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惑”的本質,法國人看得最明白
2019年01月10日10:38

原標題:“誘惑”的本質,法國人看得最明白

這世界上最浪漫的國家是哪一個?90%的人第一反應會回答:法國。

法式浪漫文化令人印象深刻:法式舌吻、葡萄酒、香水、浪漫主義文學、法式大餐,還有電影中被包裝過無數次卻風情各異的法國女郎,以及那些一定要用女性當作喻體來討論問題彷彿除此之外便無話可說的哲學家與知識分子……

而根據2008年的一項調查顯示,46%的法國人認為偷情的人不應該跟另一半坦白。許多人都認為,擁有一個情人是件對生活有益的事情。當美國人把一些政府人員的桃色事件視為醜聞的時候,法國人往往無動於衷,覺得這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這些法式文化,到底是法國的真實景觀,還是其他文明在看待法國時形成的“他者的目光”?

最近,《紐約時報》的首席特派記者伊萊恩·西奧利諾以外來者的身份進入法國文化,在巴黎工作的同時對這個國家著名的文化標誌進行考察,出版了《法式誘惑》。在風靡世界的法國製造品中,她找到了背後的文化基因,事實證明,“浪漫”與“誘惑”並非人們先見為主的觀點,而是法國一切文化的胚胎。我們從這本書開始,跟大家聊一聊影響世界的法式浪漫與誘惑。

葡萄酒有裙子,有大腿

先從法國葡萄酒開始說起吧。在談及葡萄酒產地的時候,耳熟能詳的總是這麼幾個地方:薩爾薩斯、波爾多、勃艮第等等。儘管新大陸和歐洲其他地區出產的葡萄酒也有著獨特魅力,但法國在無形中擁有了“葡萄酒起源國”一般的地位。羅蘭·巴特在1957年的一篇文章《葡萄酒與牛奶》中寫道:

“在法國民族的感覺中,葡萄酒是他們自己的所有品,就像法國的三百六十種乳酪和法國的文化一樣。它是一種圖騰性的飲料,相當於荷蘭人的牛奶和英國皇室以儀典態度飲用的茶”。

這種飲料象徵著法國土地的靈魂——也是一頓晚餐的靈魂。人們完全可以忍受沒有鵝肝醬,卻不能接受餐桌上沒有葡萄酒,尤其是當餐桌上有優質的葡萄酒,飲者卻不懂品鑒的話,則會有被法國人口誅筆伐的危險。

一個典型的例子發生在2007年的一場學術研討會上,一群人在討論詹姆斯·邦德的“007系列電影”,其中有一個橋段引起了法國學者的不滿:他們認為電影中的詹姆斯·邦德毫無飲食品位,只知道用刀叉捅法式嫩煎比目魚、炭烤羊排、生牛柳片,而“對葡萄酒的瞭解程度只有悲哀一詞可以形容”。

關於餐桌,法國也是方糖的發明者。2009年,法國國內舉行了方糖問世60週年慶典。人們稱方糖為“民族的驕傲,井然有序的美學,對情趣的追求”,“舉世聞名的小骨牌”。而砂糖則令人感到粗野,毫無精確性。圖為法國頂級美食品牌馥頌生產的方糖。

1954年,勒內·科蒂擔任法國第四共和國總統,在拍照時,他選擇在桌上擺放了一瓶啤酒,結果照片公佈後讓法國公眾恐慌不已。“整個法國倉皇失措”,羅蘭·巴特記錄道,就像是國王沒有王后一樣令人難以接受。

而勒內·科蒂,也就此成為了法國第四共和國的最後一位總統。進入二十一世紀,另一位法國總統薩爾科齊的民眾支持率也不高,民眾對其不滿的原因也與此有關,滴酒不沾的薩爾科齊甚至在參加國宴的時候,都不願意抿一口波爾多紅酒。這在民眾眼裡也是個與法國文化背離的舉動。

如果說,這些葡萄酒的政治笑話只是一些趣談的話,那麼,法國人的習俗或許能從另一方面證明葡萄酒已經成為他們血肉的一部分。

法國人從小就會培養孩子喝酒的習慣,但永遠不會像俄羅斯人那樣豪飲,他們希望能通過喝酒這個行為培養出優良的品質,既要喝酒,又要有風度地喝,不能喝醉,要優雅得體。喝醉從來都不是法國人喝酒的目的,他們希望能借此在孩子身上培養出良好的自製力。“嬰兒出生的時候,法國父母有時會購買那個年份的頂級好酒,盼望美酒能越陳越香,小孩長大也能成器成材”。

在品鑒葡萄酒時,法國人也有一套他們專屬的“法式評判話語”——不厭其煩地將最神秘、最美好的事物聯繫到女性的身上。當《法式誘惑》的作者前往酒莊請教葡萄酒品鑒時,酒莊經理使用了一段在今天看來極富性別歧視意味的文字:

“葡萄酒有裙子,有腿部,有大腿,有眼淚,有曲線”。

裙子,指“酒裙”,即葡萄酒的色澤外觀,有如酒所穿的外衣。腿部和大腿指的是葡萄酒因其所含糖分及酒精度等因素而形成的質地特徵。

眼淚,指的是品鑒葡萄酒時會搖晃酒杯,使酒液升至杯沿後往下滴流的狀況,每款葡萄酒因為質地和品性的不同,也會有不同的眼淚。

曲線則指葡萄酒的生命曲線,可用於橡木桶也可用於裝瓶後。這些詞語都適用於比較柔和的葡萄酒,當品嚐烈性葡萄酒的時候,用詞就會陽剛化一點,但是還具有“雌雄同體”的葡萄酒,不同性別的葡萄酒還可以交配誕生第三種品性的葡萄酒……

法國的許多高中生也會在假期結束的時候前往葡萄園做些葡萄採摘的工作。小學生們在上音樂課的時候要學習大量與飲酒有關的歌曲。有一首《芳尚曲》

(Fanchon)

,除了小孩子外,男女童軍會唱,運動隊會唱,軍隊會唱,幾乎法國所有階層都會唱。歌詞如下:

朋友們,我們應該放下工作。

我似乎看到一個軟木塞的影子。

且讓我們向可愛的芳尚舉杯,

且讓我們為她歌唱。

啊,她的陪伴是何等甜美,

蘊含何等的功績與榮耀!

她熱愛歡笑,熱愛飲酒,

她熱愛歌唱,就像我們一樣。

讓-保羅·考夫曼,一位法國的記者,曾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被黎巴嫩俘虜並囚禁三年。他曾經表示,為了在這三年中保持健全的心智,他每天都要背誦波爾多名酒的分類。“在那座黑暗的現實深井中,會忽然出現奇蹟,我想起了赤霞珠葡萄的雪鬆和黑醋栗香味,或梅洛葡萄那種蜜李的氣息……葡萄酒是自由的同義詞”。

用香水尋找“普魯斯特時刻”

“法國全國平均每人

(男女老幼全部計入)

每年花在購買香水的費用超過四十美元,比其他任何國家都多……

美國人只花十七美元,日本人只花四美元”。

香奈兒、迪奧、伊夫聖羅蘭、嬌蘭、紀梵希……法國香水的品牌看起來比葡萄酒產地還要多。噴香水幾乎成為了一項全民風俗。法國人從小就被訓練辨識氣味,有一個很受歡迎的棋盤遊戲,被稱為“氣味樂透”,玩遊戲的人必須辨認三十種氣味,包括尤加利、香菇、鈴蘭、榛果、青草、餅乾、草莓、忍冬、海洋等。嗅覺已經成為法國文化中極為重要的部分。

氣味樂透

如果說在中世紀的時候,法國人噴塗香水只是為了掩蓋體味,製造出令他人愉悅的香氣,那麼在今天,現代香水的理念已經發生了變化。法國的香水製造商都在儘量讓香水和人的肌體融合,他們不願意把香水視為後天生成的味道,而更願意視為嗅覺的延伸。愛馬仕的香水總監在談到“氣味”這個話題時,表示自己對法國文學中的一段田園描寫唸唸不忘:

“男主角位於女主角後方,聞著她的味道。他嗅聞的是她的汗水味兒。這個段落充滿情慾色彩……哇,太美妙了!”“身為香水創造者,我反倒相信最美的香氣是人體肌膚的味道”。

香水的學問在於保持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好的香水甚至能夠操縱這件事。

“美國人對於個人氣味的著重點若不是在清潔衛生

(例如除臭香皂)

,就是在權力的投射

(例如三尺以外就能聞得到的濃烈香氣)

;法國人則偏愛表達細膩巧妙和神秘氣息”。

氣味強烈的香水只會在人與人之間製造盾牌,而法國人偏愛的充滿誘惑力的香水則具有循循善誘的特點。大部分香水都只有在近距離接觸的時候才能嗅到,比如親吻。而且距離越近,就越是能感受到香水帶來的層次感。

電影《香水》劇照,主角格雷諾耶迷戀青春少女的體香,為了把這種香味保存下來,最終走上了殺手的道路。

這成為了一門藝術。愛馬仕、香奈兒以及嬌蘭的香水家們都在發揮自己的天賦,來讓氣味和個人記憶融為一體。讓-保羅·嬌蘭在接受採訪時說,他印象最深刻的氣味記憶來自他四歲時母親所做的草莓塔,此後,只要他回憶起草莓塔的氣息,就總是內心溫柔,情緒激動。他們彷彿電影《香水》中的那個癡迷者,搜尋著世界上所有的私人氣味,具象的,抑或是抽像的。雀巢公司的研究室主任曾經做過一次實驗,讓部門成員共同想像一種香精,來表現“在街上想追隨的女人”的情緒,結果部門十二個成員全都選擇了同一種香水——梵克雅寶的“初遇”香水來代表這個情感。所有人都從同一款香水中找到了情感共鳴,這的確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為了能夠製作出這些特殊的香水,法國的植物種植園在今天依舊堅持小規模栽種、人工採摘的方式培育花卉。種植園的管理者必須保證花朵飽滿,富含水分,而後在合適的季節採摘,大約六百公斤的花卉可以提煉出一公斤的高濃度精粹。因此,它們的價格也要比世界其他產地的香精貴上三十倍。當然,法國氣味文化的成熟也有文學的功勞,有許多文學作品充滿著氣味和記憶的交互滲透。例如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不少香水師也會將自己找到香味的瞬間,稱為“普魯斯特時刻”。

《追憶似水年華》,作者: [法] 馬塞爾·普魯斯特;譯者: 李恒基 / 徐繼曾 / 桂裕芳 / 袁樹仁 等;版本: 譯林出版社2012年6月

“誘惑”,是把別人拉向自己

“誘惑法則在形式上是一種不間斷的儀式交換,在這場不會結束的賭戲中,誘惑者與被誘惑者不斷抬高籌碼……相反地,性具有一個快速而平庸的目的:高潮”。

——讓·鮑德里亞《誘惑》

葡萄酒、香水、女性內衣、蕾絲(在法國還有專門建立的蕾絲博物館),吻手禮,這些都是法國文化的表現形式,它們以“誘惑”為主題,拉近了陌生人之間的距離,也讓法國文化充滿了浪漫的特徵。而法國人在闡述那些神秘的、與美有關的情感時,也總是離不開“女性”這個意象。

當他們談論埃菲爾鐵塔的時候:

“這座鐵塔具有人體輪廓;除了一根細針,它沒有頭,也沒有手臂……但它有一個修長的上身,置於張開的雙腿之上……映照在蒼天中的整個鐵塔內部反倒顯得‘性’感充盈,橫橫豎豎地畫滿性的純粹造型線條”。

潛水員在談論河流的時候:

“她非常複雜,總是為所欲為。她會忽然熄燈,讓你在黑暗中不知所措。她也是個有控製狂的情婦,因為她要佔據你所有的時間。你可能因為她而失去一切,包括你的家庭、你的妻子、你的兒女”。

甚至學者在研究語言學問題的時候:

“語言好比肌膚;我將我的語言在對方的身上揉搓……我用我的話語裹住對方,對它輕拂、愛撫,將聯繫建立起來”。

《法式誘惑》,作者:[美]伊萊恩·西奧利諾;譯者:徐麗鬆;版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9月

一切話語和行為,都可以用“誘惑”來闡釋。在法國文化中,這個詞語已經不再是字面意義上的性暗示,它延伸出了許多分支,用於探討場域、內部關係、存在、聯繫與生成等各種話題。在法國,“誘惑”不一定包含肢體接觸,一位“一流誘惑家”

(grand séducteur)

不見得是個不斷勾引他人的好色之徒,可能是因為他總有辦法說服別人接受他的觀點。他之所以具有“誘惑”天賦,可能是因為他能溫柔細膩地把玩文字,通過無懈可擊的邏輯推論合縱連橫。而邏輯推理也是法國教育中十分重視的一個環節,被稱為“知識分子的前戲”,他們會像給香水分前中後調一樣,把語言分為“一級語言”“二級語言”“三級語言”不同的類型,二級語言比一級語言具有更高的反諷意味,“有點半開玩笑耍嘴皮子的味道,說話帶著弦外之音”,說二級話語時必須要足夠聰明,掌握到奧妙的會話公式,這樣才能進行有深度的精彩對話。而三級話語則更加內斂,有一種化誘惑於無形的誘惑感——這也許只有在文學作品中才能遇到。

一個關於“二級話語”的笑話。作家兼幽默大師薩卡·圭特瑞準備在法庭里和他的妻子離婚,在法官面前,他轉身對自己的妻子說,“你知道嗎,我剛想到你的墓碑上可以寫什麼墓誌銘了:終於冷了”。妻子看了他一眼,不為所動地說,“有意思,我也想到你的墓碑上可以寫什麼墓誌銘:終於硬了”。法國人認為這是一則非常好玩的遊戲。

“誘惑”涵蓋了萬花筒般的意象,它可能出現在任何時刻,可以是冰淇淋小販、救護車司機或花農施展的伎倆,也可以出現在政治新聞中。2009年,教宗訪問以色列時呼籲成立巴勒斯坦國,法國媒體紛紛表示教宗“成功誘惑了巴勒斯坦人”;戴爾筆記本電腦的銷量下降,原因是他們不懂得如何誘惑消費者;在一篇清理港口淤泥的報導中,標題為《勾引淤積物的誘惑行動》,文章的第一句便是:你認為淤積物不性感嗎?

它根植於法國人的靈魂。在法語中,“吸引力”和“誘惑力”經常被等同,總統或政治人物沒有吸引力的原因也在於沒有誘惑力,在軍隊中也是如此,法國人也似乎不太能區分吸引人的軍裝和誘惑人的軍裝之間有什麼差別,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法國依然堅信優雅高貴地上戰場要比偽裝更重要,導致當俄羅斯、德國、意大利都早早採用自然色軍服的時候,法國人還堅持用紅色長褲、亮藍色外套,鄭重地向敵軍昭示他們的存在。軍政事務尚且如此,在私人生活領域,“誘惑”這一觀唸給法國人帶來的影響就更廣泛。根據2008年的調查顯示,46%的法國人認為偷情的人不應該跟另一半坦白。許多人都認為,擁有一個情人是件對生活有益的事情,前提是要遵守一些準則,例如不傷害孩子,不讓另一半知曉,兩個情人之間儘量沒有交集的朋友圈,分清短暫戀情和一生之愛的差別等等。因此,當美國人把一些政府人員的桃色事件視為醜聞的時候,法國人往往無動於衷,覺得這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各國軍裝。其中最像活靶子的那個就是法國人。

當然,在今天,這些“誘惑式的法國文化”正面臨嚴峻的挑戰。女權運動興盛的當下,“誘惑行為”極容易被視為性騷擾,私人情感不得不被以公共話題的形式對待,如何區別二者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也許正如法國人所說,“誘惑”的根本是拉近人與人的距離,誘惑和被誘惑者都不是自我封閉的人,否則,誘惑就很難發生。社會交際之外,法國傳統的文化項目,例如葡萄酒、香水、女性內衣、晚餐也在接受現代世界的衝擊:一個世代以前,法國人平均吃一頓飯的時間是88分鍾,現在縮水到了33分鍾;六十年代至今,法國葡萄酒的消費量下降了50%;取而代之的是巴黎市內增加了上千家麥當勞。加速的生活讓法國文化中的誘惑力逐漸衰退,用膳者不再有時間享受食物誘惑的洗禮,也無時間在葡萄酒中品嚐土地的靈魂。

“我們不能失去這些東西”,法國的農業部長勒美爾在最後對作者說道,“如果我們失去這些,我們就失去了一切”。他還引用了一首聖-瓊·佩斯的詩句——“挑一頂帽簷已受誘惑的寬邊帽”,並且解釋說,“誘惑就是‘往自己這邊拉過來’。當你‘誘惑’一頂帽子的帽簷,這個意思是說,你把帽簷往帽子的中央方向翻。對法國人而言,這就是誘惑的本質:把別人拉向自己,把他導引到你這邊來。”

本文系獨家原創內容,根據《法式誘惑》一書整合撰文,原作者:伊萊恩·西奧利諾。

整合:妖風;編輯:榕小崧;校對: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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