說,做成現在這樣子,我覺得沒有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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