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女童被家暴之後
2019年01月17日16:59

原標題:深圳女童被家暴之後

視頻中的母親正在打罵女童。視頻截圖

8歲的劉曉晨(化名)或許想不到,自己習以為常的生活片段,會掀起如此大的風波。

網絡瘋傳的三分半鍾無聲視頻,畫面中穿著短袖短褲的劉曉晨打著赤腳,坐在塑料凳的三分之一處低頭學習,身子挺得板直。她的母親拿起掃把、凳子和課本,擊打在她的臉上、頭上、背上,劉曉晨沒躲也沒抹眼淚,摔倒在地又爬起來,辮子散開再紮上,擺正凳子,坐回去,畫面恢復平靜,直到下一次打擊再次到來。

這是一段家庭監控視頻,攝像頭從客廳的一角俯視著圓飯桌、書桌和俯身學習的兩個孩子。視頻發佈在網上不到兩天時間點擊過億,數萬的轉發與評論要求撤銷女孩父母的監護權,還有人詢問領養女孩的途徑。

2018年12月23日上午,深圳市寶安區西鄉街道辦婦聯介入其中,將女孩劉曉晨從家中帶離。

她隨後進行了全面心理和身體檢查,寶安區西鄉街道辦婦聯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身體和心理檢查結果顯示女孩非常健康,後期調查顯示,她在學校成績優秀且穩定,人際交往也並未出現問題。根據警方2018年12月27日的通告,她的父母已被刑事立案偵查並被採取刑事強製措施。

劉曉晨告訴同年級的好朋友,她“有一點點高興”。她的生活發生了一些變動,曾經打罵她的父母會暫時離開一陣,一個阿姨負責接送她和10歲的哥哥上下學、照顧他們的生活。相關知情人士稱,警方已經留有監護人的施暴記錄,無論孩子將來去向何方,當地的婦聯、民政和公安部門都會加以關注。

深圳市鵬星家庭暴力防護中心總幹事李孟說,最難的是第一步,即發現家暴行為。

被偶然發現的家暴

視頻發出的第二天上午,2018年12月23日上午,8歲的劉曉晨和10歲的哥哥被婦聯工作人員從家中帶離,送往臨時安置點。警方向寶安區法院申請劉曉晨的人身安全保護令,保護令在24小時內便生效,持續時間為6個月。

此次家暴的發現純屬偶然,有網友質疑:家庭監控的視頻怎麼會被發佈到網上?

網上傳播的視頻共計三分半鍾,是多段視頻的剪輯,截取了2018年9月26日到10月20日之中的四天。有三段視頻是媽媽打女孩,有一段是爸爸打女孩。

女孩的爸爸在打女孩。視頻截圖

發現家暴的人是鍾某雲——女孩父親劉某華的牌友。

按照鍾某雲的說法,劉某華三十歲出頭,好賭,打麻將、賭三公,徑貝新村的居民樓隨處可見的棋牌室里,劉某華是常客。

劉某華沒有穩定的職業,剛認識鍾某雲時,他替鋼廠工作,沒幹多久就轉行做美團外賣騎手,又嫌工作艱辛,辭職了。“生來就是為了享受,不是來受苦的,”他向牌友說。

賭局常常在深夜結束,劉某華想監督孩子的學習狀況,便安了監控鏡頭,有時會借鍾某雲的手機登錄賬號查看視頻。

鍾某雲說,女孩的父親劉某華曾在牌桌上說,女孩的母親並不疼愛劉曉晨。他還說過,八九年前,大兒子剛剛斷奶時,他總打妻子。妻子想離婚,卻發現自己懷孕了,生下劉曉晨,離婚的事便不了了之,也許是這個原因,妻子對照顧女兒沒有多少耐心。但鍾某雲並未向女孩的媽媽求證過此事。

周圍的居民對這個家庭的印象模糊。3年前,劉某華、妻子、7歲的兒子和5歲的女兒搬到徑貝新村,住進一棟四層自建房的二樓,兩個孩子很少和同齡人玩耍,偶爾笑著從樓道里跑出來,到門口五米見方、塵土飛揚的空地上跑一陣,便匆匆地跑回家;而他的妻子從未與周圍人打過招呼,總是低頭匆匆經過,沒人知道她的工作。

樓上的鄰居經過女孩家門口,偶爾聽到裡面傳出哭泣聲,但也從未在意。

劉某家的窗戶。新京報記者龐礡 攝

劉某華曾經將女孩劉曉晨的照片發給鍾某雲。照片里是一個女孩赤身的背影,背上幾道青黑。劉某華說,她不聽話,在學校不經同意拿了同學的筆。

“我當時和他不熟,很少多問,”鍾某雲說。

後來,鍾某雲和劉某華熟絡起來併發生性關係,他們之後發生的衝突成為家暴行為被發現、被公開的重要原因。

過去一年間,劉某華常到鍾某雲的服裝店中索要衣服和錢財,要求她幫自己還賭債,鍾某雲單方面稱,劉某華會對她動手,最嚴重的一次,她被推倒在地,從身後鎖住脖頸,“那次感覺自己要死了,很久都沒喘上氣。”

鍾某雲曾在朋友王華禮的陪同下,前往派出所報案,理由是劉某華從她的支付寶中盜走4100元,並辦理3000元貸款。

報案後,鍾某雲想知道劉某華是否被拘留,想起劉某華曾用她的手機登錄過自家攝像頭賬號,便打開了那個名為“樂橙”的APP。

她在視頻中看到劉某華。也看到,劉某華的妻子坐在圓桌邊盯著女兒學習,“熱愛學校,這道題問你為什麼熱愛學校?!”她歇斯底裡地大喊,然後猛地站起來,抽打女孩的面頰,將她推倒在地、踩。

女孩的發繩掉了,頭髮散開,又馬上站起身來,而旁邊的小男孩——鍾某雲記得那是長女孩兩歲的哥哥,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然後消失在鏡頭邊緣。

從去年9月26日開始,視頻5天清理一次,鍾某雲便5天登錄一次。她說,每天晚上到八點鍾左右,女孩的爸爸或媽媽都以相似的方式將女孩打倒在地,原因有:女孩看了母親的手機、寫作業太慢、將沒吃完的盒飯丟掉。

鍾某雲就這樣一直窺視著這一家人,直到十月底視頻APP無法登錄。

“從沒想過報警,我這個人就是心軟,”她說,但她將視頻展示給了朋友王華禮。12月底,王華禮在自己的微信公號上放出了家暴視頻。

被忽視的危險

劉曉晨遭到家暴的視頻在網上傳播時,她學校里的同學在手機中認出她,這群孩子五歲到八歲不等,對視頻中發生的事情卻不那麼生氣。

“我們都挨打,我媽拿著衣架打我,”一個八歲的男孩說,“不過我那是犯錯了。”具體什麼錯呢?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衣架打到身上是真的疼。

週日下午,孩子們蹲在正在修整的水泥路邊,圍著一堆沙子,用果凍殼扣出一個個小沙台。

八歲男孩指著身邊一個五歲的男孩,後者正忙著掏出一個深深的隧道,“他被他爸搧耳光,都流鼻血了,”小男孩聽見自己的事,抬頭嘿嘿一笑,低下頭接著挖洞。

“曉晨受到了家庭暴力,”八歲的男孩重複新聞中看到的詞彙,可是自己受到的是什麼,他說不上來。

孩子們並不知道劉曉晨到底犯了什麼錯。在他們眼中,劉曉晨成績在班中名列前茅,有禮貌,見到大人就主動問好,每天回家之後就不再下樓玩耍。“聽說(被打)是學習,可是她學習那麼好了呀,”一年級的女孩想不明白這件事。

同年級的好朋友問劉曉晨為什麼挨打卻不哭,“我是一年級的學生了,不能哭。”劉曉晨回答。劉曉晨也不總是堅強,她和好朋友吵架,兩個人冷戰,可是劉曉晨就偷偷抹眼淚——好朋友看到了,兩個人就和好了。

深圳市鵬星家庭暴力防護中心在學校和社區開展了一系列“反家暴”活動,其中包括“給小朋友的小貼士”:

找其他家人或可以信任的大人幫忙,把危險的場地留給大人處理。

可以信任的大人有:社工、鄰居、親友、老師、警察、保安等。

向社區工作站、婦聯、社區黨群服務中心、警務室請求幫助。

然而對未成年人而言,被家庭暴力時沒有求助是常態。2012年中國新聞網針對260個小學生派發問捲進行的統計調查中,不管打工子弟學校還是公辦學校的孩子,對於“父母打你時你會如何處理”,沒有一人選擇“向他人求助”,都集中在“不能跑,跑了打得更狠”和“忍著,等父母情緒平息”。

“他們依戀父母,會本能地維護自己的家庭,很可能不會選擇向外界求助,”李孟對記者說。

2016年生效的《反家暴法》中,將向有關部門告知家暴行為變成義務,其中明確規定,“學校、幼兒園、醫療機構、居委會、村委會、社會工作服務機構、救助管理機構、福利機構及其工作人員,若在工作中發現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限製民事行為能力人遭受家暴或疑似遭受家暴,須及時向公安機關報告,未及時報案造成嚴重後果的要承擔法律責任。”2019年1月3日,雲南省成為全國首個省級層面出台家庭暴力強製報告製度實施辦法的省份,再次將上述機構明確為強製報告的責任主體。

然而,記者查詢公開報導,尚未發現有報告家暴行為的明確案例。在深圳寶安區走訪發現,反家暴的觀念也未真正落地。

記者從劉曉晨同學處瞭解,劉曉晨沒有提及過遭受家庭暴力。但她的小夥伴們注意到,她有時上學時臉上帶著淤青。

“中國的孩子,誰沒被家長打過?我也會像視頻里那麼打孩子,當然是在他犯錯的情況下。”有一位老師對記者說,“但他還是一樣愛我,依賴我。”

這位老師認為,這條視頻是經過處理和剪輯的,並不可信。對於學校這一告知家暴行為的責任主體,老師反問:“她去年9月到學校上課,事情發生也才幾個月,我們怎麼可能發現?”

在家暴被公之於眾之前,女孩同學、鄰居和牌友鍾某雲都曾意識到家暴的發生,只有王華禮選擇公開此事。

王華禮發佈視頻前,聯繫了劉某華,對方回答“關你屁事”。視頻發佈後,他曾接到一個陌生電話,自稱是劉某華的律師,要求他刪除信息。

隨後,視頻發酵。根據深圳警方通報,去年12月23日晚,深圳市寶安區警方將視頻發佈人王華禮和鍾某雲帶回協助調查,經查,二人利用非法獲得的劉某華為監管子女安裝在家中的網絡監控攝像頭賬號及密碼,多次登錄攝像頭偷窺,並下載編輯後發佈。寶安警方依法對二人作出行政處罰。

劉某華和妻子被警察帶到寶安區西鄉街道派出所,警方對兩人刑事立案偵查,並採取刑事強製措施。

李孟說,家庭暴力事件有一套完整的處理流程,流程以“緊急處置”開始,根據實際情況決定是否要強製帶離受害人,進行醫療救治並送往臨時安置點,公安、民政、衛計、婦聯和社會組織參與其中。

持續幫扶

李孟說,強製帶離的案例並不多見,但通常“強製帶離”的過程並無太多戲劇性,以港澳台為案例,工作人員會以檢查身體為理由將兒童帶離,如果是上課日,則會直接聯繫學校,以保證現場不會給孩子留下心理陰影。

強製帶離是保護受家庭暴力傷害兒童的重要步驟,帶離後,受害者一般會被送往醫院進行身體和心理檢查,檢查工作針對當下的健康狀況,也包括有無陳舊傷。

2018年12月24日,週一,劉曉晨沒到學校上課,等隔天來到學校時,她告訴好朋友,她不住在家裡,和哥哥還有一個阿姨一起生活,“有一點點高興”。

劉家居住的城中村。新京報記者龐礡 攝

西鄉街道婦聯工作人員告訴記者,檢查結果顯示,劉曉晨的身體和心理狀況都很健康。

某社工組織為該案件安排了個案管理員,管理員負責走訪街道、鄰居,蒐集有關這個家庭的信息。

管理員會根據一份《未成年人受監護侵害程度評定參照表》評判家庭狀況,其中列明了十一項指標,包括:身體虐待或性侵犯的嚴重性,疏忽照顧的嚴重性,忽視或虐待的動機及原因,監護人吸毒、酗酒或賭博的成癮程度,家庭支持系統的能力等。

在劉曉晨的案例中,監護人賭博、無業、長期毆打女兒的行為或許會成為危險因子,而家庭支持系統的能力則可能成為積極因素,其中包括來自親人和朋友的協助,以及社區的持續幫扶。

根據民政部2017年發佈的《受侵害未成年人保護工作指引》,在上述資料蒐集、調查和評價的工作完成後,民政部門會根據結果決定是否進行會商並提供干預服務,或提起撤銷監護權的訴訟。

在劉曉晨案中,其父母是否被撤銷監護權,還需等待法院最終的判決。

依照《反家庭暴力法》,如果父母的行為被判定為“情節較輕、依法不給予治安管理處罰的家庭暴力行為”,警方會出具《家庭暴力告誡書》,書面要求停止加害,由受害人、加害人和警方三方存檔。

根據人民網2017年的報導,作為試點的長沙市觀沙嶺派出所在2016年共發出35份告誡書。隨後的回訪證明,絕大多數告誡書都起到了震懾作用,家暴複發頻率明顯降低。

另外,《受侵害未成年人保護工作指引》中規定,如果未來監護人依然監護孩子,未成年人救助保護機構將會向孩子的學校、轄區公安機關和居委會或村委會通報,要求其留意孩子未來的學習生活狀況;在孩子回歸家庭的第一個月中,工作人員每週探視一次,第二個月每兩週探視一次,之後的九個月內每月探訪一次,如果有發現家暴行為則立即報警。

心理治療

對於被家暴的孩子來說,遠離暴力只是剛剛開始。李孟說,目睹和遭受家庭暴力,都會成為兒童心理陰影的來源,他們身上可能不同程度地存在注意力不集中、社交困難等現象。

同時,有研究發現,長期反複受虐的兒童會產生高警覺性,比較容易誤解周邊的環境。當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對刺激感知難以明確而誤以為是威脅時,就會出現猛烈回擊。而年齡稍長的兒童與青少年長期受虐會出現偏執理念和錯誤感知,也容易出現暴力行為。

國家二級心理治療師沈揚道長期為受侵害兒童做心理治療,他介紹說,童年時期遭受此類創傷性事件的孩子會產生“我不夠好,所以父母才責打我”的想法,這種對自己的無力感和憤怒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累積,在未來的人際關係中釋放出來。

2015年《中國臨床心理學雜誌》刊登了一項研究結果,其中表明家庭暴力嚴重軀體施暴行為存在代際傳遞現象,兒童期目睹家庭暴力成年後更容易成為嚴重軀體施暴者,這是“目睹家暴兒”——劉曉晨的哥哥或許也是這個家庭中的受害者。

“童年遭受暴力的陰影會留在潛意識里,不知未來是否會浮現出來。曉晨和哥哥將分別接受治療,而心理諮詢師和個案管理員會持續關注他們的日常,在孩子回歸正常生活後進行回訪,以確保家暴不再發生,而他們的心理狀況依然良好。”知情人士稱。

寒假期間,劉曉晨和哥哥將在社區接受心理諮詢。

記者瞭解到,他們將接受的諮詢中會有沙盤遊戲。他們將在諮詢師的指引下將有特定含義的玩偶放進沙盤,構成場景。沈揚道說,他有時會為孩子設置主題,例如“構建一個遊樂場”、“理想的家庭”等,有時不設置主題,孩子們便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而他會以此解讀他們的心理狀態。

兒童很難用言語精確地講述自己的經曆和感受,但沙盤遊戲治療法可以讓他們把內心衝突和不良情緒無意識地釋放和投射出來。沈揚道接觸過的受暴兒童中,不少表面活潑開朗,他們有時會將蛇、老虎等埋進沙子,然後解釋,“這樣我就看不到它們了”。

心理治療師的工作,就是讓他們認識到父母的問題並非自己的問題、也不是全世界的問題,從而恢復心理的內在平衡。

沈揚道曾接觸過一個男孩子,他厭學,會對別人的親密行為感到排斥和恐懼。

男孩在治療中擺出兩方對陣——英國和法國,士兵、兵器在沙盤中相對峙,男孩描述,雙方都想贏得戰爭,保護自己的國家。

“保護自己的國家,一定要用打仗的方式嗎?”諮詢師問。在引導下,男孩逐步得出結論,認為兩方可以不用打仗、和平商量。他把士兵和武器從戰場上撤下,取而代之的是雕塑和鮮花。“雙方已經商量好了。”男孩說,矛盾解決了。

新京報記者 龐礴 編輯 陳曉舒 校對 範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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