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國家魚種保護區采砂權惹訴訟,兩當縣水務局:當時不知道
2019年01月15日17:34

原標題:拍賣國家魚種保護區采砂權惹訴訟,兩當縣水務局:當時不知道

因為“不知道”是國家級保護區,甘肅隴南市兩當縣水務局將數十公里的嘉陵江河段拍賣給采砂場了。接著是一連串的麻煩。

2016年初,陝西商人翁明先在嘉陵江兩當縣采砂權拍賣會上,買下一段長約7300米的采砂段,協議約定經營期限3年。不料當年年底,中央環境督察組到來,采砂被叫停。

嘉陵江上遊的水產種質保護區,因為拍賣采砂引發糾紛 受訪者供圖

2017年“祁連山生態破壞事件”爆發後,水務局要求他繼續停產並辦理環評手續。但直到這年底,建設項目環評依然未辦下來。不久,兩當縣水務局以翁明先違反“可開採深度2米”的約定為由,解除協議合同。

“既然政府都在拍賣,肯定是可以采的。”抱著這個觀念,翁明先查閱法規,諮詢律師,才知道他所拍下的河段,位於嘉陵江兩當段特有魚類國家級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

翁明先決定起訴兩當縣水務局,請求判令與水務局簽訂的開採協議無效,並賠償他損失。甘肅省礦區人民法院駁回了他的全部訴訟請求,翁明先目前已上訴。

翁明先的代理律師趙兵認為,“翁明先拍到的河段既沒有在《兩當縣河道采砂管理規劃》範圍內,也未進行規劃環評,因此拍賣行為違法,簽訂的協議無效。”

趙兵給出的法律依據是,《甘肅省河道管理條例》規定,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水行政部門進行采砂權拍賣前,應該編製相關規劃,並經過同級人民政府核準;《環境保護法》第十條規定,“編製有關開發利用規劃,建設對環境有影響的項目,應當依法進行環境影響評價。未進行環境影響評價的開發利用規劃,不得組織實施。”

針對此事,兩當縣水務局副局長成衛東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終止合同確因翁明先的公司違規開採。但他承認,該河段處於國家級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無法辦理環評屬實。對於這類保護區在編製采砂規劃時是否應進行規劃環評,他認為按照一審判決,“不需要”。

該局一位張姓大隊長解釋,由於劃定該這段保護區的為農業部門,因部門間溝通協調不到位,水務局事先並不知道此保護區,最近水務局正忙於二審應訴。

“如果早知道是保護區,就不會拍賣了。”他感歎。

國家級保護區被拍賣采砂

2015年12月31日,兩當縣水務局在未來四方集團拍賣有限公司掛出拍賣公告,被拍賣的河段包括三段,即“紅崖河左家楊店采砂段” “嘉陵江西坡采砂段”“嘉陵江站兒巷采砂段”三段。

兩當縣水務局掛出來的拍賣公告

澎湃新聞查詢原農業部2011年發佈的《國家級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名單》(第五批)發現,嘉陵江兩當段特有魚類國家級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在該批名單內。原農業部2011年發佈的《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管理暫行辦法》規定,在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內從事開採礦產資源等工程建設的,應當按照國家有關規定編製建設項目對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的影響專題論證報告,並將其納入環境影響評價報告書;省級以上人民政府漁業行政主管部門應當依法參與涉及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的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組織專家審查建設項目對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的影響專題論證報告,並根據審查結論向建設單位和環境影響評價主管部門出具意見。

國家級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名錄中,涉案采砂段被覆蓋在內

兩當縣水域是多種珍稀魚類的棲息地。其中生長的中華倒刺鲃魚被列入《國家重點保護經濟水生動植物資源名錄》,多鱗鏟頜魚是鲃亞科魚類唯一分佈越過秦嶺以北的一個物種,具有動物地理學研究價值。

翁明先說,直到被叫停後好幾個月,他才知道自己公司采砂的河段屬於生態敏感區,拍賣前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告訴過他有關保護區的情況。

2016年3月14日,翁明先擔任法定代表人的兩當縣鑫源工貿有限公司(下稱鑫源公司),與兩當縣水務局簽訂協議,將“嘉陵江站兒巷采砂段”拍下,經營期限為三年。該段出讓價款為510萬,保證金100萬。

翁明先說,他很快就租購了設備,招募民工,搭建板房,準備大幹一場,前後投資上千萬。2016年8月16日,兩當縣水務局給鑫源公司頒發了《河道采砂許可證》。

翁明先公司取得的采砂證

2016年11月底,中央環保督察組進駐甘肅。翁明先收到水務局和環保局的通知,要求暫停生產。

翁明先稱,他被暗示“待督察組走後再生產”。他向澎湃新聞提供了一張短信截屏,內容為:中央環保部檢查的人今天走了。該手機號以139開頭,發送日期為2016年12月26日。澎湃新聞核實到,該號碼機主為兩當縣水務局副局長成衛東。1月10日,成衛東向澎湃新聞證實,這個號碼曾為自己所用,但否認發過這條短信,“我發那短信幹什麼?”

2017年1月,“祁連山國家自然保護區遭破壞事件”被媒體曝光。企業一直生產到2017年3月底,隨著“祁連山事件”影響擴大,水務局責令翁明先停產並辦理建設項目環評手續。

“超挖”被解除合同

在辦理建設項目環評手續的過程中,翁明先從相關部門瞭解到,他所拍下的采砂河段,處於嘉陵江兩當段特有魚類國家級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內,不僅如此,這段河道並未納入2013年編製的《兩當縣河道采砂規劃》。

“我們相信政府,既然都公開拍賣肯定可以開採。”翁明先說。

2017年11月,壞消息傳來,翁明先被兩當縣水務局告知,環評手續辦不下來。采砂權也將被收回。

最讓翁明先無法接受的是,2017年11月7日,翁明先被叫到兩當縣水務局,通知他采砂協議作廢,給了他一張“合同解除通知書”。翁明先一看,解除合同的原因,是他“存在嚴重違約”,包括違反“可開採深度2米”等規定。

翁明先認為自己“被下套了”。他承認,其公司采砂深度超過2米是事實,但他稱超過約定深度的開採此前一直被默許。

澎湃新聞瞭解到,與翁明先同時被解除合同的,還有開採“嘉陵江西坡采砂段”的兩當縣通力礦業發展有限公司。該公司投資人夏海兵稱,讓他意外的是,公司剛把設備裝上,甚至尚未施工,“也說是超挖被解除合同了”。

另一家公司尚未開採,被以同樣的理由解除合同

翁明先稱,他當時將“合同解除通知書”揉成一團,朝水務局局長盧國強的臉丟了過去,隨即離去。

翁明先決定通過司法途徑維權。2018年,他將兩當縣水務局告上法庭,將兩當縣人民政府列為第三人。

翁明先的代理律師趙兵認為,兩當縣水務局公開拍賣采砂權時,違反《環境保護法》等相關法規規定,公開拍賣時隱瞞拍賣河道在保護區範圍內的事實,導致當事人上當受騙,請求法院判令2016年3月14日與兩當縣水務局簽訂的《采砂出讓協議》無效,並賠償當事方2539.7萬損失、返還出讓價款510萬。

趙兵給出的法律依據是,《甘肅省河道管理條例》規定,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水行政部門進行采砂權拍賣前,應該編製相關規劃,並經過同級人民政府核準;《環境保護法》第十條規定,“編製有關開發利用規劃,建設對環境有影響的項目,應當依法進行環境影響評價。未進行環境影響評價的開發利用規劃,不得組織實施。”

“翁明先拍到的河段既沒有在《兩當縣河道采砂管理規劃》範圍內,也未進行規劃環評,因此拍賣行為違法,簽訂的協議無效。”他說。

這也成為庭審的焦點。翁明先持有公司拍下的這段河道,並未納入已經編製的《兩當縣河道采砂規劃里》,公開拍賣是否違法?此外,公開拍賣前,是否應該先由縣水務局組織對采砂規劃進行環評?

兩當縣環保局要求水務局督促辦理環評手續

“瑕疵”還是違法?

2018年11月7日,甘肅省礦區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

法院查明並確認了翁明先反映的主要事實,即“嘉陵江站兒巷采砂段”位於“嘉陵江兩當段特有魚類國家級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內”範圍內;此外,該采砂段並不在《兩當縣河道采砂管理規劃》範圍內;第三,兩當縣水務局在編製《兩當縣河道采砂管理規劃》時未進行環境影響評價;最後,鑫源公司在開展采砂作業之前,未進行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

判決書引用《甘肅省河道管理條例》第七條規定認為,“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水行政主管部門應當組織編製河道整治、河道采砂、水域岸線保護等規劃,由同級人民政府批準實施;流域管理機構管理的河道,由流域管理機構負責編製,徵求當地人民政府意見後,報省水行政主管部門批準實施。”

對於“該采砂段不在規劃範圍內”是否合規的問題,法院認為,在實際出讓采砂權時,約定的采砂河段與規劃確定的河段不一致,“即《采砂出讓協議》對‘規劃’進行了變更”。

判決書載明,“兩當縣水務局未及時對‘規劃’進行修訂並報批,在行使河道監督管理職權中存在瑕疵……但並不影響《采砂出讓協議》的法律效力”。

趙兵和翁明先都表示,法院的這一說法“莫名其妙”。他們稱,兩當縣水務局在庭審中並未陳述對采砂規劃進行過變更,對拍賣給翁明先的河段不在規劃範圍內也無異議。

“將未做規劃的河段拍賣屬於違法,怎麼能說僅僅是‘瑕疵’?”趙兵說。

該案審判長馬兆民回應澎湃新聞,判決結果是“依法作出的”,“不存在被幹擾的情況”,對於當事人和律師的異議,如果判決確實存在問題,“二審糾正過來就是了”。

此外,對於編製《兩當縣河道采砂管理規劃》是否需要環評的問題,判決書認定,《環境保護法》中規定的“應當進行環境影響評價的規劃”,應該為“國務院相關部門、設區的市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及其有關部門編製的規劃”。

法院進而認為,“縣級人民政府及其有關部門編製的規劃並不屬於應當進行環境影響評價的範圍。進而,兩當縣水務局編製的《規劃》並不屬於依法應當進行環境影響評價的範疇。”

最終,法院駁回了翁明先的全部訴訟請求。

“早知道就不會拍賣了”

2018年11月26日,翁明先向甘肅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了上訴。

代理律師趙兵認為,雖然《環境影響評價法》沒有對縣級人民政府及相關部門編製的項目是否應當進行環評作出強製性規定。但該法最後一條也規定,“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可以根據本地的實際情況,要求對本轄區的縣級人民政府編製的規劃進行環境影響評價。”這意味著,縣級人民政府及相關部門編製的規劃,並非都可以免除環評責任。

趙兵認為,原農業部、原環保部2014年頒發的《關於進一步加強水生生物資源保護嚴格環境影響評價管理的通知》第一條明確規定,“編製區域、流域、海域的建設、開發利用規劃等綜合性規劃,以及工業、農業、畜牧業、林業、能源、水利、交通、城市建設、旅遊、自然資源開發等專項規劃,應依法開展環境影響評價。”

在趙兵看來,該“通知”已經明確,無論哪一級人民政府及相關部門,在環境保護區、生態敏感區、生態脆弱區編製建設項目時,均應當依法進行環境影響評價,即“規劃環評”。

他說,兩當縣人民政府在水務局沒有編製河道采砂規劃和進行環境影響評價的情況下,批準水務局公開拍賣保護區砂石開採權,屬於違法行為,“如果政府在編製采砂項目前,依法展開環境評價,就知道項目可能無法通過環評,就不會向社會公開拍賣,也就不會給當事人造成巨大損失,生態環境也就不會被損害”。

2018年12月24日,兩當縣環保局一名李姓工作人員告訴澎湃新聞,由於該河段地處生態敏感期,進行采砂作業前需要通過環評,但現在“內部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這些地方現在都不給做環評了”。

她說,2016年3月,兩當縣環保局曾給兩當縣水務局去函,要求作為河道主管單位的水務局責令包括鑫源公司在內的三家采砂企業辦理環評手續。

兩當縣水務局副局長成衛東承認,該河段處於國家級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無法辦理環評屬實,但堅稱終止合同是因為翁明先的公司違規采砂。對於該河段是否納入兩當縣河道采砂管理規劃,以及是否應該在拍賣前進行規劃環評等問題,他表示自己對法律細節不清楚。

兩當縣水務局張姓執法大隊長告訴澎湃新聞,“嘉陵江兩當段特有魚類國家級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是農業部製定的,在拍賣這段河道前,水務局並不知道。對於《關於進一步加強水生生物資源保護嚴格環境影響評價管理的通知》,他表示自己也不瞭解。

他說,現在水務局也正在為二審應訴,“如果早知道是保護區,肯定就不拍賣了。”

澎湃新聞還注意到,與兩當縣水務局同級別的隴南市武都區水務局,在編製“2017-2020年河道采砂規劃”時,於2017年10月25日,在隴南市政府網站公佈了針對該規劃的第一次“環境影響評價徵求公眾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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