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小說:從“總裁愛我”到“我即總裁”
2019年01月09日07:23

  來源:中國婦女報

  原標題:從“總裁愛我”到“我即總裁”:網絡言情小說更迭

《杉杉來了》中,女主直到自己成為總裁才同意結婚。“我即總裁”的“大女主”成為新想像。
《杉杉來了》中,女主直到自己成為總裁才同意結婚。“我即總裁”的“大女主”成為新想像。
《如果蝸牛有愛情》創造出了一個理想中人格獨立、情感充沛、男女平等的社會環境和愛情關係,不再“糾錯”而是“示範”。
《如果蝸牛有愛情》創造出了一個理想中人格獨立、情感充沛、男女平等的社會環境和愛情關係,不再“糾錯”而是“示範”。
《流星花園》提供了經典的“霸道總裁愛上我”模式。
《流星花園》提供了經典的“霸道總裁愛上我”模式。

  閱讀提示

  網絡文學20年的發展中,諸種類型此起彼伏、交錯興盛,它們之間既有曆時性的承繼,也有共時性的影響,各個類型之內也在進行著自我演進。大眾文藝領域中,“大女主”特色的浮現、“職業劇”類型的興起,從初期的“總裁愛我”,到如今的“我即總裁”,這些類型作品以及背後的思想探索和社會實驗,共同推進著中國女性主義理論與實踐向前邁進。

  ■ 薛靜

  提及“網絡言情小說”,人們首先浮現出的印象,常常是“瑪麗蘇”“傻白甜”和“霸道總裁愛上我”,這的確是網絡言情小說曾經走過的初級階段,也是因為大量影視改編而最為人熟知的標籤。但是網絡文學經過20年的更新迭代,言情類型也逐漸成長為女性進行思想探索和社會實驗的新空間,大眾文藝領域中,“大女主”特色的浮現、“職業劇”類型的興起,背後都是網絡言情小說貢獻出的文化資源。相較於大眾化、溫和派的影視改編,網絡言情內部的嬗變則更加活潑多樣,從初期的“總裁愛我”,到如今的“我即總裁”,網絡女性主義的思想資源也正由此萌生。

  “理想戀人”的粉碎與女性自我身份追尋

  作為網絡言情肇始與重鎮的晉江文學城,在2003年建站初期,以大量掃瞄上傳台灣言情“口袋書”而積累起內容資源和用戶資源。而台灣言情小說中的性別觀念,當時是比較落後的。瞄準中學女生和家庭主婦、以租書屋大量流轉為渠道的“口袋言情”,在生產機製內部並沒有提升思想深度的需求。對於通俗言情幾乎真空、用戶需求高度饑渴的大陸,大批湧入的台灣言情雖然既“瑪麗蘇”又“傻白甜”,但卻相當程度上為女性提供了情感撫慰,啟蒙她們正視自己的慾望需求。

  然而經曆過婦女解放運動的大陸女性,卻沒有止步於此。晉江文學城開放原創之後,晉江文學城站長冰心在回憶中表示,“大家的創作熱情迅速地得到了釋放,幾天之內註冊ID就達到了幾千幾萬號,文章急劇增加”。率先誕生的一批總裁文、高幹文,在短暫模仿之後,開啟了對台灣言情的反叛與解構。被譽為“網絡言情四小天后”的匪我思存,以“虐戀”的風格迅速崛起,“京城四少”系列小說的男主,非但不再是“理想人格”的完美化身,而且往往連忠誠都做不到。但恰是這種對傳統言情中“理想戀人”的粉碎,讓讀者在痛感與快感兼具的虐文中,將情感重心從對象轉向自我與關係,開始重審愛情本質,尋求自我的身份與價值。

  穿越文與愛情神話的崩解

  尋求自我的渴望,帶來了古代背景為主的穿越文、重生文,女性開始在“History”中尋找“Her story”。平凡的現代女性穿越進入古代,以曆史的“後見之明”作為金手指,在與王公貴族的戀愛中做出當代女性的價值選擇。穿越類型一方面為網文言情打開了新的天地,在“霸道總裁愛上我”之外,探尋到了縱貫曆史的可能性,也成為後來諸種類型衍生的基礎;另一方面,以《步步驚心》為代表,開啟了“女性向”網絡言情小說對傳統言情中愛情模式的反轉:愛情不再是從一而終,而是擇良而棲,視愛情為生命的瓊瑤女主,逐漸被質疑愛情、奮力求生的若曦取代。若曦“從愛上失敗者八爺,到轉投勝利者四爺”這一獲得認同的心路曆程,是包括愛情神話在內的啟蒙神話的崩解。

  “不信愛情”的下坡路走到穀底,是2010年前後,宮鬥文和宅鬥文進入熱潮。以《後宮·甄嬛傳》為代表的宮鬥文,將女性感受到的性別困境和生存危機推向極致,迫使女性必須擱置啟蒙主義中屢屢被賦予崇高意義的感情,轉而遵循叢林法則,向死而生,掌控命運。而以《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為代表的宅鬥文,讓從癡心到疑心、從情冷到情枯的女性,在心如止水後獲得自足安樂,又在自足安樂中積攢出了重新去愛人的能量,從封閉孤絕的皇宮到留有生機的後宅,網絡言情走出了由“破”到“立”、觸底反彈的轉折。

  女強文與重新加固的霸權結構

  由“破”求“立”,促成了架空背景下的女強文、女尊文,在網絡文學這個可以低成本試錯的社會空間中,網文參與者設定出了女性具有性別優勢的社會,希望展開“女性烏托邦”的思想實驗,但是這些激進的實驗大多成為單純的性別倒轉與報復性滿足,大多數女尊文在對男權的戲仿之中,不由自主地將其演繹得愈加誇張、虛假,當兩性完全顛倒,達成的結果並不是男女平等,而是加深了霸權的基本結構。

  女性內部很快發現了這一局限,但如何有所揚棄地處理這些思想實驗取得的成果,不但要求作者具有一定的寫作水平,還需要讀者達到了相應的層次,可以理解並接受這種慾望模式的變革。女尊文、女強文的代表作家天下歸元,就常常面臨這樣的矛盾:她能夠清楚地感知網絡女性主義的進步之處,並且希望將這種思考展現出來,然而引領思潮的前提,是具有數量上的影響力,而人數上的“眾”與思想上的“深”往往不可兼得。

  甜寵文、職業文崛起與新型男女關係“示範”

  恰是從女強文、女尊文熱潮回落的2012年開始,甜寵文、職業文迅速崛起,出現了代償性的爆發增長,成為網絡言情小說的新趨勢。網絡言情小說再次回到現代、貼近現實,但是卻去掉了在傳統環境中的掙紮、與陳舊觀念的對抗,而是自然而然地創造出了一個理想中人格獨立、情感充沛、男女平等的社會環境和愛情關係,不再“糾錯”而是“示範”。

  網絡作家丁墨脫穎而出,在她筆下,沒有情敵小三、懷孕墮胎,也沒有前世鴛盟、父輩恩仇。從宮鬥的血雨腥風和女強的咬牙拚搏中一路看來的讀者,在丁墨這裏如同吃到了一顆薄荷糖,清爽、甜蜜、不膩歪,有時候還能讓你更清醒。無論是《如果蝸牛有愛情》里,女主對男主自信從容地說出“我也喜歡你,所以不用追”;還是《他來了,請閉眼》里,男女主人公日常相處完全“去戲劇化”、而靠刑偵破案推動情節;抑或近來興起的要求男女主人公都是處子之身的“雙處文”,以增添對男性的要求來達成平等對話的策略,用身體的純潔重新呼喚感情的純粹……網絡言情小說的代際更迭中,新一代人轉移到虛擬空間,從零開始建構屬於自己的世界。

  這些跑在前面的女性主義實驗,可能暫時還沒有經由影視改編而為大多數人所知,但是卻也逐漸滲透在大眾文化領域的各個方面。頗為有趣的一個案例,是早期網絡言情小說《杉杉來吃》與2014年電視劇版《杉杉來了》的改編。其中保留了“我要讓所有人知道,這個魚塘,被你承包了”的霸道總裁梗,另一方面則將原著中兩人因疑似懷孕而匆忙訂婚的結尾重寫:電視劇中,女主杉杉的家人遇人不淑、虧掉了男主封騰的投資,封騰願意結婚後債務一筆勾銷,但是杉杉堅決延後婚期,直到自己創業成功、成為總裁、還清欠債,才同意結婚。“總裁愛我”的“瑪麗蘇”“傻白甜”已經不足以吸引我們,“我即總裁”的職業文、“大女主”才是我們新的想像。

  網絡文學20年的發展,在網絡言情小說的諸種類型里,相互之間此起彼伏、交錯興盛,它們之間既有曆時性的承繼,也有共時性的影響,各個類型之內也在進行著自我演進。甜寵文不是網絡言情小說的終極形態,虐戀風也有可能在另一種語境和設定中重生。這些類型作品,以及背後的思想探索和社會實驗,共同推進著中國的女性主義理論與實踐向前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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