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布洛赫:無情揭露綿亙數百年的“君權神授”謊言
2019年01月26日15:50

原標題:馬克·布洛赫:無情揭露綿亙數百年的“君權神授”謊言

法國年鑒學派創始人馬克·布洛赫的《國王神蹟》是一本“離奇”的著作,它的研究主題具有魔幻色彩:中世紀和近代初期法國和英國的國王施展神蹟,通過觸摸治癒瘰鬁疾病,但它的核心卻是在揭露一個綿亙數百年的謊言:君權神授。統治者將古代民眾對王權的崇拜引入基督教政治倫理,以基督教禮儀——塗油禮與加冕禮——確立其所謂“神命王權”的特性。

這部著作揭露了英法王權為確立神聖性所施展的種種伎倆,但也研究了芸芸眾生盲信國王超自然能力的心理本質。作為提倡“整體史觀”的年鑒學派的代表作,它突破了舊史學固有的障礙和界限,將民俗學、人類學、圖像學、醫學、生物學和集體心理學無分畛域地彙聚其中,為人們建造了一座巍峨壯麗的史學殿堂。

馬克·布洛赫(1886-1944),法國曆史學家,年鑒學派創始人之一,著有《國王神蹟》《法國鄉村史》《封建社會》等作品。

作為知識分子,布洛赫極富勇氣和擔當精神。在民眾受到當權者的蠱惑和愚弄而自相殘殺的20世紀,他以嚴謹的考證和史家的洞見,揭露了這一加在至高權力之上的神聖謊言。當布洛赫於1944年6月16日在蓋世太保的嚴刑拷打下英勇就義時,他以寶貴的生命為代價對曆史學的真諦做出了定義:史家的職責不僅是將真相從時代的謊言中解救出來,公諸世人,而且要以實際行動捍衛曆史正義,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這部著作由清華大學曆史系張緒山教授翻譯,因為書的體量龐大,內容旁徵博引,且涉及多種語言,翻譯難度極大,經過多年才翻譯完。《新京報》記者就書的內容和翻譯過程對譯者張緒山進行了一次專訪。

談翻譯:《國王神蹟》處處隱藏著“陷阱”

新京報:《國王神蹟》是一部恢弘大氣、旁徵博引的巨著,你用“艱難時光”來形容翻譯的過程,能否談談翻譯這部書的主要難度在哪裡?又是如何克服的?

張緒山:《國王神蹟》是布洛赫早年的作品,其翻譯難度遠在他的後期巨著《封建社會》之上。就主題而論,《封建社會》基本上是“宏大敘事”,雖然也有細節刻畫,但所涉及的問題基本上都在我們的專業知識範圍之內,故翻譯起來心中有底,但《國王神蹟》有所不同,它研究的主題是獨特的,是學術界不熟悉的。新穎的研究領域對譯者而言意味著處處隱藏著危機,一不小心就掉進陷阱。

《國王神蹟:英法王權所謂超自然性研究》作者:馬克•布洛赫,譯者:張緒山,版本:商務印書館2018年8月

就其使用的材料而言,與《封建社會》想比,也是異乎尋常的複雜,從肖像材料、宮廷賬簿、公文資料、敘事文學,到政治學著作、教堂人口登記簿、醫學與神學論文、聖經、宗教祈禱文,再到詩文、法律訴訟文件、信件、錢幣、遺囑,甚至遊戲紙牌等等,其龐雜程度讓任何一位譯者都會感到處處充滿生疏感;而且,這些材料以各種語言寫成,包括希臘語、拉丁語、法語、德語、英語等語言,更加劇了翻譯難度。好在得到諸多師友的幫助,這些難題都基本得到解決。

《國王神蹟》有多種文字版本,這次翻譯主要採用法、英兩個版本,其他版本(如意大利語與日語版本)因我不懂這些語言而無法利用。法英兩個版本的對照,對於理解文中某些疑惑或不確定之處確有不少幫助。英文版缺少序言,索引也不完備,所以基本還是以法文版完成翻譯,同時由友人翻譯了意大利文版序言。

大家知道,在目前的學術評價體系中,譯作是不列入研究成果的。目前翻譯界的基本境況是,外行者無力從事翻譯,但大多看不起翻譯;平庸者樂於為之,但大多做不好翻譯;高明者重視翻譯,但大多不做翻譯。《國王神蹟》能在目前的學術氛圍中受到如此好的評價,讓我倍感鼓舞,也讓我對翻譯事業有新的理解。翻譯家所擔當的角色猶如巫師,一手牽著神明,一手牽著俗眾;將神明的意誌介紹給俗眾,同時讓俗眾聽懂神明的話語,是一項神聖的事業。

張緒山:清華大學曆史學系教授、學位評定委員會(人文學科)委員,研究領域涉及歐洲中古史、拜占庭史、中西交流史,著有《中國與拜占庭帝國關係研究》《史學管見集》《隨緣求索錄》等。

談學術:年鑒學派以實踐方法取勝

新京報:法國年鑒學派的這部經典著作,在學術史上有怎樣的地位?它對後世的曆史學研究有怎樣的啟示?

張緒山:1929年費弗爾與布洛赫創辦《經濟社會史年鑒》(以下簡稱《年鑒》)雜誌,標誌著年鑒學派的創立。1924年出版的《國王神蹟》雖然是《年鑒》創立之前的作品,但第一代史家費弗爾與布洛赫所倡導的治史原則在這部著作中清晰地體現出來,並為後來幾代年鑒學派史學研究所遵循。《國王神蹟》是年鑒學派最傑出的代表作之一。

它的貢獻主要在於其昭示的一些基本原則。第一,擴大曆史研究的範圍,不能將曆史研究的內容限定在狹窄的政治、經濟、軍事範疇內。以《國王神蹟》而言,它出乎意料的形式,向人們證明諸如國王為人治病這類過去“僅被視為趣聞的東西可以轉變為曆史”。這樣一來,曆史研究的範圍被大大拓展了,家庭、情緒、風俗、慾望、性等主題都進入了曆史研究的範疇。第二,擴大了史料運用的範圍,將以往不入正史的圖像、賬簿、祈禱文、乃至口頭傳說、民眾談話都納入自己的研究中,大大擴展了曆史研究資料的範圍。第三,打通各學科的人為藩籬,將各學科研究手段貫通使用。就《國王神蹟》而言,它開拓性地運用了群眾心理學和人類學的方法。從這個意義上講,布洛赫是心態史學和曆史人類學的開山鼻祖,是今日盛行的各種新史學流派的先驅。年鑒學派史學研究所倡導的問題導向、比較史、曆史心理學、地理學、長時段、系列史、曆史人類學,大多可以在《國王神蹟》中找到。

《封建社會》作者: [法]馬克·布洛赫,譯者: 張緒山,版本: 商務印書館,2011年7月

年鑒學派創立以來,其影響波及國際學術界。年鑒學派不以曆史哲學理論見長,而是以實踐方法取勝,它以具體的實踐榜樣說明,曆史研究的聚光鏡一旦有所改變,曆史研究將會呈現出何種廣闊前景。在過去近一個世紀的時間里,整體史、跨學科研究等方法,已經成為史學研究應用最為廣泛的方法之一,而史料使用上的“從地窖到閣樓”的原則,已經被廣泛接受。

然而,需要說明的是,展示年鑒學派治史風範的《國王神蹟》,在很長時期內並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因為它所選擇的這個主題在許多人看來過於怪異,不登大雅之堂,直到最近二十年,人們才領悟到布洛赫這個研究成果的超前性與高妙處,才驚訝於布洛赫驚人早熟的治史才華。可以預料,《國王神蹟》對我國學術界的影響也會隨著這個中譯本的問世逐漸顯現出來。

談作者:他是20世紀最偉大的史學家之一

新京報:你如何評價布洛赫的治學精神?年鑒學派對整個曆史學研究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如何看待一些對年鑒學派的批評,比如片面追求整體史觀和方法論的革新,忽視政治史?

張緒山:布洛赫被認為是20世紀最偉大的史學家之一,其治學精神在許多方面表現出開創性。他在研究法國中世紀農村史使用“倒溯曆史法”(lire l’histoire à rebours)所體現的從已知推未知的治史理念,以整體史觀研究歐洲封建製度所展現的宏闊視野,研究英法兩國王權的“精神控製術”所應用的人類學與心理學方法,都是戛戛獨造的學術貢獻,展現了年鑒學派第一代史學家超邁前代的治史氣象,也對年鑒學派後世的研究樹立了榜樣。布洛赫還是戰士,他為國捐軀的浩然正氣,同他的史學貢獻一樣,將永留人間。近日聽法國朋友說,布洛赫很可能入祀法國先賢祠,說明布洛赫的精神價值正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

年鑒學派史學家研究主題的多樣化受到人們讚揚的同時,也被認為忽視或弱化了政治史,並因此受到批評。但是,如果我們將“政治史”的概念做一下修正,像布洛赫那樣從寬泛的意義上來理解“政治史”,將民眾的活動也納入“政治史”的範疇,那麼,我們就不能說年鑒學派的研究忽視了政治史的研究,相反,應視之為開闢了政治史研究的新範式。《國王神蹟》研究“國王觸摸治病”這樣的主題,表面上是研究“逸聞趣事”,但觸及的是政治史研究的核心領域——長期支配人類曆史的王權的運作。所以,我認為,與其說年鑒學派忽視或弱化政治史研究,毋寧說布洛赫及年鑒學派其他史學家的研究進入了以往從未有人嚐試進入的政治學新領域,拓展了政治史研究的範圍,開創了“新政治史”研究的先例。

《法國史學革命:年鑒學派,1929-1989》作者:(英)彼得·伯克,譯者:劉永華,版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9月

談寫作:做研究總是跟著興趣走

新京報:能否談談你2018年的工作和生活情況?未來還有哪些寫作和研究計劃?

張緒山:對我個人而言,2018年的工作除了教學以外,可謂乏善可陳。雖然有幾部書稿等待問世,但都是前些年的“舊貨”,沒有新作品出現。

我不太懂規劃未來,做研究總是跟著興趣走。就我的興趣而言,目前主要有三:一是中西交流史研究,具體說就是歐亞大陸文化交流史中“傳說傳播史”研究;二是歐洲中古史名著翻譯,這個方向基本上延續已經開始的工作。我的目標是,爭取在未來把這個領域另外幾部名著也介紹過來;三是史學散論的寫作,已結集的一部書稿將於近日問世。至於能做到何種程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采寫:新京報記者/徐學勤 編輯:徐偉、楊司奇

校對:李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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