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天書奇譚》“蛋生”記
2019年01月08日13:11

原標題:想當年|《天書奇譚》“蛋生”記

編者按:經典動畫片《天書奇譚》將於今年再次登上大銀幕。據悉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已經啟動修復工作,採用膠轉數方式,對每一幀的畫面色彩高清修復,並製作5.1聲效。

本文講述了當年《天書奇譚》的誕生過程,原載於2011年7月《東方早報》。創作《天書奇譚》,以王樹忱和錢運達為首的創作班底都不甘心做成一部只給小孩看的電影,尚方寶劍就是特偉老廠長提出的八個字:老少鹹宜,雅俗共賞。

《天書奇譚》海報

現在的讀者也許對“錢運達”這個名字有點陌生,但不會不知道《草原英雄小姐妹》、《天書奇譚》、《女媧補天》、《邋遢大王奇遇記》、《白雪公主與青蛙王子》這些動畫片吧?它們正是錢運達參與的作品。

錢運達先生在圈內有個綽號“甜蘆粟”(一種植物,又被稱為“高粱甘蔗”),意為他說話“囉嗦”。既然囉嗦為什麼要加個“甜”字呢?這就意味著大家很喜歡他,因為他有著與生俱來的幽默感,這種幽默感使得他的“囉嗦”帶上了甜味;更可貴的是,這種幽默感滲透到了他的作品中,顯得與眾不同。有人說:《天書奇譚》可以說是我國的動畫片甚至包括故事片里最有幽默感的。

在捷克學到了什麼

1929年出生的錢運達本來是學繪畫創作的,25歲的時候成為中國唯一被“公派”去捷克斯洛伐克布拉格工藝美術學院學習動畫的留學生。勤於思考的錢運達覺得,一直在美術學院“紙上談兵”,與美術片的生產實際有些脫離,起了回國的念頭。正在這時,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的老廠長特偉帶著一個代表團訪捷,擔任翻譯的錢運達就問他,學成之後回國幹什麼呢?美術設計,還是導演?特偉態度很明確,做美術設計沒必要來捷克學習,我們的美術片有自己的繪畫藝術特色,一定要學導演,全面掌握整個動畫片的創作流程,包括一些新觀念、新手法。

1988年,錢運達(右)和特偉廠長在東京參加“中國美術電影回顧展”座談會

特偉導演的代表作之一《驕傲的將軍》

作為交流,特偉帶去一部他自己導演的《驕傲的將軍》,這部片子民族特色鮮明,技術上也比較成熟,放映結束時,全體起立鼓掌。捷克人說:“錢運達不需要在這裏學了,回去吧,你們能搞出這樣的片子,還到我們這裏來學幹啥?”

這是玩笑話,也是捷克專家對中國動畫片的由衷讚美,但當時捷克的動畫片水平在國際上非常先進,整體上還是比中國強得多,像《好兵帥克》、《鼴鼠的故事》等等都相當出色,所以在藝術觀念和藝術手法上還是大有可借鑒之處。於是,在特偉的努力下,錢運達之後的學習安排有了調整:上午去電影廠學習,下午回學校完成各種理論課程,晚上有時候還要去電影廠加班實習。錢運達來回奔波於學校和電影廠之間,好在兩處離得很近,分別在伏爾達瓦河的兩岸,5分鍾的路程。

1959年錢運達在捷克動畫片廠實習時留影。三個連在一起的“小兄弟”是該廠廠標。

地處歐洲中部的捷克是個小國,經濟上、文化上經常遭到周邊大國的控製,這促使他們對別國的文化擴張有著強烈的牴觸,而更注意維護自己的民族文化和特性,無論繪畫、動畫、音樂還是電影,都如此。幽默無疑是捷克人民族性格中比較重要的一種特點,他們不喜歡說話一本正經的人,錢運達的幽默感便理所當然地在這塊土地上獲得了最大限度的發揚光大,捷克老師也非常喜歡這位“甜蘆粟”中國學生,在他學了5年半後要回國之際,友好地贈言:“希望早早看到你的片子,並且希望在你的片子裡看不到‘捷克味道’。”

這句話讓錢運達記了一輩子,成為他日後創作時的座右銘,時刻提醒自己,一定要像捷克人那樣,堅持自己民族的文化特色,不能有太多的洋味,方式方法可以洋,味道決不能洋。與此同時,還要努力在民族和現代兩種文化形態中尋找交叉點,既要在民族文化的根基上汲取營養,又必須加上現代的審美觀念,在老古董的基礎上有所翻新,這是錢運達這一代中國動畫藝術家共同努力的方向。

一部合拍片的夭折

1959年回到上海美影廠後,錢運達拍了多部出色的美術片,其中比較有名的是與萬古蟾合導的剪紙片《金色的海螺》,1964年曾獲印尼第三屆亞非國際電影節盧蒙巴獎。還有《草原英雄小姐妹》等等。錢運達骨子裡已經浸透了自己和捷克人的幽默,所以連《紅軍橋》這樣的紅色作品也受到了批判,因為他把這麼嚴肅的題材也拍得滑稽。

1980年代初,英國BBC提供了一個劇本,說是中國的神話故事,要與上海美影廠合拍動畫片,由他們投資。可是劇本寫得亂七八糟,從盤古開天地到《山海經》,還有其他傳說、神話故事,什麼都有,角色繁多,線索雜亂。美影廠便向英國BBC提出,合拍可以,我方負責重寫劇本,否則就拉倒。

編劇的重任落到了王樹忱和包蕾身上,他們從原劇本寫到的一大堆情節中,發現了《平妖傳》里的狐狸精故事,大概占了整個篇幅的10%。

《天書奇譚》中的狐狸們

《天書奇譚》分鏡頭台本手稿

《平妖傳》最早是羅貫中編寫的中國第一部長篇神魔小說,二十回,後經馮夢龍增補改編,成為明末以來通行的四十回本。《平妖傳》在中國古典神話小說中也不算很成功,但裡面的幾個人物很有趣。王樹忱和包蕾就保留了三個狐狸精,把擔子和尚改成了小孩“蛋生”,海闊天空地重新創作了劇本,很多有趣的情節幾乎都可以在中國民間故事中找到:

天宮“秘書閣”執事袁公趁玉帝赴瑤池聚會之際私取天書下凡,將天書文字刻在雲夢山白雲洞的石壁上,因此觸犯了天條,被罰終身看守石壁天書。一天,袁公踏雲巡山路遇蛋生,為將天書傳於人間,囑蛋生等白雲洞口香爐升起彩煙時拓下天書。蛋生遵囑照辦,又經袁公指點勤學苦練,運用天書為民造福除害,治蝗救災。狐狸精恨蛋生妨礙其作惡,耍陰謀竊去天書,勾結官府,繼續禍害百姓。蛋生與狐狸精多次鬥法,爭奪天書時,袁公到來,收回天書,並用白色石鏡將狐狸精壓死在雲夢山下。袁公自料難逃天庭法網,囑蛋生把天書文字記在心裡,然後用一把神火將天書燒盡。霎時雷電交加,玉帝聖旨下達,將袁公擒歸天庭問罪……

袁公火燒天書
《天書奇譚》的主要人物造型

蛋生在劇中是善的代表,狐狸精是惡的代表。蛋生與狐狸精的衝突是明線,而袁公與玉帝之間的矛盾則是暗線,都分別具有象徵意義。英國人覺得,重寫的劇本的確比原來的好。可是,半年、一年、一年半,BBC的資金始終沒有到位,而創作程序已經啟動,先是王樹忱、包蕾,再是錢運達……美影廠只好自己拍,把原先“太出格”的戲收回來一點,以符合國情,但無處不在的幽默感還是“存了盤”。於是,一部合拍片就此夭折,卻由此誕生了一部從指導思想到創作方式都有別於其他中國美術片的“邪門”動畫作品,這就是《天書奇譚》。

1980年,《天書奇譚》部分主創在河北承德外八廟收集創作資料。前排右一是導演兼編劇王樹忱,右二是導演錢運達,右三是美術設計馬克宣,高處為美術設計秦一真。

導演王樹忱(左)和錢運達(中)、美術設計馬克宣在研究《天書奇譚》的畫面構圖

《天書奇譚》分鏡頭台本

有趣是動畫的生命

從上世紀60年代開始,上海從事動畫片創作的藝術家們就一直對“美術片的特性”這一話題爭論不休。

阿達說:動畫嘛,動的畫,畫的動;有人說是“想入非非的藝術”;搞理論的總結為:誇張性、假定性,極度的誇張、極度的假定;曾當過《解放日報》國際版主編的編劇謝天傲則概括為三個字:奇、趣、美,情節、動作、造型都要奇,也要有趣,而且有審美價值。大家都在琢磨,片子裡會有多少噱頭,多長時間讓人笑一笑。而錢運達記得捷克的老師說過,“要理解我們捷克人,可以去看《好兵帥克》。好兵帥克是一個聰明的傻瓜,我們只能做傻瓜,因為我們太弱,老是受欺負,但我們其實在用傻瓜的方式玩你們。”

創作《天書奇譚》,以王樹忱和錢運達為首的創作班底都不甘心做成一部只給小孩看的電影,尚方寶劍就是特偉老廠長提出的八個字:老少鹹宜,雅俗共賞。

主題思想:懲惡揚善。對老百姓好就是善,坑害老百姓就是惡,這個道理永遠正確,放之四海而皆準。他們特地設計了一個極其低能的小皇帝,下面有一級級貪財、好色、仗勢欺人的官吏,是想說明,擁有權力的無德無能者會給人民帶來極大的禍害。

主題思想確定之後,他們的宗旨就是怎麼有趣怎麼玩,玩到極致。貪,就用貪來懲罰他;色,就讓他因此而丟性命。王樹忱本是個冷面滑稽,冷不丁會冒出兩句話令人噴飯,所以和“甜蘆粟”錢運達一拍即合,聊著聊著就樂。

王樹忱(左)和錢運達(中)等人研究《天書奇譚》的鏡頭
錢運達與擔任造型設計的柯明(左)在研究人物造型

為了使人物造型更具有獨特性,錢運達請來曾與他合作過《紅軍橋》和《張飛審瓜》的南京《新華日報》美術編輯柯明(原名吳樾人)擔任設計。柯明把潛心研究的中國民間的藝術、繪畫、雕塑、玩具、戲曲這些元素全用到藝術造型上。

《天書奇譚》造型設計

《天書奇譚》中的很多角色形象來自於戲曲造型,生旦淨末醜俱全,如狐女的斜眼、兩片胭脂,是吸取了京劇旦角臉譜的造型藝術特點;縣令是借鑒了醜角形象,加上非常誇張地採用削尖的鼠臉和鼠須來加強他的委瑣感。特別好玩的還有小皇帝的造型,就像那種用硬紙板做的、很土很便宜的小玩具,脖子是一根細木棍,碩大的頭可以自由轉動。

流口水的小皇帝

這些都為動作設計提供了最大的發揮餘地,可以根據每個人物的造型特點、性格以及在戲里的規定情節來設計動作。比如那個太監來宣佈:“宣狐女進宮。”他的嘴形就是長的、扁的、圓的不停地在動。那個小皇帝因為圓滾滾的看不見腳,走路就像不倒翁一樣一搖一擺。蛋生吃餅先吃掉中間,再套在脖子上,轉著圈吃,透出一種機靈勁。知府小眼睛不停地轉,轉得越快壞心眼就越多,同時配有“哢哢哢哢”的響聲,像一對骰子發出的聲音,充分表現了他的詭異與狡詐。

配音也是怎麼有趣怎麼配,比如曹雷說“我要好多好多的鳥兒”舌頭一卷,拖音很長,為小皇帝增色不少。

府尹:“不瞞您說,我想要個仙女做娘子,那就要什麼有什麼了。”母狐笑著說:“行啊!”給狐女遞了一個眼色,等府尹伸手去拉狐女,被定身法定住了。母狐與狐女哈哈大笑。

縣令:“老太爺,這個寶貝,放進去什麼就能變出什麼來!”蛋生在柱後將手一指,老太爺一下掉進聚寶盆里。眾人將他扶出來,一連扶出七個老太爺,盆內還在不斷地出現。

《天書奇譚》完全脫離了那個時代尚流行的塑造“高大全”人物形象的軌道,處處發散出幽默感。錢運達說:有趣是生命,一部動畫片要讓人看得下去,每個環節都要有趣,從編劇、導演、造型設計到最後的配音,都很關鍵。大家做加法,才能眾人拾柴火焰高。

《天書奇譚》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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