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康辛與富士康的45億美元交易背後
2019年02月07日19:00

  新浪科技訊 北京時間2月7日晚間消息,近日彭博社記者對富士康在威斯康辛的新工廠做了一番勘察與調查。巨額的稅收優惠政策本可以創造一個製造天堂。然而,通過對49名瞭解該項目之人士的採訪發現,混亂的工廠內部管理,根本不足以僱傭13000名工人。

  以下為彭博社全文:

  “這將是世界第八大奇蹟。”

  去年6月份,在富士康為位於威斯康辛Mount Pleasant的新工廠舉辦的新聞發佈會上,唐納德·特朗普總統興高采烈地宣佈道。特朗普總統的現身,預示著台灣製造巨頭給當地帶來的潛力。總統將和富士康董事長郭台銘與當時的威斯康辛州長斯科特·沃克一道,慶祝這一次的合作——“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交易之一,”特朗普說。作為對45億美元政府激勵措施的交換,富士康承諾將在密爾沃基以南的3000英畝農田上建造一個高科技製造中心,並在2022年初為“了不起的威斯康辛工人”創造多達13000個高薪工作崗位。

  在全國媒體與數百名現場觀眾面前,特朗普談到了更深層次的意義。他說,長期以來,糟糕的貿易協議讓大量工廠工作機會流失海外,如今那個時代已經結束。沒錯,富士康的交易代表了美國歷史上授予國外公司規模最大的公共補貼方案,但是它也標誌著“恢復美國工業實力”的轉折點。藍領工作崗位正在回到國內,首先從Mount Pleasant工廠和其液晶電視製造開始。“正如富士康所發現的,沒有哪個地方比美國更適合建造、僱傭和發展,”特朗普說,“美國製造,一切正在發生。”

  對於一些富士康員工來說,總統的說辭與實際並不相符。據瞭解工廠運營的知情人士透露,LCD組件並非在美國製造。它們從富士康在蒂華納的工廠運來。威斯康辛工廠只負責組裝的最後一部,而部分電視顯示屏上仍留有“墨西哥製造”的標籤。工廠的工資從每小時14美元開始,沒有任何福利,遠低於富士康承諾的23美元平均時薪。許多人並不是全職工人——工廠從當地技術學院招聘臨時工人和實習生。出席特朗普演講的五名工作人員稱,有些來自亞洲的同事故意沒有參加新聞發佈會。

  特朗普訪問後不久,情況開始變遭。一名該工廠的富士康經理(當時那裡僅有60個工人在工作)突然把15名工人——都是實習生——召集到會議室,根據在場的人士會議說,經理告訴他們最好去別處另謀高就,因為這裏沒有足夠的工作來全職僱傭他們。兩名知情人士回憶說,經理含糊其辭地告訴那群實習生,公司控製能力之外的因素影響了威斯康辛的項目。一些實習生之前還得以有機會得到特朗普的稱讚並和郭台銘握手。其中一人叫詹姆斯·彼特曼,他說:“這令人感到失望。他們大肆炒作了很多,我們被當做宣稱的噱頭。”富士康稱這是無端攻擊,並且實習是如期結束的。

  時間似乎證實了懷疑者的疑慮。1月30日,在接受路透社採訪時,郭台銘的特別助理胡國輝表示,公司正在重新考慮Mount Pleasant的LCD工廠計劃。他成,威斯康辛的廠區將用來安置研發團隊,而不是聚焦製造。

  對熟悉富士康威斯康辛項目的49位知情人士的採訪(包括十幾名現任和前任員工)表明,之前的承諾一直華而不實。雖然富士康數月來一直拒絕媒體採訪公司高管,但公司內部人士的描述讓我們看到一個混亂的環境,不斷變化的目標與特朗普和其他人承諾的漸行漸遠。沃克和白宮拒絕就此報導發表評論,而特朗普政府官員稱白宮將對任何投資的減少感到“失望”。唯一的一致性是,接受採訪的多數人表示,威斯康辛達成的交易不堪一擊。根據沃克談下來的條款,Mount Pleasant的工廠內的每一個工作都將預期至少使政府損失219000美元的稅收優惠和其他激勵。對某些人來說是好消息,對其他人來說可能是壞消息的是,可能不會有13000多個工作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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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一開始,富士康向美國擴張的計劃明目張膽地充滿政治意味。賈瑞德·庫什納在白宮內的美國創新辦公室在2017年4月向威斯康辛經濟發展集團(WEDC,負責該交易的威斯康辛州求職機構)撥打了第一通電話。“未顯示來電,但電話那端的女士提到了100億美元的投資,”前WEDC的招商總監科爾曼·派弗說,“聽起來十分瘋狂。”

  但是,當白宮提出100億美元投資時,你不可能放棄機會。幾天后,沃克與郭台銘在特朗普參謀長普利巴斯的辦公室進行會面。富士康之前告訴白宮,它希望在北美某處創造數千個工作機會。隨後,回憶起最近跟普利巴斯的一次回鄉之旅,特朗普提議威斯康辛。

  郭台銘的利益顯而易見。他後來在年度股東大會上稱:“公司面臨的最大挑戰是中美貿易戰。”雖然富士康總部在台灣,但公司大部分工廠業務都在中國大陸,並且公司仍舊是中國製造業大國的有力象徵。與特朗普和共和黨領導人諸如普利巴斯以及當時眾議院議長保羅·瑞恩之間的友好關係,似乎意味著可以緩解富士康面臨的最大挑戰。

  之後是更頻繁的接觸。除了LCD工廠外,富士康還向沃克的團隊表示,公司打算把廠區命名為“威斯康穀”,極具灣區技術園區風格。當時的沃克正謀求連任,他不辭辛勞飛往日本,與郭台銘會面,還送給對方一件密爾沃基雄鹿隊球衣,並一道參觀工廠。同樣地,郭台銘也親自來到威斯康辛州,參觀鄉村工廠選址,並與沃克一道在州長官邸進行燒烤。

  郭台銘素來以苛刻著稱,經常在會議上罰站績效不佳的經理。在談判中,郭台銘也十分激進。他曾經表示,成吉思汗是自己的偶像。四十多年來,他把富士康變為全球最大的電子承包製造商,部分原因在於嚴格確保減稅和補貼。“在會議上,要麼照郭的方式來,要麼散會,”一名公司前高管稱,“如果和他打交道的都是當地官員,那沒人會是他的對手。”

  在重要交易中,富士康在誇大承諾和未完全履行承諾方面也是劣跡斑斑。2011年在巴西和2015年在印度,公司曾承諾投資數十億美元,創造數萬個工作崗位,以獲得兩國政府領導人的青睞。但是每一個項目如承諾般發展。2013年,富士康稱將對賓州一個工廠投資3000萬美元,並僱傭500多人,然而這也從未真正完全實現。多名前高管表示,郭台銘的承諾無不是為了獲得有益的條款,違背和無視承諾是常有的事。

  威斯康辛官員顯然沒有考慮到郭台銘的歷史問題。相反,他們高聲讚美這位億萬富翁。“在我看來,他是一個非常友好的人,”沃克政府的談判主管斯科特·內澤爾說,“一個極其真誠、腳踏實地的富豪。”當問及該州是否有考慮過富士康過去的歷史時,WEDC首席執行官馬克·霍根說:“我們沒有在這上面花很多時間,因為後來,我們都很瞭解這些人。”

  郭台銘將細節事宜悉數交給他的特別助理胡國輝和富士康的美國戰略投資總監楊兆倫處理。倆人積極爭取現金補貼,隨時打電話和發信息給美國那邊。有一次,根據該州公開的記錄,胡國輝在淩晨1點多的時候發信息稱:“先給我們2000萬,交易達成。”(內澤爾予以否認。)

  隨著幾個州之間的競標愈演愈烈,威斯康辛提高了報價。富士康要求得到的補貼可以使得美國的運營和中國的一樣便宜。霍根稱,富士康估計的成本差大約為30%。他承認,補貼數據“驚人”,但也稱若沒能兌現承諾數量的工作機會,富士康也拿不到那些補貼。

  威斯康辛的最後競標顯示,一旦富士康達到一定的招聘和投資門檻,公司將獲得1.5億美元銷售稅減免和29億美元的可退稅稅收抵免。當團隊在7月份把文件交給胡國輝時,霍根回憶說,對方收起文件,告訴他們:“郭台銘希望跟沃克州長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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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在富士康於2017年11月簽署合同之前,沃克的勝利已然變成一種政治責任。隨著越來越多的秘密協商的細節公之於眾,故事走向越來越糟糕。在特朗普不斷煽動經濟民族主義並禁止公司把工作外包到中國時,很多人認為補貼是對這家台灣公司的絕望餽贈。

  威斯康辛州立財政局是一個無黨派政府機構。該機構在一份報告中估計,該州在這一交易上的赤字將一直持續到2042年,然而即便是這個預測還沒算上越來越高的公共服務成本,並且預測也是基於每個員工都生活在威斯康辛州,而事實是很多人選擇在附近的伊利諾伊州和威斯康辛州之間通勤。W.E。 Upjohn就業研究所的高級經濟學家蒂姆·巴蒂克說:“回收成本幾乎不可能。”他還說,富士康的激勵措施比其他典型的政府援助計劃高10倍多。

  到2018年5月,普利巴斯已經離開白宮,瑞恩也已經宣佈從國會辭職,當時已有報導開始稱,富士康已然在考慮縮減其工廠規模。公司最初同意建造一個能夠生成大型玻璃顯示器的10.5代工廠。但是公司後來證實,公司僅計劃建造一個6代工廠,意味著僅能夠生成較小的顯示器。富士康稱,這是為了與中國製造商競爭。

  隨後,8月份接受當地報紙採訪時,胡國輝稱,因為自動化方面的進步,13000名員工中的工廠勞動將比先前承諾的少很多。之前承諾的工廠和工程崗位比例是75-25,“現在看來,大約這個比例大概是10-90。”來自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的經濟學教授諾亞·威廉姆斯說,州政府應該重新進行計算。

  據熟悉WEDC的知情人士透露,富士康的變化讓負責該項目的公職人員大感驚訝,他們與公司的聯繫也變得日益緊張。該誌強人士還表示,機構負責人霍根有時似乎根本不瞭解富士康的計劃,“對方沒告訴我們任何事情”。州政府工作人員還曾暗地裡討論過,6代工廠的建造計劃是否違約,因為協議明確要求的是10.5代工廠。“富士康自己承認,一開始提議並寫進合同的項目早已不複存在,”民主黨領袖戈登·辛茨說道。而WEDC稱,公司與富士康的交流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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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威斯康辛州長選舉將近,沃克依舊堅定地為項目做辯護,而他的對手托尼·埃弗斯稱,富士康的投資十分“可怕”,併發誓要解散WEDC,因為其監管未到位。在選舉前夕,華爾街日報報導稱,富士康正在考慮從中國聘請工程師到威斯康辛,而不是在本地進行招聘。富士康否認該報導,但州政府官員突然意識到,此舉並未違反合同中任何內容。

  11月6日,埃弗斯在州長競選中險勝沃克,成為新任州長,富士康交易的不被看好占到了部分因素。根據彭博社商業週刊獲悉的內部消息,富士康在威斯康辛的經理們一直等到深夜,期待沃克反敗為勝。當最終埃弗斯獲勝後,他們互相開玩笑說,這下得找新工作了。

  選舉後的三週,郭台銘的另一得力助手楊兆倫站在了未來威斯康辛峰會演講台上。幾十年前,他就讀於威斯康辛大學,獲得化學工程學位。他告訴觀眾,現在他可以更明確地討論公司目標。

  隨後是39分鍾的行話。楊兆倫表示,富士康將在威斯康辛開展的項目包括8K視頻流、雲計算、3D打印、5G無線網絡、智能城市、共享經濟、人工智能、面部識別、物聯網、可再生能源、自動駕駛汽車和數字顯微外科等等。觀眾要是以為自己參加了一場TED演講,也不為過。

  代號為“飛鷹”的富士康計劃,在公司內部也不甚明朗。與州政府簽訂合同後不久,富士康僱傭了當地員工,並開始在後來特朗普日後參觀的155000平方英呎的租賃建築內測試初期製造。該實驗培訓中心,據稱,旨在培訓員工和測試LCD流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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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業內人士稱,富士康推進迅速——它在空蕩蕩的大樓內立即架起機器,在2018年初就開始生產製造,但日常運營和微信溝通感覺還是很糟糕。雖然富士康是最大的筆記本電腦和智能手機製造商之一,部分全職技術人員仍不得不使用他們自己的個人電腦和手機。多個消息來源稱,富士康的高層過於自我,生產目標一直在變,設備也似乎很過時。富士康表示,工廠的設備都是最先進的,生產目標發生時有發生那是中心的實驗性質所決定的。

  該測試設備為2016年富士康收購的電視品牌Sharp組裝顯示器。2018年期間,公司曾試圖在威斯康辛大規模生產自己的液晶材料,以便不再從墨西哥進口。但根據多名知情人士透露,此舉以失敗告終。這些知情人士還表示,富士康一直在為威斯康辛的業務尋找新的合同客戶,包括Google和Vizio。

  在測試區,幾十個工人工作在不同的站點,每小時可產出60台電視。現任和前任富士康員工稱,他們覺得與公司的機器人和其他技術交互十分令人激動,但也有人認為薪水太低,缺乏足夠的培訓。有一次,一個生產線上的工人差點把手指切斷,設備上血跡斑斑。富士康證實了該次事故,但表示對工廠的安全標準充滿信心。

  富士康和Sharp的工程師經常調整生產線,同時面臨可使生產脫軌的各種故障。公司不斷引入的機器人使得很多生產崗位顯得過時多餘。前員工稱,他們覺得自己隨時可被取代,而富士康對未來全職職位的模糊承諾也往往得不到實現。

  和公司在巴西與印度上演的劇本相似,富士康在八月份宣佈成立一個價值1億美元的合資基金,並稱其正在威斯康辛周邊建造研發中心。沒人可以有效解釋這些中心將做何用。一名熟悉該計劃的人士稱其為光榮的智能團。富士康則表示,這些中心“將孕育一批新的垂直解決方案供應商”。

  三位知情人士稱,去年秋天,公司的招聘目標在內部開始下降,高管們很少談及他們對威斯康辛的長期需求。甚至在富士康的密爾沃基市中心辦公室——即公司的美國總部,招聘人員很少提供正式入職邀請,給出的報酬也缺乏競爭力,還要求某些候選人在台灣接受一年的培訓。公司似乎還打算引入國外員工來填補某些職位空缺。而富士康則成,公司在威斯康辛僅短期使用持有H-1B簽證的員工。彭博商業週刊獲悉的一份富士康H-1B文件中列出的一名製造工程師將在威斯康辛工廠工作到2021年9月份。

  由於iPhone增長放緩,大半營收有賴於Apple的富士康據稱,今年將削減29億美元全球成本。2018年末,《日經亞洲評論》報導,該公司正在考慮裁去10萬多個就業崗位。由於市場情況在年底時繼續惡化,一名富士康高管當時接受採訪稱,公司一些領導人已經對“飛鷹”計劃失去信心,他們認為該計劃過於耗費資金。“計劃的初衷是好的,但我們很多人對此仍表示懷疑,”該知情人士稱,“接著,事情就發生了變化。很多內部人士開始覺得,‘這是一場噩夢。’它會毀掉富士康的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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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月18日,富士康宣佈,到2018年底,公司在威斯康辛州擁有178名全職員工,未能達到第一年的招聘目標,差距高達82%,因而未能獲得當年的稅收抵免。不到兩週後,路透社採訪了胡國輝,後者在採訪中稱,富士康正在重新考慮在威斯康辛建造LCD工廠的計劃,因為美國的勞工成本遠高於中國和墨西哥的。2月1日,特朗普與郭台銘通話後,富士康再次翻轉劇情,稱LCD工廠計劃將如期推進,並同時打算在未來18個月內建造一系列其他的生產和研發工廠。

  據熟悉情況的知情人士稱,過去幾個月來,富士康已經解僱了不少威斯康辛的員工,而那裡的管理人員也在討論大幅削減預算。富士康承認存在人事變更,但稱自11月份以來,全職員工的留存率為95%。

  即便沃克已經下台,威斯康辛仍不太可能獲得更好的條款。在埃弗斯宣誓就職前不久,共和黨控製的立法機關通過了一系列規則,使得新任州長很難撕毀富士康的交易。Mount Pleasant即周邊的縣已經對富士康有關的開銷如土地收購等,投資了至少1.3億美元,該州已承諾對有關的道路改善投資近1.2億美元。在接受採訪時,埃弗斯稱,他會要求更多透明度,並敦促公司遵守諾言,但也坦白他的權力“受到較大限製”。從某種程度上看,郭台銘也深陷其中。將威斯康辛州的工廠與特朗普緊密掛鉤,意味著他不能輕易放棄該項目,惹怒美國人,拿公司在美國的業務冒險。

  幾乎每一個接受採訪的現任和前任富士康員工都認為,威斯康穀的員工數量永遠都達不到13000人的水平。截至發稿時,公司網站上僅列出122個職位,很多還是五個月前發佈的。但是,在某些方面,富士康仍維持著門面。在最近拜訪Mount Pleasant的地塊時,一排卡車、起重機和建築工人正在一片被白雪覆蓋的農田里挖掘。

  富士康首次設計威斯康辛工廠計劃時,郭台銘曾參觀過此處,區域經濟發展組織Milwaukee 7的副總裁吉姆·帕齊奇回憶說。他的組織曾在談判早期協助沃克的團隊。郭台銘是想看看他的美國工廠未來模樣。但不幸的是,連日的雨水讓整個地區坑坑窪窪。“他走在田野中間,我可以看到他正在下沉,周圍都是泥巴,”帕齊奇說,“但他很有遠見。”(木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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