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昱輝裕北村印象:豪宅成權健信徒聖地
2019年01月01日08:57

  原標題:束昱輝裕北村印象:消隱束必和暴富歸來,豪宅成權健信徒聖地

  江蘇鹽城市大豐區裕北村,權健集團創始人束昱輝在老家修建的豪宅,成了權健信徒膜拜的聖地。 澎湃新聞記者 王去愚 圖
  江蘇鹽城市大豐區裕北村,權健集團創始人束昱輝在老家修建的豪宅,成了權健信徒膜拜的聖地。 澎湃新聞記者 王去愚 圖

  許多年後,成功者束昱輝乘直升飛機回到故鄉鹽城大豐,氣流捲起塵土那一刻,他會想起十多年前父親去世後,自己悄悄回家的那個夜晚嗎?

  鄉村青年落魄失意,背井離鄉,父親在貧困中死去。十多年後,他榮歸桑梓,起高樓,鑄華屋,宴賓朋。上蒼把他摁倒在塵埃里,又高高舉起,這像是《太平廣記》里的唐傳奇。

  束昱輝的故事比傳奇更精彩。

  回家

  互聯網記錄了束昱輝暴富後的第一次回家。2014年9月6日,傍晚6時前後,江蘇鹽城大豐區,一架直升機在天空盤旋幾圈後,降落在大豐和平飯店門口,圍觀者眾。

  江蘇本地媒體當年報導,這是大豐一位在外地經商老闆的私人飛機,他當天從天津坐該機回老家過中秋節。

  2018年12月29日下午,大豐區新豐鎮裕北村,束昱輝老家的鄰居們在接受澎湃新聞記者採訪時說,直到那時“我們才知道束必和改名束昱輝,他在外面發達了”。

  距離大豐250餘公裡外的宿遷,也有富豪榮歸故里,他用另一種方式宣佈自己回來了,給故鄉老年農民發萬元紅包。

  “劉強東回宿遷老家時,給每個老人一個大紅包。束必和坐他的直升飛機回來,送給你們什麼禮物了啊?”

  “劉強東是誰?”村婦問眼前的記者。

  “噢,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束必和有沒有帶給你什麼?”

  “什麼都沒有。他以前紅遍半邊天和我們沒有關係,他現在醜事被挖出來,也和我們沒有關係。”

  與那些在他鄉發跡的農民一樣,回家後的束昱輝拆掉自家矮屋,在原址上大興土木。

  束昱輝在裕北村老家的大房子是一棟歐式風格的建築,有水池也有停機坪。

  門前的鄉村公路原本寬不過4步,束昱輝將公路拓闊至6步,鋪上瀝青。束昱輝的瀝青公路從西邊的主幹線過來,拓寬部分終止於其豪宅的東側。鄰居們說:“沒有再往前延伸哪怕一釐米。”

  他的裕北初中的校友回憶,束昱輝初中畢業,“因為成績差,就沒有再讀了。”公開報導里,此後的束昱輝曾在新豐鎮一家機械廠做電工,後來機械廠倒閉,員工解散。

  他的同齡人說,這是一家生產軋花機的機械廠,倒閉後被收購,束昱輝在此前就離開了,“因為賭錢。”

  澎湃新聞記者曾就針對束昱輝的各項評述,試圖向權健華東總部求證,但截至發稿未有回應。

  後來在其自述里,束昱輝自稱1991年畢業於清華大學。

  束昱輝的鄰居說:“他寫了個什麼書來著?好像叫《生命的代價》,說他祖上是醫藥世家。其實全是騙人啊,他們家祖祖輩輩在這裏種田,哪是什麼中醫?”

  權健官網稱,束昱輝的母親曾於1991年被確診為鼻咽癌淋巴轉移,在西醫無從施治下,“奇蹟發生了”,經由某副中藥秘方的持續治療和調理後,束母“全然康複”。

  一位鄰居說,束母的鼻子確實出過問題,“不能確定是否為鼻咽癌,但那是去醫院做手術才好的,她現在說話還有很重的鼻音。”

  在眾人的議論里,束家只有錢和大房子真的。這是裕北村最豪華的建築,寬30餘米,長50餘米,分為前後兩棟房子。院子裡有涼亭、水池、草木和直升機的停機坪。

  這個深宅大院常年關閉,束家人偶爾回來。鄰居們說,束昱輝上次坐直升飛機回家應該是去年,“飛機在空中盤旋,周圍樹葉飛揚,轉幾圈就走了,沒見他下來。”

  大房子成為權健信徒的聖地,拜訪者絡繹不絕。有人以它為背景拍照,也有人對它鞠躬。路過的農民問:“這又不是廟,你們拜什麼啊?”

  父親

  門前河邊的那條鄉村公路在地圖上叫裕北線,路旁是銀杏和白楊,冬天里枯葉落盡,光禿禿的樹枝伸進湛藍的天空。

  往東百餘米後再沿著河流往東南約2公里,不遠處是裕北陵園,一條溝渠從陵園門前流過。這裏是裕北村人最後的歸宿。

  墓碑如他們中許多人生前耕種的稻穀一樣,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濱海平原的黃昏里。有哥哥給弟弟刻碑,有丈夫給妻子刻碑,也有父母給早逝的孩子刻碑,更多的是子女給父母刻碑。

  有一塊墓碑屬於束昱輝的父親。2004年,束父去世後,家人把他安葬在這裏。十幾年的風雨後,束父的墓碑已經斑駁,除了姓名和生卒年,沒有更多信息。

  許多人記得他生前的樣子。在鄉鎮企業粗放生長的1980年代,束昱輝的父親去工廠做工,企業倒閉後,失去收入來源,他能做的是種菜,然後去新豐街上賣。

  除了兒子束必和,他和失明的妻子還養育了束必和的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她們都沒有完成基礎教育。

  一個鄰居說,別人看老人賣菜不容易,會多給點錢。

  更深的絕望源自兒子束必和。多名鄰居說,束必和參與傳銷後欠了很多人錢。“他跑了,被通緝。”(這一說法未經公安部門和權健方面證實。)可以印證的是,2000年前後的許多年里,束必和從鄰居們的視線里消失了。

  父親在與別人的牌局上,偶爾也會表達了對兒子的思念。

  更多的時候,這個年過六旬的農民需要面對經濟拮據的窘境。兒子遠走他鄉,數年不回家,撫養孫子不能沒有錢。一位村婦說,公公時常成了兒媳撒氣的對象。

  2004年的一天,據鄰居們回憶稱,那是夏天,束昱輝的父親在家中非正常死亡。家人發現時,他已經過世,這個66歲的農民結束了自己不願意再堅持的生活。哭聲驚動了左鄰右舍。

  在十幾年前的裕北村,除了他的家人,一個貧困老農的死亡沒有引起更多的關注。

  “你們參加了束昱輝父親的葬禮嗎?”

  “沒有。他們夫妻倆與鄰里關係不好。他躺在那裡,我們都沒有去(弔唁)。”

  丈夫遠在他鄉,公公去世後,葬禮由兒媳操辦。

  一位近鄰回憶,在送逝者去殯儀館前的一天晚上,束必和回家了。“他偷偷回來的,又偷偷離去,不想被別人看見。”他的說法得到另一位鄰居的證實。

  公開報導里,正是2004年,束必和改名束昱輝。同年,束昱輝正式註冊成立天津權健自然醫學科技發展有限公司。經過一系列包裝的權健集團,在此後的十餘年里膨脹為直銷帝國。

  裕北初中的一位校友說:“大概是2006年左右,束昱輝就開始賺錢了。夫妻倆把兒子接到天津,送進貴族學校,改名束長京。”

  成年後的束長京與其父束昱輝一起,成為權健集團的股東。

  成功

  2018年12月25日,自媒體“丁香醫生”的調查稿《百億保健帝國權健,和它陰影下的中國家庭》讓輿論再次認識束昱輝。在隨後的媒體報導中,更多與束昱輝和權健集團有關的真相浮出水面。

  新浪微博上,一個叫阿束的女生留言:我們姓束的人本來就很少了,居然還出了你這麼個騙子,好多人發消息給我,“看,這是我認識的第二個姓束的人。”

  這是個少見的漢族姓氏,在鹽城大豐常見。它出自媯姓,由疎(古“疏”字的異體字)氏所改,束氏後人奉漢宣帝太子太傅疎廣為始祖。《漢書》里,疎廣仗義疏財,告老還鄉後把漢皇帝贈送的財物與故人分享,不為子孫治田產。

  束昱輝對歷史和宗族沒有多少興趣,即便世代勞作於農田,他更願意別人相信自己出身中醫世家,如同渴望他人承認自己的清華大學學曆。

  在聚斂百億財富帝國後,他也曾以疏財示人。權健在其官網稱,2005年至今,權健平均每年投入5000餘萬元用於社會公益事業,截至目前捐款總額已超過5億元。

  在束昱輝諸多榮譽或地位中,已有多樣被媒體證實為謊言。除了束昱輝或權健高層,沒有人知道這些數據的真實性。

  社交媒體上,有網民說,騙了100塊錢,再捐5塊錢,“這是洗白,不是慈善。”

  同是官網,束昱輝始終將“企業唯有有益於社會,才有其存在的價值”作為企業的核心價值觀,還宣稱多次被民政部門評為“中國十大慈善家”。

  2013年5月7日,束昱輝在社交媒體上說:“人在做事天在看!好人一定有好報!一個企業文化的最高境界是道德文化,道德文化的企業一定是有好報的!”

  與“慈善家”相匹配的是,束昱輝還當選了全國政協委員。

  2018年7月15日,束家人在裕北村的豪宅里給束昱輝已故父親過80歲冥壽。按照當地風俗,現世的人們要給逝去的親人過生日。

  父親冥壽當日,束昱輝回家,前呼後擁。一位老農回憶,那天束昱輝繫著灰色領帶,陪同的人中有鄉鎮和大豐區的官員。

  另一個鄰居說,束家人都覺得束父生前沒有過上好日子,虧欠他太多。“他們想自己的爸爸,也應該想想被他們坑得家破人亡的那些人,那些人也有自己的父母或兄弟姐妹。”

  同是出生於蘇北平原,曾有青年在功成名就後說,富貴不歸故鄉,猶如錦衣夜行。他的這句話被司馬遷寫在中國史書里。許多年後,富貴後的束昱輝回到故鄉,他沒有太在意錦衣上爬滿跳蚤和髒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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