銳參考·對話| 約翰·米爾斯海默:“我不認為我們會有第三次世界大戰”
2019年01月25日16:35

原標題:銳參考·對話| 約翰·米爾斯海默:“我不認為我們會有第三次世界大戰”

參考消息網1月25日報導(文/劉晨 徐劍梅)“進攻性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創立者約翰·米爾斯海默曾在18年前撰寫的《大國政治的悲劇》一書中斷言,大國衝突在所難免。此後十餘年間,米爾斯海默一直堅持透過“進攻性現實主義”棱鏡解讀世界、描繪未來。2018年他出版新書《大幻滅:自由主義夢想與國際現實》,認為西方“自由主義霸權”在現實主義與民族主義夾擊下已經失敗。今年71歲的米爾斯海默現任芝加哥大學“溫得爾·哈里森傑出貢獻”政治學教授、國際安全政策項目主任。近日,參考消息網記者就國際格局變遷、特朗普外交、中美關係等話題對他進行了專訪。

資料圖片: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約翰·米爾斯海默

世界從單極進入多極格局

在米爾斯海默看來,過去半個世紀,大國主導的世界格局經曆了“兩極—單極—多極”的演變。如今,美國“一家獨大”的時代已經終結,隨著中國崛起、俄羅斯複興,“我們正處在一個多極世界中”。

米爾斯海默說,冷戰結束後,美國成為全球唯一的超級大國,世界從兩極走向單極。同時,中國開始改革開放,俄羅斯也在轉型。在這樣的“單極”格局中,美國第一次有機會尋求“自由主義霸權”,按照美國的想法“重塑世界”。

按照米爾斯海默的詮釋,西方“自由主義霸權”理念有三大目的,一是政治體製和意識形態上,在全球範圍內推廣民主;二是經濟上,將包括中國、俄羅斯在內的所有國家都納入二戰後建立的以美國為首的開放性國際經濟體系;三是國際治理上,將世界上所有國家都納入以美國為主導的各種國際組織之中。

但在冷戰結束30年後的今天,米爾斯海默說,儘管美國仍是“唯一的超級大國”,卻不得不面對兩個強有力的競爭者——中國和俄羅斯。世界已經進入多極格局,自由主義霸權受到現實主義與民族主義的雙重夾擊,特朗普上台就是多極世界格局中,自由主義霸權宣告失敗的結果。

他認為,自由主義霸權的推行,需要以美國一家獨大作為前提條件。隨著世界重回多極格局,這一前提條件已不複存在。特朗普正是打著“反自由主義霸權”的旗號上台,從要求停止輸出自由主義,到抨擊開放性國際經濟;從加征關稅與貿易保護,到對多邊國際組織和國際條約的“厭惡”,他的競選主張幾乎條條都站在“自由主義霸權”的對立面,他的勝選即是“自由主義霸權”讓位於民族主義與現實主義的體現,表明美國人認識到過去的自由主義政策製造了“一個接一個的失敗”。

米爾斯海默同時強調,儘管中、俄與美國的相對實力差距在縮小,但美國作為“唯一的超級大國”的地位沒有改變,美國無疑依舊是“異常強大的國家”,“是唯一有能力在地球幾乎每個角落投放強大軍事力量的國家”。

“硬球政治”損害美國軟實力

在米爾斯海默看來,特朗普入主白宮對美國而言無疑是一個轉折點,但不能過分高估特朗普對國際格局變遷的影響力,因為“並不是特朗普製造了當前的局面,是大國關係的均勢正在改變,而特朗普認識到了這一點”。他說:“特朗普當然有影響,但同時要看到,是國際體系正在發生的變化,使特朗普得以‘空中彈射’到白宮。”

對如何看待特朗普上台兩年來的外交政策,米爾斯海默談到,特朗普的外交政策依然強調美國參與全球事務,在軍事及經濟上強硬對待中國與俄羅斯。不同在於,不論對盟友或是對手,特朗普致力於在經濟上推行保護主義,政治上施行單邊主義。

米爾斯海預設為,關於“美國優先”的討論其實毫無意義,因為每個美國人、每位美國總統,都會支持“美國優先”。如果2016年美國大選中,特朗普的對手希拉里勝選,她的外交政策會更加“國際主義”、更注重聯合盟國,而不像特朗普主打“民族主義”牌,但追究政策實質,“兩人的出發點不會有區別”,都是“美國優先”。米爾斯海默說,人們應當關注的是特朗普為了達到其“美國優先”的目的會推出哪些政策。

米爾斯海默表示,過去美國在推行現實主義政治時,一向披著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的“外衣”,可謂“行現實主義之實、誦自由主義之辭”,特朗普則言行均為現實主義。“他(特朗普)不論在言談還是行動上,都在玩‘硬球政治’(hardball politics)。”

在米爾斯海默看來,特朗普的玩法過於“獨來獨往”,疏遠了盟友。許多美國親密盟友對特朗普的外交政策,特別是傾向於激怒盟友、通過關稅懲罰盟友的做法感到沮喪甚至憤怒,這無疑令美國國際地位下滑。他補充說,美國國際地位下滑不等於美國實力衰落。

米爾斯海預設為,美國之所以二戰後如此成功,除了憑藉硬實力,更得益於軟實力,而特朗普的種種單邊主義做法,在很大程度上損害了美國在全球範圍內的軟實力,將令美國的潛在對手得益。他說,美國需要硬實力也需要軟實力。特朗普一任的影響已經很大,他若在白宮待滿八年,無疑將對美國的全球地位帶來深遠影響。

美國力圖阻止中國變強

依照米爾斯海默的“進攻性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中美關係會因大國政治的回歸而被重新塑造。他認為,在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美國將一直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中國則有潛力成為“非常強大”的國家。但在可預見的未來,美國會始終比中國強大得多。如果中國的經濟和軍事繼續快速增長,中美相對實力差距會縮小,而“美國依然有能力在可預見的未來遏製中國”;如果中國經濟出了問題,那麼美國的超級大國地位無疑會得到進一步強化。而不論中國發展前景如何,美國都將按照大國競爭規則出牌,視中國為對手,力圖阻止中國變強。

具體到特朗普的對華政策,在米爾斯海默看來,“對於特朗普總統,你永遠不能預測他下一步會做什麼”。他說,特朗普的前任們是多邊主義者,願意和盟友合作,對華推行接觸政策,而特朗普是單邊主義者,將中國視為對手,不僅認為美國需要按照大國政治的規則行動,而且採取了“獨來獨往”的做法。

他還認為,特朗普對華態度並不穩定。他說:“在中國問題上,他(特朗普)傾向於兩頭搖擺。他有些時候會表現得對中國很友好、很有興趣,願意發展合作關係;而另一些時候,他則表現出敵意,好像槍口已經瞄準了中國。”

米爾斯海默說:“我的觀點是,當前對特朗普而言,(中美關係)關鍵點在於加征關稅對美國國內經濟產生的影響。”他認為,加征關稅和中美貿易摩擦“當然對中國打擊巨大,將迫使中國改變經濟行為模式,但無疑也對部分美國經濟打擊巨大,這會給他(特朗普)帶來負面的政治影響。現在的問題是,他(特朗普)有多大意願繼續對華持強硬態度,並承受由此帶來的政治苦果”。

米爾斯海預設為,從奧巴馬執政期間提出“重返亞洲”和“亞太再平衡”戰略,美國就開始採取“小步走”方式轉向遏製中國。特朗普上台後,美國政府實際上已經放棄通過接觸政策改變中國,“轉向完全遏製中國的政策”,目前已形成了從經濟和戰略兩個層面遏製中國的態勢。即便未來中美經貿關係有所緩和,這一態勢也不會改變。

米爾斯海默同時表示,他不認為美國會在經濟上或外交上和中國脫鉤,只是美國政府不再指望通過接觸使中國“和平演變”。他談到如下幾個觀點:

一是中美關係對大國間政治均勢的重要性。他說:“非常重要的一點是要明白,在任何曆史時期,中美關係都在很大程度上具有平衡大國關係的功能。”

二是美國難以獨自遏製中國。隨著中國崛起,美國和中國的鄰國結成均勢聯盟對抗中國符合美國的深層次利益,但特朗普政府的單邊主義方式不利於美國形成能有效遏製中國的聯盟。

此外,米爾斯海默承認,在學術界很多人不認同他的觀點,認為中美兩國經貿緊密相依,能夠對衝因大國競爭可能產生的對抗,畢竟,“沒人會殺死‘能下蛋的金鵝’”。他說,他內心並不希望大國間發生嚴重的安全競爭,而寧願自己提出的“進攻性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被證明是錯誤的。“我一直說,最好的國際關係理論大概有四分之三內容正確,其餘四分之一錯誤。”

談到“進攻性現實主義”理論可能存在的漏洞,米爾斯海默說,他的學說最薄弱的一環,是二戰之後出現的大國間“核恐怖平衡”。他說,人們可以反駁我說,大國之間或許會一直“打口水仗”,製造很多“噪音”,但不會進行真正意義上的重大安全競爭。在核武時代,大國衝突會有“限定”,因為大家都清楚,一旦升級為核戰爭,誰都可能落個灰飛煙滅的下場。他說:“很大程度上因為核武器的存在,我不認為我們會有第三次世界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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