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人書架|經濟思想就是偉大心靈的回聲
2019年01月09日18:15

原標題:經濟學人書架|經濟思想就是偉大心靈的回聲

據說現在流行一個遊戲,讓各個專業的學者坦白自己應讀卻沒有讀過的重要著作,最離譜的學者才能獲勝。如研究英國文學的學者承認沒有讀過莎士比亞,研究中國文學的學者沒有讀過《紅樓夢》等。經濟學家大概很難在這遊戲中獲勝,因為絕大多數經濟學家真沒有讀過《國富論》《通論》這樣的著作,這點已是人所共知了。

今天的經濟學家讀書的時間甚少,甚至大多不讀書,既不讀過去的經濟學著作,也不讀其他著作。因為大多數經濟學家都在努力閱讀最新發表的論文。只有讀論文,掌握最新分析工具,才能寫出被學術期刊接受的論文,而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情。很多人會自我安慰說,數學家無須閱讀歐幾里得,物理學家無須閱讀牛頓,學術進展一日千里,所以學者不必非得追根溯源。這大概是經濟學家必須得信仰的進步主義立場。如果你相信《聖經》說的“太陽底下無新事”,那就很難在這個行業里立足了。

有時我會回想起多年前剛進複旦大學時,張軍教授曾告誡我們說,應該在大學期間多讀一點經典名著,如斯密的《國富論》、凱恩斯《通論》等。如果大學期間不讀這些書,恐怕以後都很難再讀了。聽了這番教誨,不少人都趕緊找來這些書讀。但過不多久,幾乎所有人都放棄了,因為所有這些著作都很難讀。時至今日,哪怕我已在大學里講授“經濟思想史”課程,仍然覺得這些經典難讀。由於缺乏適當的引導,我眼看著一代又一代學生在挑戰經典的過程中敗下陣來。

商務印書館的《漢譯世界學術名著》是一項偉大工程,對學界的貢獻無法估量。橘紅色書脊的哲學書,綠色書脊的政治學、法學書,至今仍是哲學、政治學領域內學生必讀的經典。但藍色書脊的經濟學著作,影響遠不能與其他幾類相比。它們也被大量引進國內,不乏名家名譯,但真不知道潛在讀者在哪裡。

引進這些經濟學書目,必然向很多名家徵詢過,反映出過去幾十年經濟思想史學界的主流認識框架。用今天的經濟學來判斷,可以發現其中包含有兩條線索。一條是自由主義經濟學,或者叫主流經濟學,從斯密一直延續到今天。另一條線索則是非主流經濟學,對主流經濟學有很多批評和反思。而這些反思在今天看來非常重要,卻幾乎被人忘光了。將這兩條線索並置在一起看,就能對經濟學的演化曆史有一個初步認識。

經濟學是一個不斷演變的概念。例如法國學者季德的《經濟學說史》出版於20世紀20年代,民國時就有中譯,影響很大。書中有一節討論托爾斯泰與羅斯金,今天讀者一定覺得異常古怪。今日恐怕再不會有經濟學家認真鑽研托爾斯泰了吧。可這就是百餘年前學界對於經濟學的主流認識。在這段時間里,足夠把一大群人剔除出經濟學行列了。

閱讀經濟學的經典,大略有兩種讀法。一種由後往前讀,一種由前往後讀,可能前者更適合初學者。因為現代人多半已讀過一些經濟學基礎理論,如曼昆《經濟學原理》或薩繆爾森《經濟學》。這些教科書結構清晰,用供給-需求分析給讀者一個最基本的現代經濟學分析框架,並涉及了經濟學的主要研究對象。在這個抽像分析的基礎上,讀者可以往前追溯,慢慢補充思想細節。直接閱讀馬歇爾《經濟學原理》與凱恩斯《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就是一法,這兩本書分別是微觀經濟學與宏觀經濟學的源頭。

馬歇爾的《經濟學原理》是薩繆爾森《經濟學》之前最重要的教科書,直到1950年以後,西方仍有不少大學以此作為教科書。此書共有六篇,外加十二篇附錄。最前兩篇涉及方法論和一些基礎定義,用意很深,卻不好讀。而第三至第五篇,大致對應於現代微觀經濟學,相對容易理解。而第六篇又是馬歇爾獨有的分配理論,也不好理解。讀者可以先從中部熟悉的內容讀起,然後閱讀最前和最後的方法論分析,反複比照,最終對馬歇爾的分析體系有一個完整認識。

而凱恩斯的《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又是一本自成體系的大書。此書主要思想形成於1929-1933的美國大蕭條背景下,直接挑戰當時的主流思想即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這才慢慢形成自己的框架。所以打開《通論》,第一篇里就直指新古典經濟學之不足,認為新古典經濟學只適用於特殊情形,而本書所論才是一般(general)情形,這正是《通論》書名的由來。所以,閱讀《通論》要時時注意與新古典經濟學相比較,才能體會凱恩斯的良苦用心。

這兩本書雖然難讀,但有今日經濟學教科書的輔助,終有一些線索可尋。讀完馬歇爾與凱恩斯之後,如要再進一步,則可繼續往前閱讀李嘉圖的《政治經濟學及其賦稅原理》,直至斯密《國富論》。這些早期經典與今天的差異更大。在一些思想史研究者看來,1870年前後,歐洲發生了一場“邊際革命”。我們所接觸的馬歇爾、凱恩斯直到今日的經濟學,都是邊際革命之後的產物。這場邊際革命把價值、分配等問題從經濟學的核心議題中抹去,只從個人主義出發討論,這才有了今天的經濟學模樣。而要鑽研早期經濟學經典,則必須重新面對價值、分配等議題,破除現有的經濟學認識框架。

讀書最艱難之處,就是既要理解經典著作在當時語境下的意義,又要理解經典著作在當代的意義,在這個過程中邊破邊立。現代經濟學絕不是單純沿著一條繼承、延續的脈絡而發展。與之相反,經濟學發展過程中充滿了鬥爭和反思,不斷有新思想、新方法被引入經濟分析,又不斷地被拋棄。現代的新古典經濟學,百年前仍只是經濟學的一個晚出的分支流派,卻在很短時間內奪得話語權,反客為主,一舉變成了經濟學本身。

斯密的《國富論》是經濟學的開山之作,內容豐富,文字靈活,確實是一本值得反複閱讀的經典。它有很多種譯本,最早可以追溯到嚴復的《原富》,其中使用最廣泛的還是郭大力、王亞南譯本,商務用的就是這版本。《國富論》共有五篇,層層遞進,寫作技巧非常高明。初讀起來似乎很容易,但讀到第二篇就會發現難度陡增,而且涉及到越來越多的曆史知識和時代背景。如果只有現代經濟學的基礎就直接去啃《國富論》,恐怕很難讀過第三篇,這就是我見過很多學生挑戰失敗的主要原因。

閱讀經典,包括閱讀經濟學的經典,歸根到底都是與偉大的古代心靈對話。從經典中,我們所能獲得的東西絕不僅是知識。現代科學注重歸納,不斷試圖用更簡潔、更抽像的語言或者模型來表達思想。經濟學中亦有這種簡化趨勢,甚至從李嘉圖的時代就已開始,熊彼特稱之為“李嘉圖惡習”,對此又愛又恨。歸納方法對於科學有益,但對經典有害。歸納的結果,往往就把支撐偉大思想的血肉剔除掉。而剩下的那幾句教條,是否符合作者本意,也都是頗為可疑的事情。

在經濟思想史所涉及的絕大多數時間段里,既沒有現代意義上的大學,也沒有現代意義上的經濟學教授,更不用說匿名評審的學術期刊、終身教職這些二戰以後才有的現代東西。以李嘉圖為例,他是個銀行家,二十多歲時就賺到了足夠多的錢,業餘時間傾心於研究數學和物理學。他在27歲時很偶然地讀到斯密的《國富論》,對經濟學一下子產生興趣,尤其對用經濟學闡釋現實經濟問題最有興趣。而當時跟他歲數相仿的、最早的職業經濟學家馬爾薩斯,在與李嘉圖結識之後,兩人開始了通信。馬爾薩斯把自己的研究手稿寄給李嘉圖,同時也鼓勵他整理出版自己的著作。李嘉圖雖然對很多現實問題都有研究,但對整理出版非常猶豫。在馬爾薩斯的一再鼓勵下,李嘉圖在45歲時出版《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李嘉圖本人與這本書,後來都成為經濟思想史上的重要一環。但李嘉圖自始至終不是什麼經濟學家,也沒有給學生上過什麼課,這本書就是一個銀行家的業餘之作。

研究一個思想家,就像認識一個人。在認識這個人之前,你當然要對他的基本情況有所瞭解。在此之後,就是對他留下的各種著述、材料之間進行分析。我們現在所面對的材料永遠是匱乏不足的。斯密主要留下《道德情操論》與《國富論》兩冊書,而這兩冊書本身就已經曆了許多版的修訂。況且斯密生前還寫過修辭學、法學、天文學等許多本書,只是自己都不滿意,在去世之前付之一炬。我們一般接觸的斯密,即使深入研究那兩冊書,也只是觸摸到一個願意讓我們如此認識的斯密,而遠非真實的斯密。如何準確理解和認識斯密,這就是有待經濟思想研習者開展的具體工作。在我看來,去斯密長期生活的格拉斯哥待一陣,再去斯密曾經求學過的牛津大學貝利奧爾學院看一看,可能更有助於理解斯密思想的誕生背景。

經濟學是死的,但經濟學家都曾是活生生的人。在一百年以前,他們的思想從未受限於什麼經濟學教條。從未學過經濟學的人,往往畏懼今日經濟學隨處可見的公式圖表,而不敢觸摸那些經典;而已學過一些經濟學的人,又有了一層知見障,容易對經典著作妄下判斷。正是有感於此,我才寫了一本《西方經濟思想通識》,嚐試以個人視角,與讀者共同讀一些經濟學經典,認識一些偉大的經濟學家。

文學評論家利維斯有一本名著叫做《偉大的傳統》。他認為英國小說的偉大之處在於,有長達百年的時間段里,有一批作者不約而同地專注於嚴肅生活和道德關懷。這種認識方式也同樣適用於經濟思想的研究。任何試圖閱讀經典經濟學著作的讀者,也應該反思曆代經濟學者共同的問題意識和關懷,逐步梳理出經濟學的偉大傳統。經濟思想就是偉大心靈的回聲,而成為這種傳統的繼承者,也應當是讀者和研究者的最高理想。

(作者梁捷為上海財經大學經濟學院教師,經濟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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