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英雄風流雲散:參與其中的人們都值得被記住
2019年01月14日13:11

  共享英雄風流雲散

  中國企業家雜誌

  雖然發展一度失控,但這場大潮改變了人們的出行方式,參與其中的人們都值得被記住。

  文 | 《中國企業家》記者 王玄璿

  編輯 | 馬吉英

  頭圖設計 | 肖麗

  胡瑋煒離開摩拜後,2018年12月29日,她出任WKUP單車董事的新聞又引起外界關注,人們猜測這是否會是她在內部信中所說的在出行領域的下一個創業。胡瑋煒以工商信息變更滯後進行了模糊否認。

  在胡瑋煒從共享單車風潮離場之前,摩拜CEO王曉峰已離開摩拜,稱去陪伴家人。李剛帶來了口碑很好的小藍單車,但在小藍被滴滴收購後,李剛鮮少在媒體前露面。

胡瑋煒。攝影:史小兵
胡瑋煒。攝影:史小兵

  2017年6月央視那場《對話》請來的幾位共享單車創始人,幾乎只有胡瑋煒全身而退,還在這個行業里堅持的只剩下戴威,但跟他相關的多是一條條讓人唏噓的消息。短短三年多時間,共享單車被捧上風口,又迅速跌落,除依附巨頭之外,還沒找到另一條體面的生存之路。單車英雄們帶著遺憾、不甘與憧憬,一個個告別、散場。

初心
初心

  2015年,資本市場經過幾年的狂歡後迅速遇冷,多個領域在激烈競爭後出現雙強爭霸的局面,資本難以助推它們繼續競爭,撮合了滴滴與快的、58同城與趕集網、美團與大眾點評、攜程與去哪兒等幾對勁敵。

  2015年5月21日,戴威在公司附近遛彎,看到有人騎車經過,想起自己大學四年丟了5輛車。他想,為何不做一個看到車就騎、騎到哪算哪的項目?那時ofo是一個剛成立一年的騎遊項目,100萬的天使投資已經用完,戴威提出這個點子,團隊成員一拍即合。三天后,戴威和兄弟們喝了頓酒,大家都喝多了,對接下來的項目感到興奮不已。

  從2015年9月上線一年時間里,ofo進入的學校數量漲到200多個。有陣子戴威乾脆在公司旁邊開了一間房,經常和技術在一起通宵奮鬥。訂單蹭蹭上漲,車子被騎到校外,戴威沒有開放給城市用戶騎,而是從校外回收車並雇了老大爺看守校門。

  有投資人建議戴威讓ofo進入城市,但戴威沒有採納,直到摩拜將戰場開到了北京。

  mobike這個名字誕生於2014年11月的一個晚上。在國貿附近的咖啡館,記者胡瑋煒介紹汽車設計師陳騰蛟給李斌認識,李斌對陳提出的智能自行車不感興趣,覺得做一個隨處能借的自行車可能更有趣。他連名字都想好了——把mobile和bike拚起來。據GQ報導,陳對這個產品免費、賣服務的項目不感興趣,李斌轉向胡瑋煒:“不如你去幹吧。”

  “這個想法擊中了我。”胡瑋煒曾提到當時的感覺。當晚大家聊到深夜,決定要做這件事。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團隊都在研發單車模型。

  2016年4月,摩拜正式在上海投入運營,2016年8月,摩拜進軍北京。網易科技一篇報導中提到,胡瑋煒和王曉峰本想進入北大,攻入對方根據地,把對方“滅”了。摩拜B輪投資方、熊貓資本合夥人李論勸住大家,“這個事情誰也滅不掉誰。”

  沒進入北大,摩拜進到北京大學校園里做宣傳,“那可是ofo的老巢”,當時參與了宣傳活動的摩拜員工現在想起來依然很興奮。

  面對打上門來的摩拜,戴威後悔當初沒聽投資人迅速進城的建議。他準備開城。2016年11月,ofo宣佈開啟城市服務,雙方正面交鋒。

追捧
追捧

  2016年這一年,摩拜和ofo都完成了從A輪到C輪的融資,每輪融資宣佈時間幾乎都是前後腳。

  在此之前,戴威幾乎是靠著借錢維持公司發展,融資十分不易,幸虧有戴威的北大師兄、唯獵資本創始人肖常興的投資。錢快花光時,戴威參加創業路演活動,吸引了台下的弘道資本創始人李曉光,又爭取來幾百萬。

  當2016年1月金沙江創投副總裁羅斌打電話給ofo客服自稱是投資人時,戴威第一反應是“這位羅先生絕對是騙子”。他抱著懷疑的態度回了信息,沒想到第二天就見到了朱嘯虎。聊完後戴威在國貿三期地下一層的圍欄邊,百度朱嘯虎英文名Allen,發現對方很厲害,是滴滴的早期投資人。第二次再談時,雙方就簽訂了融資意向。

  朱嘯虎投資後,天使投資人王剛、真格基金也下注ofo,更多資本蜂擁而來。有傳聞2016年5月還出現了投資方催促戴威簽字的情況,戴威焦慮失眠兩天后沒有接受這家知名基金的投資,而是去好好吃了頓火鍋,買了衣服,走進另一家知名基金辦公室簽下協議。

戴威。攝影:鄧攀
戴威。攝影:鄧攀

  同年9月,ofo獲得滴滴數千萬美元融資,朱嘯虎豪言“90天內結束戰鬥”。

  而摩拜也在迅速補充彈藥。9月摩拜的C輪融資機構名單上,出現了紅杉資本、高瓴資本、華平投資等多家知名機構。摩拜合夥人夏一平在接受GQ採訪時說,紅杉開會討論是否投資時,沈南鵬站在窗邊幾分鍾內看到接連經過的摩拜單車,決定出手。

  李論說,摩拜C輪融資時,“一堆人追著投,拿錢拿到手軟”。華平投資執行董事胡正偉接受本刊採訪時也感慨,摩拜是華平進入中國二十年來決策最快的項目,其他項目至少需要四周的盡調,決定投資摩拜只用了兩週時間。

  2016年一年摩拜融資五輪,王曉峰在2017年1月接受本刊採訪時仍表示“不滿意,還可以更快”,因為這個“中國原創的東西”讓他充滿激情。

  王曉峰上一份工作是Uber中國的上海總經理,多位Uber前員工將這裏稱為烏托邦,員工懷著滿腔熱情追逐夢想。看到摩拜後,王曉峰認為這是“一場全新的旅程和更大的冒險”。據《人物》報導,王曉峰只用了幾天時間,就決定接過李斌的橄欖枝。王曉峰一開始認為共享單車是一個瘋狂的主意,馬上就發現這是一個“跟Uber差不多偉大的生意”。

王曉峰。攝影:史小兵
王曉峰。攝影:史小兵

  摩拜產品剛上線那段時間,王曉峰和團隊每天工作累了,最大的樂趣就是拿瓶啤酒,坐在馬路邊上數從身邊經過了多少輛摩拜。疾馳中,整個團隊繃緊了神經。“大家都在憋著勁去做事,什麼事都很著急,你好像停不下來,不能思考其他東西,就這樣被推著走了。”一位摩拜員工向本刊回憶稱。

  戴威在2017年3月接受本刊採訪時表示,從2016年9月開始,“第一次感受到互聯網競爭的慘烈,太多事都是被推著往前走”。

死亡
死亡

  2017年1月,ofo宣佈以“一天一城”的速度在10天內密集進入11座城市。春節後,摩拜投資人看到街上滿是小黃車覺得“太嚇人了”。在北京高瓴資本辦公室,摩拜緊急召開董事會商討“冬季戰略”。會議之後摩拜增加了地推和運維人員,抵禦ofo的城市圍剿。

  在摩拜和ofo的軍備賽中,單車投放量被推上了一個新高度。公開數據顯示,整個2017年,共享單車投放量高達2300萬輛。2016年9月之後,各種單車如雨後春筍,人們調侃“顏色不夠用了”。

  其中也有新玩家的貢獻。2016年下半年,李剛帶著號稱“完爆市面上所有競爭對手”的小藍單車殺入其中。李剛1988年出生,已經是連續創業者,在創立小藍單車前,在紐約做過金融分析師,後來回國創立快按鈕,後快按鈕被360收購。

李剛。攝影:史小兵
李剛。攝影:史小兵

  年輕氣盛的李剛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內心充滿戰鬥欲。李剛2015年創立野獸騎行,每年都會組織參與騎車環遊項目。他微笑著評價戴威,“我每次都說他,你騎過哪裡啊,就說自己是騎行愛好者。”他也在央視《對話》節目上微笑著評價摩拜,“作為騎行者,軸傳動對騎行體驗是有所犧牲的。”

  玩家間的擦槍走火不僅於此,在李剛的朋友圈中,也曾發過小藍單車被挪動、損害,而讓位於摩拜單車的情節。

  李剛總說“先贏不算贏”,帶著對自身產品的信任,李剛認為隨著7、8月共享單車損耗高時期的到來,行業將迎來一個轉折點,對質量好的小藍來說是個機會。他計劃通過產品、團隊的能力及免費策略反攻重要城市。

  但是,2017年6月,小藍單車廣州一支年輕的運營團隊在不合適的時間發佈了一個不合適的活動,這對公司造成了毀滅性影響,投資方開始重新評估投資小藍的風險。小藍高管此前曾告訴36氪他們有多受追捧,所有沒投資過摩拜和ofo的機構都來找過小藍。但在那件事之後,不管小藍如何讓步,投資方都不再積極。

  “資本市場急轉直下,我跑遍了上百家基金,得到了無數關於產品和團隊的稱讚,但這一切都沒有換來一筆資金,打沒了我最後一分驕傲。”李剛在後來的公開信里寫道。

  最後的結局,是滴滴接盤小藍,但不包括員工和供應商的欠款。李剛借錢、賣房,想盡一切辦法彌補員工和供應商的損失,在小藍單車最後的幾個月裡,有員工經常看到李剛在辦公室打坐冥想,意誌消沉,他以前從來不會這麼做。“過去幾個月很屈辱,也很艱辛。”李剛在2018年1月接受鳳凰科技採訪時說,“但人生還得繼續翻向下一個篇章。”

  酷騎單車創始人高唯偉則為這場單車夢花費了巨額埋單費。

  高唯偉從初中畢業就從安徽老家來北京打工,代理銷售過手機卡、創辦門戶網站、成立誠信貸,創業十餘年實現財務自由。在共享單車大潮掀起後,高唯偉傾盡所有投入造車大軍。酷騎沒有融資,造車佔用了大量資金。2017年9月之後,在酷騎總部北京通州萬達廣場上擠滿了前來退押金的用戶。至今關於酷騎的新聞還停留在相關部門喊話回收單車,卻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離場
離場

  2018年春節前,吳曉波在北京亮馬橋邊上的摩拜總部採訪胡瑋煒。吳曉波問到盈利模式,胡瑋煒還是那套邏輯,每天有兩三千萬的騎行,還可以繼續增長,同時單車也是很重要的入口。“資本急嗎?”胡瑋煒馬上回答:“(通往盈利的道路)也並沒有很漫長,我們其實還有很多儲備。”

  幾個月後的4月3日,胡瑋煒坐在了談判桌上,投下讚成票,摩拜被美團收購。新聞曝出來後,胡瑋煒發了一條朋友圈,“大家都喜歡戲劇性,然而我更願意積極看待一切。謝謝所有人把我們捧到改變世界的高度,也謝謝大家對摩拜的重新審視。”她還配了一首節奏激烈的搖滾《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在摩拜總部有一個伸向亮馬河的露台,很像船的甲板。露台上放了一個蹦床,在這裏跳床是胡瑋煒創業後還保持的為數不多的運動。接受吳曉波採訪前,胡瑋煒在蹦床上跳了一會,據說在美團點評收購摩拜當晚,胡瑋煒跳了很久。

  胡瑋煒1982年出生於浙江東陽,2004年從浙江大學城市學院畢業後進入媒體,做了10年汽車記者和科技記者。在很多採訪中,談到和記者有關的話題時她更加神采飛揚,會回憶起隻身一人拖著一個小箱子來北京做記者的場景。她會對採訪者提出的其他創始人流露出好奇,比如反問吳曉波:“雷軍最大的變化是什麼?”然後再去思考自己的變化。當被問起摩拜的盈利問題,她對GQ雜誌的一個回答是“就像問party是不是8點結束一樣無聊”。

  李斌對胡瑋煒的評價是,“充滿熱情,非常執著”。這種熱情幫助摩拜度過早期艱難期。在還沒有找到可量產的單車模型前,有一次胡瑋煒和工程師在飛機上討論智能鎖應該是什麼樣的,當時兩人都站著,完全沒注意到飛機顛簸,直到空姐來提醒兩人才意識到需要坐下。

  2017年3月,胡瑋煒帶著一批摩拜單車去美國德州奧斯汀參加西南偏南大會。看到胡瑋煒在街頭騎摩拜,幾個騎著三輪車的美國人追上來說:“你這個是軸傳動,還是單擺臂,wow,太厲害了,哪裡可以買到?”胡瑋煒哈哈一笑回應道:“我們不賣。”

  摩拜一位員工告訴本刊,胡瑋煒是那種可以一起做遊戲、唱歌、開玩笑的領導。早期有訪客來公司問:“胡總在嗎?”該員工一抬頭看到胡瑋煒,“胡阿姨在那呢”。在摩拜,洗頭也已經成了胡瑋煒的一個梗——上央視《朗讀者》節目時沒洗頭,幾次接受採訪時不洗頭,還不要攝影記者給她P圖。

  胡瑋煒在2018年12月卸任摩拜CEO的內部信中寫道,“作為一個創始人,摩拜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的愛,但是大家也都能明白,最好的愛不是去捆綁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合適的時間放手讓其更快的成長,我想現在就是我放手的最好時機。”

  美團點評收購摩拜後,胡瑋煒接替王曉峰出任摩拜CEO。她曾經感慨,資本是助推你的,但最後你都得還回去。王曉峰在摩拜被收購之後也無奈:胳膊擰不過大腿,在中國,創業公司永遠繞不開各種巨頭。

  在加入摩拜這場冒險前,王曉峰曾有近20年職業經理人的經驗,在寶潔、Google中國以及騰訊等公司任職。

  王曉峰最後一條關於摩拜的微博是在2018年4月21日,他轉發了22日摩拜即將舉辦的表演活動。他在美團、摩拜收購會議上投了反對票,發微博表示“從宣佈正式運營到收購完成,不足兩年時間。時光飛逝,彷彿如昨”;4月28日王曉峰卸任摩拜CEO一職。

堅持
堅持

  美團點評宣佈收購摩拜後,《財經》一篇報導中提到,戴威在群裡說了句“真的很可惜”。

  “戴威是一個仰望星空的人,從來都只想把這件事做好。”一位ofo前員工這樣評價戴威,“但後來戴威對公司很多事情都失去了控製。”他認為,與摩拜相比,ofo採取以快製勝的策略給日後的高損耗與運營難埋下禍根。“ofo研發了至少10款以上單車,但很多最後都不了了之,比如在深圳投放的變速單車,完全是浪費錢。”

  2017年2月的ofo年會,是戴威的高光時刻。網易科技報導中提到戴威當場送給一名員工一輛牧馬人。“我記得你這個夢想,那麼我今天就告訴你,你的這個夢想實現了。”戴威說完,全場先是鴉雀無聲,隨後爆發出歡呼。

  那場年會還選出了10位優秀員工,但其中三位在不久之後被開除。“你不覺得很諷刺嗎?”有ofo前員工對本刊說到,公司的管理出了問題,戴威對很多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戴威相信人性的善良,導致眼裡的世界都是善良的”。

  但對控製權這件事,戴威還是逐漸下了決心。一個多次被報導的場景是,2017年11月,戴威衝著電話那頭的付強發怒:“滴滴的人都給我離開ofo!”付強在2017年7月從滴滴加入ofo任執行總裁。ofo與滴滴之所以有矛盾,有說法是因為軟銀的投資由滴滴牽線但最後交易夭折,滴滴希望促成ofo和摩拜合併並由自己掌控局面,滴滴用一票否決權反對ofo收購小藍……

  跟摩拜相比,ofo跟投資人之間的“故事”似乎更多。朱嘯虎先是放話90天內結束戰鬥,戰鬥沒結束,一年後轉發一篇文章稱“ofo活躍用戶、用戶增速遠甩摩拜穩居第一”,引來馬化騰回覆“摩拜高一倍多”。再到後來,朱嘯虎暗示戴威與接受ofo與摩拜合併,戴威隔空回應“希望資本尊重創業者的理想”。2017年12月,朱嘯虎將ofo股份出售給阿里巴巴和滴滴。

  2018年以來,ofo經曆裁員、搬家、欠款被告、押金難退……戴威只得從側門進入公司,召開全員大會安撫人心:除了倒閉,一切皆有可能。不久後,公司樓下不顧寒風等待退押金的用戶們,已經排到了馬路上。

  曾經因共享單車熱鬧起來的小鎮王慶坨,在2018年夏天也格外沉悶。日頭下的莊稼地裡,躺著一片被廢棄的單車。

  為了走出困境,戴威在找新的商業模式,但似乎總是踩雷。比如與PPmoney合作,用戶可選擇將99元押金升級為100元特定資產,不久合作被緊急下線。相較之下,廣告探索顯得安全許多。

  在不傷害用戶體驗的前提下變現並非易事,周航在《重新理解創業》一書中提到,如果在共享單車的使用流程上,再去做流量的二次轉化和分發,肯定是個妄念,不僅會傷害用戶體驗,而且也沒有太大價值。

  在共享經濟退潮之際,戴威仍留在戰場上繼續堅持。“活著才有希望,”戴威在內部信中寫道,“為我們欠著的每一分錢負責,為每一個支持過我們的用戶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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